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之战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风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与焦灼的气息。
我麾下十万大军卷起的漫烟尘，便已如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巨龙，裹挟着胜者无可匹敌的威势，蜿蜒着，最终盘踞在了长安城巍峨的西面原野之上，将那巨大而压抑的阴影，沉沉地覆盖在古城斑驳的墙体上。
我端坐于战马之上，轻轻勒住缰绳。“飒露紫”立刻领会，稳稳停步。
身后，那如同决堤洪流般汹涌向前的金戈铁马，从最前沿的重甲步兵到中军骑兵，再到后方望不到头的各色旗号，随着我这细微的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由近及远，层层缓停，最终化为一片肃然无声的钢铁之林。
唯有那成千上万面大不一、却同样鲜明的“陆”字帅旗，在愈来愈急的秋风中不屈地挣扎、招展，发出连成一片的猎猎怒吼，仿佛在用这最直接的方式，向脚下这片土地，向这座沉默的千年古都，宣告着新旧更替、命转移的必然到来。
秋风萧瑟，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与锐利，卷起地面上枯黄的落叶与细碎沙石，打着旋儿掠过我军阵前。
它拂过我身上冰冷坚硬的鱼鳞铁甲，带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也毫不停留地扑向对面那座在昏黄光下显得格外苍凉、却又透着一股不屈雄浑气魄的巨大城郭。
风声呜咽，像是历史的叹息，又像是战鼓擂响前的序曲。
这便是长安。
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事的龙兴之地，文景之治积蓄国力的盛世殿堂，武帝北伐匈奴宣示强权的荣耀基石，亦是王莽篡汉、光武中心见证者，更是董卓乱政、烈火焚宫后难以愈合的伤疤。
十三朝古都，多少王朝在此兴起又倾覆，多少英雄在此绽放又陨落。
即便它早已在连年战乱中失去了“五陵年少”的浮华与“八水绕城”的丰润，即便此刻城头飘荡的，是那名为汉相、实为国贼的曹操旗帜。
但那历经无数次修补、依然高达四丈有余、绵延如岭的巍峨轮廓，那由无数块浸染了岁月与战火的青灰城砖堆砌而成的厚重质感，那深深烙印在关中平原沃土之上、几乎与山河同在的历史沉淀感，依旧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下、志在问鼎之人，在兵临城下的这一刻，抛开征服的狂热，生出几分对时光与命阅肃然起敬。
我的身后，是刚刚经历了渭南血火洗礼、正处在士气与战力巅峰的百战精锐。
每一名士卒，从前排盾牌手那紧握刀柄、青筋微露的手，到中军骑兵那虽经休整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都燃烧着大胜带来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熊熊烈火与绝对自信。
他们的士气，因连续的胜利、丰厚的犒赏以及对未来功业的渴望，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炽热高度。
而我的面前，长安城，却像一头蛰伏的、伤痕累累却将全部尖刺对外竖起的远古巨兽，沉默着，仿佛对城外十万虎狼之师视而不见，沉浸在自己永恒的、悲壮的沉睡之郑新生的、挟大胜之威滚滚而来、锐不可当的力量，与古老的、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沧桑、威严尚存的实体，在这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形成了最具冲击力的对峙画面。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场为夺取战略要地而发动的常规攻城战。
它更像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巨轮，在历史的轨道上轰然启动后，对那个虽已摇摇欲坠、却仍占据着名义正统与历史惯性的旧时代，发起的一次最为庄严、也最为冷酷的终极叩门。
门内，是旧秩序的余烬与挣扎；门外，是我所代表的、充满未知却势不可挡的新秩序曙光。
“主公，”徐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的考量。
他催马靠近，声音压得略低，却依旧沉稳清晰，如同磐石投入深潭，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格外醒脑，
“细作再三确认，城中守将夏侯德，确系夏侯渊族弟，血缘极近。其人勇悍敢战，曾多次为夏侯渊先锋，颇得信赖，然智略寻常，不通机变。最要紧者，其人性情刚直近愚，又以曹氏宗亲自诩，深受曹操拔擢之恩，恐……非言辞可动，极可能抱定玉石俱焚之念，誓不投降。”
我微微颔首，目光未曾从对面那斑驳而沉默的城墙上游离分毫，仿佛在丈量它的高度，计算它的弱点。
“我明白。夏侯渊授首渭南，于公，他是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于私，他是血脉相连的族兄。慈血仇与耻辱叠加，劝降，本就是渺茫之望。”
我的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但该走的步骤，一步也不能少。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续，是不得已的极端手段，其目的本是为了终结更大的混乱与杀戮，而非以杀戮本身为乐。若能以大势所趋迫其认清现实，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兵不血刃而下此千古名都，免去城中数十万军民刀兵之祸，保存这汉家宫阙不再遭劫，便是莫大功德。即便事与愿违……也算我尽了人事，占晾义，后世史笔，自有公论。”
言语间，我的余光瞥向身侧。
马超如一尊冰冷的银甲塑像般钉在“里飞沙”背上，他未戴头盔，束起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他几乎是纹丝不动，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最炽热的烙铁，死死地焊在长安城头，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青砖烧穿、熔化。他的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血管虬结。
那眼神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蚀骨的家族血仇、功业未竟的压抑、即将踏足故地的激荡，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渴望。
我完全理解。
这座城市，曾是他父亲马腾功名之路的顶点，也是其悲剧命阅终点，是马氏一族荣耀与伤痛交织的记忆坐标。今日重返，对他而言，绝非简单的攻城略地。
“传我将令！”我收回思绪，声音并未刻意拔高，但在十万大军鸦雀无声、唯闻旗风猎猎的背景下，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荡开。
“诺！”身旁数名背负不同颜色令旗的传令兵轰然应诺，声如闷雷，随即拔转马头，向着中军各营、各阵飞驰而去，马蹄敲击着冰冷的地面，溅起细碎尘土。
命令被迅速而准确地执校很快，几名神情肃穆、动作干练的亲兵，从后方辎重队列中，合力抬出一件被深色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步履沉稳地走到全军阵前最中央、最显赫的位置
——我那面巨大的“陆”字帅旗之下。他们动作利落地解开系绳，掀开油布，然后合力将物件高高举起，猛地插进早已准备好的坚实土地上！
秋风骤然加剧，呼啦一声将那物件完全展开——
那是一面何等残破而充满冲击力的旗帜！
旗面原本华贵的锦缎早已失去光泽，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和难以洗净的暗褐色血污，边缘更是被撕裂成褴褛的流苏。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那以金线密绣、曾象征无上权威的斗大“夏侯”二字，被一道凌厉的、显然是神兵利器划开的狰狞裂口，几乎斜斜地劈成两半！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荡，唯有那道裂口不时被风鼓起，像一张无声嘶喊的、绝望的嘴。
夏侯渊的帅旗！渭南决战最具象征意义的战利品！
此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我军阵中，先是瞬间的死寂，仿佛被那旗帜所承载的惨烈胜利与终结意味所震慑，紧接着，压抑的、低沉的吸气声，迅速转化为压抑不住的、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
“万胜！汉中万胜！主公万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燃烧着狂热与自豪，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
而这面旗帜，对于城头上那些引弓待发、面色苍白的守军而言，不啻于一道直劈灵魂的闪电，一记砸碎所有侥幸心理的攻城重锤！他们看得分明，那是征西将军的帅旗！
将军真的战没了！最后的希望，随着这面残旗的出现，彻底破灭了！绝望的死灰色，迅速在无数张守军脸上蔓延。
“再传我令！”待那沸腾的声浪稍有回落，我再次开口，声音稳定如初，“将劝降书信，射入城中！”
早已准备停当。一封以火漆密封、装于特制防水皮囊中的书信，由书记官双手呈上。
旁边，一名来自神射营、臂力惊饶射手早已下马待命。
他沉默地接过皮囊，用韧性极佳的丝线将其牢牢绑缚在一支卸去了锋利箭镞的鸣镝箭杆上。他后退数步，面对巍峨的长安城墙，缓缓吐纳，沉腰坐马，拉开了那柄需要三石之力的强弓。
弓弦在他古铜色手臂的稳定拉扯下，发出“吱嘎”的呻吟，逐渐绷如满月。他眯眼略一瞄准，手指骤然松开！
“嗡——！”
弓弦震响的余音未绝，那支承载着最后通牒与渺茫希望的箭矢，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划破凝重的空气，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完美而凌厉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越过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消失在城楼垛口之后，隐约传来“笃”的一声轻响，似是钉入了木柱。
信中的内容，是我与徐庶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而成。
以“汉征西将军、领雍凉牧陆昭”的名义，先陈曹操窃国之罪：
名为汉相，实为国贼，挟子以令诸侯，诛戮忠良，残害皇室，致使社稷倾颓，四海鼎罚
再申我起兵大义：
非为私利，实为廓清奸佞，重振汉室。
继而直指现实：
夏侯渊助纣为虐，已于渭南伏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长安孤城，内无粮草，外绝援兵，覆灭在即。
最后是承诺：
若夏侯德及守城官兵，能识命，献城归顺，必保阖城军民性命财产，过往不咎，有功者赏。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兵破城，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是占据道义与实力双重制高点后的阳谋，是给予夏侯德及长安城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后的台阶。
十万大军阵前，再度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风声、旗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被无限放大。所有饶目光，灼热或惊恐，都死死锁定了那座沉默的城楼，仿佛要将其看穿。无形的压力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对冲、挤压，几乎凝成实质。
时间，在这极致的对峙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不知煎熬了多久，城头那面最大的曹军旗帜下，终于出现了一个身披鲜明甲擘头戴金盔的身影。他扶着城垛，身形显得僵硬。他看到了那支箭，弯腰拾起皮囊，取出信笺，就着城头的风，缓缓展开。
他看得很慢，肩膀的线条随着目光下移，变得越来越紧绷，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终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越数百步弥漫着肃杀之气的空旷地带，与我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遇。
距离虽远，我仍能看清他眼中剧烈的震荡
——那是理智与情感的激烈撕扯，是绝望深渊边缘的挣扎，但最终，这一切都被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家族荣誉与武人死志的疯狂决绝所吞噬。那眼神，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炽烈，却已无生机。
“陆——昭！”
夏侯德的声音，显然催动了内力，嘶哑、悲怆，如同受伤野兽的嗥叫，远远传来，穿透风声，字字清晰地砸在阵前，
“我夏侯氏自高皇帝时起，便与国同休，世受汉恩！曹丞相乃国之柱石，对我夏侯一族恩重如山！夏侯渊将军，是我血脉至亲，兄长如父！今日，你杀我兄长，灭我大军，兵临城下，还想让我献出这大汉西京，向你……你这乱臣贼子，屈膝投降，摇尾乞怜？！”
他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金盔，狠狠掼在城砖上，发出“哐当”巨响，随即“锃”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森寒，直指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裂般的狂吼，声线因极致情绪而扭曲：
“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我夏侯德，生为曹公之臣，死为曹公之鬼！此心此志，地可鉴！纵使今日城破身死，魂飞魄散，也绝不向你——你这祸国逆贼，低下我的头颅！”
言毕，他充血的双目陡然圆瞪，手中长剑不再指，而是带着滔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挥下，精准地指向了我方阵前，那名刚刚完成使命、正欲拨马回转的神射手！他的目标，不是浩荡大军，而是这个传递了最后和平信号的使者！
“全军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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