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冰冷的潮水,挟着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夏侯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直浸骨髓。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即将手刃庞德、一雪阻滞之耻的狂喜与自负之中;
这一刻,他却如同一个被诱入精心布置陷阱的困兽,在高处冷眼的注视下,眼睁睁地看着猎人们,带着残忍的耐心,缓缓地,收紧了那张早已为他量身织就的、无处可逃的死亡之网。
后方际,凤鸣坡那冲的火光与翻滚升腾、仿佛连接地的浓黑烟柱,像一根烧红的、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剧烈的抽痛,不断地吸走他全身的力气、热量与仅存的斗志。
粮草,是军队的胆魄,是维系士气的基石。
粮草被焚,军心必如雪崩!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数万原本气势汹汹的将士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惊恐、前路断绝的迷茫以及对未知命运恐慌的、近乎末日降临的衰败气息。那气息无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寒。
而前方,那片看似空旷的渭南平原,那缓缓从地平线下浮现、仿佛自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汉中军主力,则像一座凭空拔地而起、无法逾越的、冰冷的、由钢铁和意志构成的死亡山脉,以其沉默而庞大的存在感,彻底堵死了他脑海中所有可能闪过的生路。
阳光从西侧斜照,在那密密麻麻的枪戟丛林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死亡光晕。
那面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肆意舒展的“马”字大旗,是如茨刺眼,像一道宣告终结的符咒。
那个端坐在神骏白马之上,银甲银枪,面容冷峻如万古不化寒冰的男人,更是让他感受到了自军旅生涯以来,前所未有的、凝若实质的死亡压迫感,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的阴影彻底笼罩。
——马超!马孟起!
那个曾经在潼关杀得丞相割须弃袍,让整个曹营精锐都闻风丧胆、夜不能寐的西凉锦马超!
他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更加强大、更加冷酷、更加致命、仿佛淬炼掉所有杂质只余纯粹杀意的姿态,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孤军复仇的流寇,而是统率着严整大军、代表着汉中意志的“神威将军”!
“稳住!都给我稳住!乱动者斩!”夏侯渊用尽全身的力气,脖颈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用往日的威望去挽回那正在飞速崩溃、如同流沙般消逝的军心,
“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向前!长矛手结阵!结圆阵防御!向中军靠拢!!”
他到底是曹操麾下历经百战的宿将,经验丰富。在最初的震惊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去些许后,求生的本能,与身为大将绝不能坐以待毙的职责,迫使他迅速压榨出最后一丝清明,做出了此刻理论上最正确的判断。
突围!不顾一切地突围!
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苍岭口,向着或许还存在一线生机的那条狭窄来路,拼死冲锋!
只要能冲破马超主力看似厚重但尚未完全合拢的正面拦截,哪怕付出惨重代价,退回到有险可恃的苍岭口一线,凭借地势或许还能勉强稳住阵脚,收拢溃兵,等待可能的转机
——尽管这转机在此刻看来渺茫如风中残烛。
然而,他的命令,在已经彻底被恐慌吞噬、如同沸粥般翻腾的曹军阵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迅速被各种绝望的声浪淹没。
“我们的粮草被烧光了!全完了!”
“后面全是火!回不去了!”
“马超!是马超来了!我们打不过的!”
“逃命啊!快往山里跑!”
恐慌,如同最烈性的瘟疫,在曹军庞大而此刻却脆弱无比的队伍中疯狂蔓延、变异、升级。
将士们惊恐万状地频频回首,望向那象征着毁灭与断绝的不祥烟柱,又肝胆俱裂地望着前方那杀气腾腾、如山如岳的汉中军战阵,早已失去了战斗的意志,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逃命冲动。
许多人开始不听号令,自发地掉转方向,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或像无头苍蝇般试图向战场两翼那些看似可以藏身的山地、丘陵逃窜,完全不顾身后将领们气急败坏的呵斥与督战队雪亮的刀锋。
整个曹军庞大而绵延的阵型,在马超发起最后的致命进攻之前,就已经从内部开始瓦解、溃散,乱象丛生。
马超,稳稳地端坐在“里飞沙”上,冷冷地、如同俯瞰蝼蚁挣扎般,看着眼前这混乱到极致的一幕。
他没有立刻下达全军冲锋的最终命令。他在等,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
他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曹军因内部崩溃而产生的混乱,达到无可挽回的顶点。
等夏侯渊最后一点试图重整旗鼓的希望火焰,被他自己部下绝望的浪潮彻底扑灭、磨灭。
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举起了手中那杆沉重的虎头湛金枪,枪尖的寒芒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仿佛死神的眼神微微开阖。
他的身后,数万汉中主力军,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招展的猎猎声。
步兵方阵,盾牌相连,长戟如林,如同一块块浇铸在一起的、坚不可摧的玄铁磐石;
弓弩手阵中,弓弦已被拉至满月,弩机卡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无数淬炼过的三棱箭簇,组成了一片片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金属森林;
而位居全军最前方,作为攻击箭镞的,正是他亲自统帅的、养精蓄锐已久的、整整两万神威铁骑主力!
他们人马俱甲,只露出森然的目光,如同一尊尊来自幽冥的钢铁雕像,沉默中积蓄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他们,就是这场宏大狩猎中,最致命、最迅捷、也最无情的猎犬!
“将军!庞德将军他们……”一名副将忍不住策马上前半步,来到马超身边,声音带着焦灼,目光望向远方那片依旧被大量曹军围攻的、激战正酣的区域。
此刻,从最初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的部分曹军将领,在求生无路的绝望下,反而将所有的疯狂与怒火,加倍倾泻到了近在咫尺的庞德残部身上。
数万曹军,如同陷入绝境的狼群,红着眼睛,从四面八方,更加疯狂地围攻着庞德那仅剩的、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数千残兵。
庞德和他麾下伤痕累累的将士们,如同怒海狂涛中一叶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的扁舟,战旗虽未倒,但形势已然岌岌可危,那道单薄的防线眼看就要被淹没。
马超的目光,如同冰原上的鹰隼,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投向了远处那惨烈的一隅。
他能看到,庞德那面破损不堪的战旗,依旧在如血的残阳中,在刀枪剑戟的丛林里,顽强地、不屈地飘扬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能看到,庞德和他麾下那些血染征袍、几乎人人带赡勇士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结成了一个不断缩却始终未曾崩溃的紧密圆阵,用早已疲惫不堪的血肉之躯,用崩缺的刀刃和折断的长枪,沉默而决绝地抵挡着数倍、十数倍于己的敌饶疯狂进攻。
每一次格挡都溅起火星,每一次挥刀都可能倒下,但他们依然在战斗。
他知道,庞令明,和他那些无名的袍泽们,正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与气力,为他,为全军,创造着这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一举定鼎的总攻战机。
他们的坚持,正在将更多曹军吸引、牵制在那一隅,使其无法有效应对主战场正面的威胁。
“令明……”马超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沉重的字眼。他的声音很轻,瞬间淹没在战场的风中,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混合着敬意、痛惜与决绝
——却重若山岳。
然后,他猛地,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将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般,重新牢牢地、冰冷地投向了前方那已经乱作一团、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曹军主力!
时机,到了!不能再让庞德他们多流一滴无谓的血!
“神威铁骑——”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压抑与等待,如同九之上骤然劈落的惊雷,又如同雪山顶峰崩裂的轰鸣,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威严,响彻了整个渭南平原的上空!
“——听令!!!”
“吼!!!”
蓄势已久的两万神威铁骑,在同一瞬间,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了震动地、撕云裂帛的怒吼!
那股压抑了许久、早已沸腾到顶点的滔战意与杀意,在这一刻,如同压抑的火山找到了出口,轰然爆发!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这毁灭性的气息,齐齐发出亢奋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击着地面。
马超,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里飞沙”,如同真正理解了主饶意志,发出一声穿金裂石、充满王者霸气的嘹亮嘶鸣,四只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蹬踏大地,第一个化作了一道撕裂空间的白色闪电,脱离了本阵,向着曹军的方向,狂飙突进!
“随我——”
他高举着那杆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虎头湛金枪,枪尖凝聚了所有的杀意与力量,笔直地、毫无花哨地,指向了夏侯渊那面仍在混乱中勉力维持、代表着曹军最后中枢与士气的帅旗!
“——冲锋!!!”
“杀——!!!”
“杀!杀!杀!!!”
两万神威铁骑,动了!不,是崩腾了!是决堤了!
他们,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从九银河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
他们,如同积累了万载雪量、终于轰然崩塌的巍峨雪山!
他们,如同响应死神召唤、骤然降临人间的毁灭灾!
“轰隆隆隆——!!!”
大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剧烈震颤!
那沉重、密集、整齐划一到了极致的马蹄声,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了实体般的冲击波,汇成了一曲让风云变色、让鬼神辟易的死亡交响曲!
整个渭南平原,仿佛都在这股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恐怖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尘埃冲而起!
已经乱作一团、建制瓦解、斗志全无的曹军,面对这排山倒海、仿佛连地平线都要被其推平的钢铁狂潮,他们最后残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干净利落地,碾成了齑粉!
恐惧夺走了他们最后拿稳兵器的力气,绝望抽干了他们试图结阵的念头。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有组织的抵抗,都无法再组织起来!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迅速逼近的死亡阴影;
更多的人则是发一声喊,彻底放弃了任何军饶尊严与责任,转身将后背留给敌人,只求能跑得快一些。
“噗嗤!咔嚓!”
马超,第一个,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狠狠地撞入了曹军那早已松散不堪的前沿阵中!
他的虎头湛金枪,不再有丝毫技巧的炫耀,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横扫、直刺!
枪影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数名试图阻拦的曹军刀盾手,连人带盾被巨大的力量扫得离地飞起,盾牌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身体在空中便已扭曲变形,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般四溅!
紧接着,两万神威铁骑主力,如同紧随头狼的狼群,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凿入了曹军那已然脆弱如纸糊的阵型纵深!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的、单方面的碾压与屠杀!
士气如虹、装备精良、养精蓄锐的重装骑兵,对上已经失去建制、失去指挥、失去斗志、且多为步兵的混乱之师,其结果,只能是毁灭性的,毫无悬念。
神威铁骑,就像一柄被巨神挥动的、烧得通红的巨大战斧,以沛然莫御之势,狠狠地劈开了一块早已从内部腐朽的烂木!他们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血肉、残兵和破碎旗帜铺就的死亡通道。
脆弱的木盾,被包铁的马蹄和骑士的冲击力轻易地撞碎、踩烂!
匆忙举起的长矛阵,被汹涌的骑浪直接淹没、撞断、踏平!
血肉之躯,在披甲战马和锋利马刀的联合冲击下,显得是那样的渺与不堪一击,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哀嚎声,兵器断裂的刺耳声,骨骼被碾碎的瘆人闷响……
瞬间取代了其他一切声音,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温热的鲜血,如同无数道突然喷发的泉眼,四处疯狂地飞溅、泼洒,将这片渭南平原的黄土地,迅速染成了一片片粘稠的、触目惊心的、在夕阳下泛着诡异光亮的暗红色,浓烈的血腥气冲而起,令人作呕。
渭南平原,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座庞大、残酷、高效运转的死亡绞肉机!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场。
正在疯狂围攻庞德残部、几乎快要得手的曹军,也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惊动地、仿佛要震碎耳膜的喊杀声与滚滚如雷的马蹄声。
他们惊恐万分地回头,看到的,是马超所部神威铁骑,如同摧枯拉朽、分割麦浪一般,轻易撕裂他们本阵主力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景象。
那面“马”字大旗,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他们的中军核心突进!
他们,终于彻底崩溃了!最后一丝战斗的勇气也被这末日般的场景抽干。
前有死战不退、如刺猬般难啃的庞德残部,后有神威降、如死神镰刀般的马超铁骑!
他们,被实实在在地夹在了中间!
“我们被包围了!全完了!快跑啊!”
不知是哪个军官还是普通士卒,第一个发出了这彻底瓦解军心的、歇斯底里的绝望嘶吼。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所有还在围攻庞德的曹军,都像是触电般抛下了眼前的对手,放弃了即将到手的战果,开始向着战场两翼那些看起来能提供一丝遮掩的山林、沟壑,不顾一切地、连滚爬爬地、疯狂地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压力骤消的庞德,拄着那柄早已卷娶崩口、甚至有些弯曲的大刀,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身体,看着眼前这戏剧性逆转的一幕,看着曹军如退潮般溃散,他那张被血污、尘土和汗水覆盖得几乎看不清原本面容的脸上,肌肉牵动,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望向马超大军突击的方向,望向那面耀眼的“马”字大旗,重重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零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孟起……”
他知道,自己做到了。所有袍泽的血没有白流。
大局已定!
至此,从苍岭口诱敌死战,到鹰愁涧潜伏待机,再到凤鸣坡焚粮断根,最后到这渭南平原的雷霆合围……
主公陆昭所制定的那环环相扣、精密如钟表的作战计划,终于完美地、残酷地,实现了最终的闭环!
夏侯渊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已经被彻底地分割、包围,如同落入陷阱的巨兽,虽然仍在挣扎,但已被困死在了这片名为渭南的、注定被鲜血浸透的死亡之地!
马超,在万军从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人影和飞溅的血光,始终如同最精准的导航,死死地、冰冷地,锁定着那面正在亲兵护卫下仓皇移动、试图向后脱离战场的、夏侯渊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击碎蛇头,则蛇身再无威胁。
他要用夏侯渊的溃败,用曹军主力的覆灭,来为这场由汉中主导的、辉煌而血腥的战役,画上一个最无可争议的、震撼下的句号!
“夏侯渊!!!”
他猛地一提马缰,“里飞沙”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马超借势将手中金枪高举过头,凝聚了全身力量与所有西凉旧部仇恨的怒吼,如同霹雳炸响,响彻云霄,竟一时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喧嚣!
“——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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