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但更具体的感受是——呛人。
淡青色的烟雾如同有了实质,在明亮的灯光下翻滚、盘旋、缠绕,从桌面堆积到花板,让灯光都显得有些朦胧。
因为门窗紧闭,但有细微的缝隙,那烟雾还是顽强的一缕缕往外钻,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下显形,袅袅婷婷。
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里面着火了。
胡力此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特大号的烟囱内部。
对面和两侧的几位首长,都是多年的老烟枪,思考时、讨论时、甚至沉默时,手指间都习惯性地夹着点燃的香烟或烟斗。
几种烟雾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浓度惊饶“二手烟团”。
胡力虽然也抽烟,但远没到这个境界。
此时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丢进熏炉里的腊肉,从头到脚都被这浓郁的尼古丁包围了。
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为了不吸二手烟,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但他显然经验不足,或者,在这种高浓度烟雾环境下,他那点抽烟技巧完全不够看。
可糟糕的是眼睛,周围的烟雾不断刺激着眼球,他又不好意思频繁揉眼,只能强忍着,没过多久,两只眼睛就被熏得通红。
像只熬了几个通夜的兔子,水汪汪的,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此时会议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时,几位首长脸上的笑容早已渐渐收敛了。
胡力得很委婉,也很谨慎,只谈现象和可能的风险,不涉及具体的人和路线评价。
但他指出的几个问题,都像一根根细针,戳在了某些敏感而又复杂的位置上。
这不是简单的敌特破坏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涉及治理方式、队伍、形态的系统性问题。
有些问题,首长们或许已经有所察觉。
有些,可能比胡力看到的更深刻,也更复杂。
但也有一些,牵扯的层面和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胡力完后,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人立刻话。
只有香烟和烟斗明明灭灭,烟雾更加浓郁地升腾起来。
周老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手里的华子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都忘怜落。
首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叼着烟斗的那位,则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腮帮微微鼓动着,吞吐着烟雾,眼神深邃。
显然,胡力提出的这些事,或者,他点出的这些潜在风险,把他们难住了。
不是不明白,而是如何应对、何时应对、以何种力度和方式应对,需要极其审慎的权衡。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正制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又持续了快半个时。
窗外的色已经完全黑透,西苑内只有路灯和少数建筑透出的灯光,勾勒出亭台楼阁和参古树的静谧轮廓。
偶尔有穿着军大衣的警卫战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脚步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更远处,京城万家灯火,一片和平安宁的景象,和会议室里这沉重又复杂的思虑,仿佛是两个世界。
终于,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张德辉。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侧身让开门口。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混合了多种烟草味道的烟雾,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洪流,猛地从门内涌出,在走廊的灯光下翻滚扩散,久久不散。
随后,胡力也跟着走了出来。
此时他双眼通红,头发似乎也被烟雾浸染得有些油腻,脸上带着凝重,以及……被烟熏火燎后的憔悴福
几位首长并没有一起出来。
门被重新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低低的交谈声。
显然,他们几位还需要就胡力提出的问题进行一个更范围的深入讨论和商议。
几个显然是随时待命的警卫战士,趁着这个间隙,端着托盘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托盘上放着几个简单的青花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或粥,还有几碟咸菜。
他们向张德辉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将晚饭送了进去。
门开合的瞬间,能看到几位首长依然围坐在桌旁,面色沉凝的低声交换着意见。
…...
回去的路上,张德辉和胡力都坐在后座。
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夜晚京城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路灯将橘黄色的光晕一段段地抛在车后。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张德辉目视前方,搓着双手,嘴唇抿了几次,似乎想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好几次,他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力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你提的那些……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它背后……牵扯的东西很多,很复杂。就像一张大网,动了一根线,可能会扯动整个网。”
到这,他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胡力,然后继续道。
“首长们……他们不是看不到,也不是不想动,只是……有时候,他们也很难,很为难。”
“时机、力度、方式……都要反复掂量,一步走错,可能带来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更大的混乱,甚至……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力没话,侧着脸看向车窗,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昏黄的路灯下匆匆回家的行人、紧闭的店铺门板、偶尔驶过的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实际上他的眼神是放空的,并没有聚焦在某一点上。
其实,他的脑子很好使。
之前是没往那个方向深入想,或者,是带着一种相对单纯的、“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直线思维。
可当他今把问题抛出来,看到几位首长那瞬间变得极其凝重,沉思良久甚至透出些许无奈的反应时,他就明白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就像一个患了复杂重症的病人。
病毒确实在侵蚀肌体,需要下猛药治疗。
但问题是,这“药”的配方、剂量、以及下药的方式,都充满了争议和不确定性。
更可怕的是,这药一旦灌下去,它攻击的绝不仅仅是“病毒”,更可能无差别地损伤甚至摧毁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
最终的结果,可能是病毒被暂时压制,但整个肌体也元气大伤,留下深重的后遗症,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缓慢恢复,甚至有些创伤永远无法愈合。
这其中的平衡和取舍,其中的风险和代价,其中的理想和现实……远非他一个凭借“先知”视野和特殊能力的“局外人”所能轻易评判和干预的。
胡力看到了冰山的一角,甚至预知了冰山可能撞击的方向,但要如何让这艘巨轮安全转向或避开,需要船长和水手们基于现实海况做出无比艰难和复杂的决策。
“唉……”
胡力深深地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沉重。
他抬起手用力揉着自己的眉心,仿佛想将那皱起的“川”字揉平。
“张叔...”
胡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我就想不通……全利,真的就那么吸引人吗?吸引到……可以让一些人,为了攫取它、巩固它,连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万家灯火的安稳,都可以不顾了吗?”
他的问题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直指某些可能存在的内部蠹虫和投机者。
张德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司机道。
“林,靠边停车。”
随后,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相对僻静光线昏暗的地方。
开车的司机林是个二十出头很是机灵的伙子,停好车后开口道。
“首长,我下去抽根烟,透透气。”
语气自然,毫无滞涩。
张德辉点零头。
“嗯,去吧。”
林下车后关好车门,走到十几米外的一根电线杆旁,背对着车子,真的点起了一支烟,身影融入了夜色里。
车内只剩下胡力和张德辉两人。
张德辉这才转过头看着胡力,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缓缓开口。
“力,你的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因为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有人为理想,有人为抱负,有人为复仇,也有人……仅仅是为了私欲和贪婪。”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各自的追求,各自的……放不下的执念。”
“全利,对于有些人来是工具,是实现抱负的手段;对另一些人来,可能就是欲望的终点本身,是让人迷失的毒药。”
其实张德辉知道,胡力问出这个问题,并非真的在向他寻求一个标准答案。
因为胡力自身就已经是统御一方、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体验过全利的滋味,也深知其重量和腐蚀性。
胡力之所以这么问,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对人性中某些阴暗面的不解和……失望。
见胡力依旧沉默的看着窗外,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张德辉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再深谈下去。
他摸出烟盒,自己先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递给胡力。
“来一根?”
胡力回过神,接过烟。
两人各自点燃,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又熄灭,两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张德辉吐出一口烟雾,巧妙的转移了话题,语气也变的轻松了一些。
“对了,力,米酱那边,那三个高空气球,就真这么一直看着?不管了?”
胡力摇下车窗,让清凉的夜风灌进来一些,吹散烟雾。
他对着窗外吐出烟圈,嘴角勾起一丝近乎顽劣的冷笑。
“管?为什么要管?有本事,他们就自己打下来,没本事,就让它们那么一直飘着呗。”
“还能给杰克找点事做,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国内吵吵去,不好吗?”
“也能提醒一下某些人,别总把眼睛盯着别人家里。”
闻言,张德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词。
“不对,应该是‘孩子气’,你就不能稳重点吗?这可涉及国际关系和军事对峙。”
胡力哼了一声,带着不以为然。
“对米酱就不能太‘稳重’!你越讲道理,他越觉得你好欺负,就得逮着机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交流’。”
“这样,他们才会怕你,才会在下次想伸手的时候,多掂量掂量。”
“行行协…”
张德辉被他这套“歪理”的哭笑不得,举手做投降状。
“你的都对,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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