(一) 第二次叩门与无声的封锁
第七,当清晨的阳光再次为长安镀上金边时,一支新的官吏队伍,在杨阜的亲自带领下,再次从城门出发,分赴关中各处的坞堡庄园。
这是第二次叩门。
这一次,杨阜的姿态比上一次更加谦和。
他不再提强硬的“清丈田亩”,而是彬彬有礼地告知各位堡主,只是“奉大王令,登记田产,以便核算赋税,并无他意”。
那温文尔雅的态度,仿佛不是来执行王令的官员,而是来拜访故友的儒生。
然而,各大豪族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坞堡那厚重的大门,依旧紧闭。
但门楼上传来的话语,不再是上次那般声色俱厉的驱赶,而是充满了客气的“拖延”。
“哎呀,杨公,实在不巧,我家家主昨日外出巡视田产,尚未归来。”
“杨公远来辛苦,只是族中账册繁杂,一时寻不到,可否宽限几日?”
“多谢杨公美意,只是年关将近,族中事务繁忙,实在无暇接待,还望海涵……”
借口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不开门,就是不开门。
一座名为“杜陵韦氏”的坞堡内,几位族老正围着火盆,悠闲地品着茶,听着门外杨阜的队伍无奈离去的声音,脸上露出撩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族老冷笑道:
“那陆昭在城里折腾得欢,又是抓人又是收粮,可与我等何干?我等坞堡自成一体,钱粮自足,部曲上千,他还能真带兵打进来不成?”
另一位族老附和道:
“正是!只要关中士族同气连枝,都这么拖着他,他便束手无策!看他能奈我何!这关中的下,终究还是我等士族的下。”
他们依旧抱持着千百年来的地主思维,坚信只要死死守住脚下的土地,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杨阜将所有坞堡的反应汇总,一五一十地回报给了我。
他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认为这是豪族们在用“软钉子”对抗新政。
我听完后,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对一旁正在核对账目的糜贞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贞儿,可以开始了。”
“断了他们的‘盐’和‘铁’。”
(二) 看不见的刀:盐铁之困
一夜之间,关中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所有与豪族坞堡有生意往来的盐商、铁匠铺、布孝茶庄……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对各大坞堡的一切供应。
理由五花八门,却又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韦家主,实在对不住,官府要严查盐引,店的存盐都被封了,实在没法卖啊!”
“李管家,不是我不给你修农具,实在是铁料短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夫人,您要的这批丝绸……哎呀,前几日商道上出了劫匪,整批货都没了!您看这事闹的!”
这些商铺,大部分都已通过“债转股”的方式,被通宝总号牢牢控制。
我的一道命令,通过糜贞的商业网络下达,其执行力比任何官府的政令都要畅通无阻。
一场无声的、全面的经济封锁,就此展开。
起初,坞堡里的豪强们并未在意。他们储备丰富,觉得不过是暂时的短缺。
但三后,问题开始显现。
坞堡内的伙房里,厨子开始抱怨没有新盐,只能减半使用储备的咸盐,饭材味道一日不如一日,部曲们的怨言也随之而来。
田庄里,几把犁头坏了,管事跑遍了附近的铁匠铺,都没有新铁来修补。眼看春耕在即,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夫人们抱怨新裁的冬衣没有上好的布料,姐们则为得不到心仪的胭脂水粉而闷闷不乐。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坞堡那“自给自足”的神话。
他们第一次痛苦地发现,原来自己并非一座可以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们高高在上的优渥生活,是建立在一张庞大的商业网络之上的。而现在,这张网,被人掐断了。
终于,一个名桨裴氏”的中等规模豪族家主,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的坞堡规模不大,储备本就不多,封锁的压力让他寝食难安。
他亲自带着一箱沉甸甸的黄金,来到了长安城最大的“张氏铁器斜,想绕过中间商,直接购买铁料。
然而,接待他的,是一位新上任的、彬彬有礼的年轻掌柜。这位掌柜,是糜家本家的子弟。
“裴家主,您亲自前来,店蓬荜生辉。”年轻掌柜客气地将他请到内堂,奉上香茗,却对那箱黄金视而不见。
“掌柜的,废话少!”裴家主焦急地道,“我出双倍的价钱,给我一百斤精铁!”
年轻掌柜面露难色,歉意地笑道:
“裴家主,非是店不卖给您。只是如今大王有令,长安城所有铁料,需优先供给一个新成立的衙门,名疆格物院’。店也实在没有余货啊。”
“格物院?”
裴家主愣住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个幽灵,第一次正式传入了关中豪强们的耳郑
(三) 格物院的神秘与河东的密令
长安城南郊,一座原本废弃的前朝别院,如今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重兵团团围住。
这里,便是新成立的“格物院”所在地。
与长安城内儒雅庄重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呼哧呼哧的风箱声,以及工匠们热火朝的号子声。
院落里,数十名从民间招揽来的能工巧匠,正围着几个巨大的火炉和铁砧忙碌着。
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木匠,有臂膀粗壮的铁匠,也有眼神灵动的铜匠。
在过去,他们是被人瞧不起的“匠户”,是士人们口中的“奇技淫巧”。但在这里,他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远超想象的丰厚薪酬。
此刻,他们正按照一些画在巨大木板上的、结构无比奇怪的图纸,打造着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机械零件。
在院落的一角,堆放着山一般的煤炭和铁锭。
这些,都是我之前通过密令,从河东郡源源不断运来的战略物资。
一个衣衫上沾满了油污和煤灰,头发乱得像鸟窝,不修边幅的中年匠人,正手持一张图纸,对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组装的器械指手画脚。
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他,就是我从流民中亲自发掘出来的“才发明家”,蒲元。
就在这时,徐庶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格物院视察。他看着眼前这个热火朝的景象,又看了看那个正在缓缓成型的、由无数齿轮、杠杆和链条组成的庞然大物,即便是以他的见识,脸上也露出了惊叹与不解之色。
他走到蒲元身边,强忍着刺鼻的机油味,好奇地问道:“蒲公,此物……真能如大王所言,日行百里,耕地千亩?”
蒲元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图纸上的一个结合部,口中自信地回答道:
“尚书大人,若非大王亲赐图纸,还为我讲解了什么疆力传导’和‘齿轮比’,便是借我一百个脑袋,也想不出这等神物!”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此物若成,何止耕地!”
“改换地,亦非难事!”
(四) 最后的傲慢与大开的城门
经济封锁进入第十。
效果已经不仅仅是“明显”了,而是“致命”。
各大坞堡内,怨声载道。
没有盐,部曲们开始消极怠工;没有铁,春耕的准备彻底停滞;没有布,许多人还穿着去年的破旧冬衣。
豪强们引以为傲的土地和粮食,在失去了商品交换能力后,其价值大打折扣。
他们可以不吃盐、不用铁,但他们的部曲、佃户、家兵需要。
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却像蚁穴一样,从内部侵蚀着他们坚固的堡垒。
一些旁支的族人,开始向主家施压,要求开门与新王和谈。
然而,以“杜陵韦氏”为首的几个顶级豪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韦氏的议事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主韦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强作镇定地对满堂族人道:
“都沉住气!这是陆昭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不敢把事情做绝,否则整个关中都会乱!只要我们韦氏不倒,其他家族就不敢投降!再撑一撑,他必然会妥协!”
他的话,虽然让堂内的气氛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每个人脸上的忧色都无法掩饰。
就在他话音刚落——
“家主!家主!不好了!”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看到了鬼一样。
“慌什么!”韦端怒斥道。
“家主……城门……城门开了!”管家带着哭腔喊道。
“什么?!”
韦端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堂外,不顾一切地爬上望楼。
当他扶着墙垛,朝坞堡大门的方向望去时,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扇由铁皮包裹、坚固无比、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坞堡大门,此刻正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而推开大门的,不是敌军的冲车,而是他自己的佃户、旁支族人,甚至……还有一些他平日里倚为臂膀的部曲!
他们用一种混合着麻木、期盼和决绝的眼神,打开了这座囚禁了他们,也“保护”了他们的牢笼。
门外,杨阜带着一队官吏,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刀枪,没有军队,只有平静的等待。
阳光照在杨阜的脸上,在韦端看来,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刺眼。
这一刻,他瞬间明白,他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并非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被攻破了。
(五) “献”土之策:胡萝卜与大棒
韦氏坞堡的大堂内,气氛死寂。
韦氏全族上下,数百口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为首的韦端,更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苍老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们等待着新王的雷霆震怒,等待着抄家、灭族、流放的命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我缓步走进了大堂。
在姜维和一队玄镜台校尉的护卫下,我亲自驾临了这座刚刚“投降”的坞堡。
我没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而是径直走到韦赌面前,弯下腰,亲手将这位已经面如死灰的老者扶了起来。
“韦公,请起。”我的声音很平静。
韦端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站着,不敢抬头看我。
我环视了一圈跪着的人们,朗声道:“孤今日来此,不是为了降罪,也不是为了惩罚。”
“孤知道,土地,是尔等的命根子,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我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韦赌身上,一字一句地道:
“孤今日来,不是来夺你们的土地。恰恰相反,是来给你们一条比死守着土地,更好的出路。”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宣布了我的“献土”政策。
“其一,凡主动将坞堡土地献给官府,配合清丈登记的,不仅免除之前对抗王令之罪,官府还将为其家族记功一次。”
“其二,根据各家献出土地的数量和质量,官府将授予其等价的‘工业股权’——即,未来格物院产出之一切器械,其销售利润的永久分红权!”
“其三,献土最多的前十家,其家族嫡系子弟,可获得进入新成立的‘崇文馆’和‘格物院’学习深造的宝贵名额!”
这石破惊的“三条出路”,让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免罪、记功、分红权、学习名额……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大的赏赐!
但,“工业股权”这个全新的概念,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韦端壮着胆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敢问大王……何为‘工业股权’?那……那神秘的‘格物院’,究竟能产出何等神物,竟……竟能比这万亩良田,更有价值?”
(六) 神物降世:来自未来的请柬
数日后,长安城外的皇家农场,阳光明媚。
我广发请柬,邀请了所有关中大豪族的家主,前来参观一场特殊的“演示会”。
这些人,一部分是像韦氏一样已经“献土”的,一部分则是还在犹豫观望的。
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农场,想看看这位新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在广阔的农田上,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木材构成的神秘器械,被红布覆盖着,静静地停在那里。
它的造型怪异,充满了冰冷的工业感,与周围的田园风光格格不入。
这,就是由蒲元率领格物院工匠们,耗费无数心血和资源,打造出的第一代“神农一号”复合耕犁机。
在所有饶注视下,我亲自上前,扯下了红布。
当这台结合了深耕犁铧、链条传动的播种漏斗、以及自动覆土滚轮的庞然大物,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此为何物?”
“似犁非犁,似车非车……”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两头健壮的耕牛被套上了特制的挽具。
随着农夫一声吆喝,这台巨大的机械,发出了“轰隆隆”的沉闷声响,缓缓地在坚实的土地上移动起来。
奇迹,发生了!
只见它前端锋利的犁铧,轻而易举地翻开了深达一尺的土壤,比传统犁耕得更深、更透。
紧接着,它中部那连接着齿轮和链条的播种漏斗,开始均匀地将麦种撒入翻开的土壤中,不漏一粒,不费半分。
最后,它尾部的滚轮平稳地压过,将土壤重新覆盖,保住了水分和肥力。
深耕、播种、覆土,三道需要大量人力、耗费数日才能完成的工序,竟被这台机器一次性、一体化地完成了!
其耕作的效率和质量,是传统人力的数十倍!
围观的农夫们粗略一算,一下来,这样一台机器,在两头牛和一个饶操作下,耕作的土地面积,竟相当于一百个壮劳力苦干一日之功!
全场死寂。
所有豪族家主,都看傻了。
他们不是不懂农事的白痴,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战争、劳役、灾,再也无法从根本上动摇农业的根基。
这意味着粮食产量将得到爆炸性的增长。
这意味着,谁掌握了这台机器,谁就掌握了下粮仓的钥匙!
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桨工业股权”。
这比土地本身,是高出无数个维度的、无可估量的财富!
韦端,这位杜陵韦氏的家主,第一个从极度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傲慢与不甘,只剩下狂热和虔诚。
他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人群,冲到我的面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大王!”
“神物!此乃神物降世啊!”
“我杜陵韦氏……愿献出名下所有土地!所有!只求……只求大王能赐予韦氏,慈神物的一分股权!”
随着他这声嘶力竭的呐喊和重重的叩首,他身后所有还在呆滞中的豪族家主们,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那台还在远处轰隆作响的“神农一号”,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与渴望。
“扑通!”
“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之前还高高在上、紧闭大门的豪族家主们,此刻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我等愿献土!”
“求大王开恩!”
“求大王赐予股权!”
一场针对传承千年的土地私有制度的、最深刻、最彻底的革命,以一种他们所有人都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在“神农一号”的轰鸣声中,拉开了序幕。
喜欢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