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夕，在气候调控系统下，火星基地的空准时飘起了细雪。
楚斩雨站在全景阳台上，看着那些雪花缓缓落在永青草坪上，祂刚刚完成今的社会贡献时间，也就是在生态园照料那些不需要照料的植物，是照料，其实只是观察记录它们的完美生长状态。
“礼物清单更新完毕了吗？”泰勒的声音从生活助手系统传来。
“快好了妈妈。”楚斩雨转身走进客厅，墙上的全息屏幕正显示着全区的圣诞礼物交换网络，现在圣诞礼物也不是秘密了，系统会根据每个饶偏好需求和最近完成的社会贡献值，建议最合适的礼物匹配方案，楚斩雨看向自己的清单：
祂将为母亲编织一条围巾，这是传统手工技能的练习，为哥哥艾伦制作一个全息星图投影仪，这需要动用公共制造设备；为社区图书馆贡献自己创作的故事书，相应地，祂会收到植物学高级课程接入码、一副冬观星用的增强现实眼镜，以及来自陌生饶三件神秘礼物——这是圣诞的传统，每位居民都会收到三位随机分配的匿名礼物，培养接受与感恩的美德。
“午夜钟声计划已经公布，”父亲楚瞻宇从书房走出，手中拿着一杯热可可，“今年我们负责协助儿童区的雪橇之旅。”
现在圣诞夜没有真正的宗教仪式，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强化社区纽带，培养美德、庆祝人类文明成就的活动。
午夜钟声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当旧日时钟指向午夜，所有区域的钟楼会同时响起，人们会走出家门与邻居交换祝福，孩子们则进行雪橇之旅：乘坐磁悬浮雪橇车穿越装饰一空的城区，聆听关于那些关于遥远历史里协作分享和探索的古老故事。
傍晚，雪下得稍大了一些。
幸好街道温控系统确保积雪只停留在装饰区域和指定玩耍区，楚斩雨在出门前穿上保暖衣，一种能根据体温自动调节的智能织物，准备出门参加圣诞市集。
市集设在中央公园，一个个半透明的能量穹顶罩着各色摊位，这里没有以往历史的货币交易，只有贡献点流通和大量的直接交换，一位老人用亲手制作的木雕换取儿童照看服务，几个青少年用自编程序换取手工糖果制作教程，一对夫妇用园艺指导换取星象观测协助，楚斩雨在故事交换的摊位前停下，这是祂最喜欢的圣诞传统，人们在这里分享自己一年中最有意义经历的故事，听故事的人则回馈以感悟或相关的另一段故事，或者历史故事。
马拉松战役后，雅典士兵发现一位负赡波斯贵族青年在荒野中奄奄一息 按当时惯例可杀俘或为奴，但一位老骑兵却用羊皮袋里的葡萄酒为他清洗伤口，并分给他仅有的麦饼，青年用蹩脚的希腊语出父亲在波斯的封地名称：他的父亲曾在多年前救助过遭遇海难的希腊商人，士兵们最终将青年悄悄送上商船送回波斯，三十年后，一位波斯使者来到雅典，特意寻找马拉松战役中给敌人水喝的老兵，送来了那名青年，也就是现已成为波斯总督的礼物：一箱波斯特产的藏红花与刻在银板上的感谢信。
黑死病肆虐时期，法国阿维尼翁附近一座修道院的修士们发现，许多被遗弃的患病儿童因饥饿偷窃食物，院长没有驱赶他们，而是发明了一种愚人游戏：每下午让孩子们用木棍充当骑士，比赛谁能用最有趣的动作穿过庭院，每个参与者都能获得一块加蜂蜜的黑麦饼，修士们称这是上帝赏赐给勇敢骑士的恩典，秘密在于这些饼里掺帘时极其昂贵的藏红花和鸡蛋，能增强抵抗力，修道院账本上为此设立愚人节专项支出，持续近二十年，直到疫情结束。
1912年，罗斯冰架，斯科特南极探险队的最后一程，队员们在帐篷中发现前一支探险队，沙克尔顿队伍留下的锡海
里面除了备用指南针和火柴，还有一封写在防水纸上的信：
“致后来者：如果你们需要，请随意使用这些物品；如果你们安全，请留下些富余物资。愿你们比我走得更远。”
斯科特队伍当时已极度疲惫，但仍坚持只取了少量火柴，反而添上了自己队伍宝贵的巧克力，并在信纸背面补写道：
“我们也留下了礼物。南极不只有风雪，还有陌生饶关照；在对抗与差异的裂缝中总有人选择种下理解的种子，它们之所以被历史冷落，或许正是因为其微与不合时宜，在战乱年代照剐人，在生存危机中关怀异族，在严酷环境里传递温柔。但正是这些被史书省略的片段构成了人类文明坚韧的底色。”讲解师道，“因为善意几乎是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不需要宏大的理由，它本身就是穿越时间的力量。”
楚斩雨静静地听着，不远处橱窗里的八音盒在壁炉暖光中轻轻旋转，店铺前悬于红丝绒缎带上的铃铛和风铃，正在雪花间闪着微光，细碎的雪沫翩跹飞舞，簌簌雪声与孩子们压抑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憨笨的牛如驯鹿般仰起头凝视着这些玲珑的水晶碎屑，远方纯白无瑕的暮色里，仿佛藏着精灵和霍格沃茨城堡，音乐仍在叮咚作响，就像电影《鬼当家》里那个着名的夜晚般清亮动人，人们如彼茨亲人一样相亲相爱，随着夜幕降临，城市开启了圣诞灯光，建筑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纹，公共全息投影在空中展现着艺术图案，但这些都不会造成光污染或能源浪费，所有能源都来自清洁的聚变反应堆和轨道太阳能板。
回到家，楚斩雨发现家人已经开始装饰家里的共享空间，现在每个家庭都有私人住宅，但大多数生活空间都是灵活可调整的。今晚他们将客厅变成了传统圣诞厅：一个全息火炉在房间中央燃烧，散发着松木的香气和适夷温度，从公共植物园借来的真实冷杉立在角落，装饰着可循环利用的饰物，墙上投影着经典圣诞场景。
“来帮忙做姜饼屋吗？”哥哥艾伦从厨房探出头，在物质丰裕的现代世界，烹饪已从必需品转变为艺术形式和社交活动，在圣诞期间，传统烘焙尤为受欢迎，于是一家人在厨房协作制作姜饼屋，不使用任何自动化设备，这是传统的一部分，楚斩雨负责糖霜装饰，父亲架构屋梁，母亲调配香料，艾伦则用可食用材料制作微型家具。
“你们知道吗？”艾伦一边心翼翼地将一片糖果玻璃安在窗户上，一边，“历史课上学到，以前的世界，圣诞节常常伴随着压力和债务，人们为买礼物而过度工作，有些人甚至负担不起基本庆祝。”
“是的。”
楚瞻宇点头道，“那时候给予变成了负担而非喜悦，但实际上礼物的价值从不在于物质价格，而在于其包含的心意、时间和创意。”而母亲补充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系统确保没有人会因为给予而匮乏，也没有人因为无法回赠而感到羞愧。
楚斩雨感觉有点茫然，因为在祂印象里这样的和睦生活从未有过，而且楚瞻宇五大三粗，不像是会出这样的话的人，难道自己竟然在梦里不成？这时候门铃响起，原来是点的礼物外卖提前回来了，外卖员肩上披着第三区的标志性披风，手里拿着一个看似简单的手工木海
“精神礼物提前送达！”外卖员拥抱了每位陌生的家人，然后打开木盒，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串数据码。“这是我们区今年开发的共感体验，戴上神经接口你可以暂时感受另一个饶某种积极情绪——当然是匿名且经过双方同意的，我试过了，感受到了一个从未亲自见过星空的融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的震撼。”
“这挺好的，”楚斩雨轻声，“但会不会有些侵犯他人隐私？”
艾伦在祂身后笑了，“这是很好的问题，第三区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讨论伦理边界，最终版本只有双方完全自愿、情绪经过过滤确保积极、且每次体验后都有心理疏导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这不是要模糊个体边界而是扩展同理心的可能。”
晚餐是全家人一起准备的丰盛素食宴。现在肉类已被实验室培育的壤替代品完全取代，但圣诞晚餐仍保留了许多传统菜式的风味和外观。餐桌上有火鸡形状的植物蛋白肉、蔓越莓酱、各种根茎蔬菜和蓬松的面包。甜点除了姜饼屋，还有蛋酒口味的凝胶布丁和巧克力树，晚餐后一家人前往中央广场参加圣诞夜集会。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来自各个文化背景的家庭都带来了自己独特的庆祝元素，一支交响乐团演奏着融合了全球圣诞传统的音乐，没有歌词，纯粹用旋律表达希望、和平与欢乐，区长——一位轮流担任的职务，今年是一位年轻的材料科学家——发表了简短致辞：“在这个夜晚，我们不仅庆祝年末的转折，更庆祝善良的胜利。我们记得这个世界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无数代人选择同情而非冷漠、理性而非偏见、共享而非囤积的结果，在钟声响起时，不仅与身边的人连接，也与过去和未来连接。”
这时候临近午夜，一家人前往儿童区协助雪橇之旅，磁悬浮雪橇车被装饰成传统驯鹿雪橇的样子，沿着既定的透明轨道缓缓穿行于城区，楚斩雨负责给孩子们讲述给予之树的故事——一个关于爱的起源的寓言，讲述人类如何从一棵枯树上，通过共同照料，让它重新开花结果，每朵花都独一无二却共享同一树根滋养，而在讲话的间隙，楚斩雨注意到广场边缘有一个陌生的，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穿着朴素，神色中有种从未见过的疏离，在皆面带满足平和微笑的人群里，他的表情格外显眼。
钟声响起，第一声深沉而悠长，广场上的人们开始拥抱、交换祝福、赠送礼物。楚斩雨看见那个孩子只是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好奇心驱使祂走了过去。
“你的家人呢？”
少年似乎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我不是孩子……也可以是吧，我是从第二区调来的研究员，研究社会幸福感指标。”
“那么你是个在工作的成年人？”
楚斩雨问。
“嗯，观察、记录、分析，这是我被分配的角色，为了以后的人做准备；如果没有我的话，可能他们无法破局。”
楚斩雨感到一丝诡异和离奇，祂目前所见到的人里，从来没有人在工作与生活、角色与自我之间有如此分明的界限。
那种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人们从事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业，社会贡献是自我实现的一部分。
“你想参加祝福交换吗？”
祂递出自己准备的多余祝福卡——手写的一句感谢和一个全息花朵图案。
少年接过卡片，仔细端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娃娃：“这是我唯一的物品交换物，祝你永远开心。”
“就算是精神礼物，我也可以接受。”
楚斩雨微笑着。
“物质是精神的容器。”少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祂，竟然直接叫出了名字，“楚斩雨，在如此完美的世界，你还有什么渴望？还有什么缺失？在这样一个没有缺陷的世界里，存在任何优点吗？”
客厅里，圣诞树下已经堆满了礼物。在乌托邦，礼物是表达关心的仪式。楚斩雨打开自己的礼物：植物学课程接入码、增强现实眼镜、三条来自陌生饶围巾，显然匹配系统出了差错，但每一件都精美独特，以及一个匿名的木雕，雕刻的是一棵有许多不同形状叶子的树，家庭早餐后，他们参加了社区的晨间分享会，这是圣诞日的传统，人们聚集在一起，分享简单茶点，讨论新年的希望和计划，分享会上，楚斩雨又看到了那个陌生的男孩。
他坐在角落，这次似乎在认真记录着什么。分享环节，当轮到他时，他站了起来，“我是艾伦·布什内尔，我是从地球调来的研究员，”他平静地，“在我们的社会里，我们经常测量幸福涪满足涪社会凝聚力。所有这些指标都接近完美，但在我的研究中，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完全的满足是否可能消除了某种重要的东西，那种驱动人类创造艺术，哲学，科学的张力？”
会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位老妇人开口：
“亲爱的，我们的艺术、哲学和科学从未如此繁荣。区别在于，驱动它们的不是生存压力或个人痛苦，而是对美的追求、对真理的好奇和对改善所有生命的热情。”
布什内尔点头：“我理解这一理论。但我好奇的是，你们如何保持与不完美的世界的连接？如何保持对仍然受苦的人类的同情？当你们自己不再经历匮乏或深刻痛苦时？我在建立这个世界早期，也有过类似的自我辩论和思考，有些龋心，消除所有痛苦和匮乏会使人类变得软弱或冷漠，但最终数据证明相反，当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安全感得到保障时，人们更有能力发展深层的同理心去进行创造性冒险，关注更宏大问题，不过现在的世界，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不断更新的过程，我会和各位持续寻找改善方式，保持更广阔宇宙的连接。”
愿你们永远有能力欣赏完美。
也有勇气质疑完美。
愿你们享受给予的喜悦。
也学会接受的艺术。
愿你们的社会永远保持开放，既庆祝已取得的成就，也永远看向未完成的理想。
“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艾伦拍了拍楚斩雨的肩膀。
楚斩雨骤然睁开眼，这次宛如从几千米深的海底瞬间探出头，氧气争先恐后地钻入祂的肺部，祂发现自己被困在椅子上，抬头就看见了面前白板上写的字，让祂立刻放弃了一振臂摆脱的想法。
而祂的朋友，也是祂的哥哥。
艾伦·布什内尔。
他站在教室讲台上，正调试着ppt。
ppt的标题是——
《关于建立完美世界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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