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
秦尚远放下手中的杯子，经过长达一个时的讲述，他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
“我要的，已经完了。”
在夏超、哮犬和赫尔墨斯的注视里，秦尚远缓缓仰头凝视陌生的花板，就像是一个重度抑郁的患者对着自己的心理医生一口气讲完了自己的所有病情。
不过秦尚远倒不至于脆弱到这个地步，他只是越发沉默了而已。
夏超从秦尚远的神色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浑沉有力却没有话。
他当然明白世事无常的道理，很多东西不是你有了力量就能全盘决定的，在时代的浪潮里，即便是神也只能被推着走。
他只希望秦尚远能扛住，一直走下去。
手停在肩膀上，出神地望着秦尚远的半边侧脸，夏超忽然想起了苏柏这个堂妹。
苏柏喜欢这子不是一两的事了，如果她在场的话，至少不会像自己这样没话吧？
男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他虽然对两个妹妹芳心暗许这大猪头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要真多恨吧也谈不上，反而在此时此刻他还挺关心秦尚远心理健康的。
毕竟也是从头到尾走过来的好兄弟，当初流浪东京独自调查灰海隐修会的线索，夏超第一个想到的可靠关系，不也还是这个子。
“没事，我已经想通了，既然那帮畜生想把我们搞死。”
秦尚远看向两人一狗关切的眼神，毫无包袱地随意开口。
“那我们就要先搞死牠们。”
“得好！”
见秦尚远如此表态，夏超也放下心来，鼓掌高声赞赏道。
“简明扼要，简单粗暴！我就知道老头当初让你接班那是他高瞻远瞩！”
“夏超得对啊，秦尚远，”白色狗子在一旁语重心长道，“现在也算千难万险落了脚，在神地休养生息，接下来就该我们逆反攻势了。
“道君有言：大器免成。”
“你带来的文明遗产也释放得差不多了，所有人类都很平安，没什么大问题。”
赫尔墨斯在一边补充道，由于感受过被秦尚远用炼金术强行捕获的威压，导致他现在看向秦尚远的眼神还有些警惕和心虚。
这位炼金术师完美贴合了他过去对“炼金术师”这个职业一贯的刻板印象。
“这位是......”秦尚远茫然地望向赫尔墨斯，旋即想起了他的名字，“赫尔墨斯？”
“哈......”赫尔墨斯见秦尚远点了自己的名字，即刻收拢背后的双翼，骄傲地挺直腰咐，“对，众神信使·赫尔墨斯，整个白银之庭最快的男人。”
“最快？是指偷了阿波罗的牛被火花带闪电一路撵到九界阿斯加德么？”
门外传来一道悠然而悦耳的女性声音。
赫尔墨斯脸猛地涨红，顺着这声音扭头望向房间窗外。
一只金色的硕大眼睛完完全全堵在窗前，竖瞳上的瞬膜迅速覆上又褪去，像是在观察房内的情况。
哮犬回头的瞬间被吓了一哆嗦，几乎没有思考地认出了这只眼睛的主人。
“见鬼，她怎么会在这儿？”
诡计之神洛基的子嗣，环绕中庭的巨蛇——耶梦加得！
按理她应该还睡在地球的海床上才对......哦，刚刚秦尚远地球已经被真理基液彻底毁了。
“嗨，秦尚远。”
竖瞳动了动，目光聚向房间中的少年。
“你的新衣计划进行地很顺利，五千万人已经快安排妥当了，不过制造新衣的元素还差一些配额，莫里斯你有办法补充，让我来找你。”
“这么多人，一时间快就安排好了？”秦尚远有些惊讶。
“可不止一。”夏超，“你下穿梭机后，睡了足足有三个月。”
“？”
秦尚远一头雾水，一边疑惑着一边朝房门外走去。
抵达目的地后，他的确心力交瘁睡了一觉，但也不至于三个月吧？
房门推开，终焉神地金蓝色的夜空映入他的眼帘，广袤的大地上，人类的城市仿佛绵延无尽。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永夜。
高楼、道路上的万千灯火在很远的地方汇聚，让他想起了还在人间的时候。
秦尚远在瞬间释放了自己的感知，海量的信息在瞬间汇入他的脑海，又瞬间仿佛海潮那般褪去，只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了两个字。
秩序。
这三个月的时间，终焉神地从一座广袤的空城变成了一座有着稳定秩序的居留地。
约束局正在迅速组织，散漫的猎人们也形成了新的结构，被纳入了统一的监管。
秦尚远所在的房间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居民楼，楼前白蛇昂起的蛇首足足有八层楼那么高，头角峥嵘的高大女性样貌介乎少女和女人之间，正赤脚站在蛇首之上静静地望向他。
“这三个月睡得还安稳么？”
耶梦加得低垂高贵的黄金瞳。
这是古龙血脉的象征，由摩洛克遗传而来，但有趣的是摩洛克却并没有这个属于高贵血统的象征。
“我很多次想来叫醒你，但吉财母总你需要休息，让我不要打扰。”
耶梦加得有些不满似的怀抱双手，可那具硕大的蛇首却缓缓低伏到秦尚远的面前。
“看起来你有些虚弱，自己能上来么？不过，毕竟已经晋升了虚伪......”
没等耶梦加得完，秦尚远踏上了蛇首，扭头跟夏超等人挥手暂别。
“这里是南京东路31号六楼603，你记得啊。”夏超叮嘱道，“这是分配给你的房子。”
“知道了，我先去处理收容所那边的事。”秦尚远回应道。
终焉神地没有房地产，这里的一切都由无穷无尽的灵质构筑，像这种灰海的物质存在，几乎是随取随造。
白蛇缓缓起身起身，腹部光洁玉鳞有节奏地收放，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游向远处高耸的大楼。
秦尚远坐在平坦的蛇首上，望着远方的灯火，也不言语。
蛇车游动着前行，耶梦加得保持着高傲的身姿站立着，金色的眼眸却时不时飘摇地瞥向身边的少年。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还在灰海的时候秦尚远掐住她脖子的那番话。
“耶梦加得，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遇到了危险只知道躲起来......
“人类不弱，你才弱......”
原本她以为人类舍弃地球，朝着白银之庭逃亡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幻想，她在盘绕贝丹的国前也做好了最终徒劳无功的准备。
人类进入白银之庭？开什么玩笑？
可如今这些她眼中脆弱低级的生物真的成功了，他们真的抵达了终焉神地扎下了根，而这一切最开始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不自量力的豪赌。
人类现在的境况越是让她不可置信，她心中对秦尚远的崇敬和欣赏就越是高涨。
虽然身为高贵的中庭之蛇、龙之血裔，她并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
虽然他们的确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沉默了很久，耶梦加得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海拉是我的妹妹，但我们在很的时候分开了，我被放逐到灰海，而她则被阿斯加德的两位女神收养。”
秦尚远默默地听着，没有话。
他知道那两位女神中的其中一位就是芙罗拉，这妮子虽然换过不少神名和位格，但内在的善良却从没有因此而改变过。
“按理我不会跟这个妹妹有太多的接触，毕竟灰海对于阿斯加德来就是一片蛮荒，但海拉却经常来探望我。
“有一次，她阿斯加德人告诉她，如果想要成为更伟大的存在，那么她就不应该再来看望我这个姐姐。
“她问什么是‘更伟大的存在’，阿斯加德人告诉她那是高于神王奥丁，有资格得到卢恩的真神。”
耶梦加得到这里笑了笑。
“你猜她什么？她，她才不要成为什么真神，因为她就我这么一个姐姐，我也就她这么一个妹妹。”
秦尚远愣了愣。
可他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蛇首上，就好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秦尚远，你知道你教会了我什么么？”
耶梦加得自顾自地。
“这个世界上，即便是弱的存在，也有着自己的固执、自己的意志，没有人会甘愿舍弃所爱之人，成为真神的。
“所以，她一定是因为很爱你很爱你，才最终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耶梦加得轻声。
“那是她爱你的证据。”
秦尚远僵硬的脊背忽然塌了，他缓缓埋低头，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蛇鳞，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
耶梦加得望向这个有些失意的少年，身后臃肿的蛇尾轻柔地翻卷过来，像是厚重温暖的棉花一样包裹、承托住他。
少年身后，那道象征位格的缺失弧光正因为他的情绪微微显现又缓缓消散。
“即便拥有了虚伪的力量，也还是会悲伤么？”
耶梦加得低声呢喃。
她的心中愈发确定了一件事。
力量并不意味着一切，在这个飘摇的末日时代，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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