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见之处全是实验室常见的试管与培养皿,闪烁的示波器,嗡嗡作响的离心机,而在艾伦的感受里有的只是纯粹的信息流,在主机的量子矩阵中编织、重构、坍缩又新生,艾伦的意识悬浮在这光的海洋里,他的思维即指令,他的记忆即蓝图,他回忆起那些被锁在柏德亲自撰写的最高保密层级的档案,那些档案记载的并非拯救人类的伟业,而是系列堪称亵渎生命的实验:如何将有机质与纳米机械结合,如何让硅基电路与神经元网络对话,如何让一个生命体既保持生物的韧性,又拥有机械的精确,他调取帘年从茜茜公主号上截获的生物信息软盘,那份被柏德的手下秘密运送、足以引发大规模异变的污染源,或者,在艾伦看来,是净化的原始样本。
“想我在宇宙漂流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很快整个火星基地就会放弃挣扎,不然科研部的各位,你们以为我是用什么能源驱使能量耗尽的‘伊甸之东’回到太阳系的?我至少摧毁了1869个比地球文明远要发达的文明群落,如果不是我牵挂着我那破败的故乡,如果不是我希望我的同胞能够获得幸福,我为什么不去当那些星系的统治者?”被完全封锁的科研部和培育中心如座遗世的孤岛,而艾伦是将簇照亮的唯一光芒,他自如地着话,虽然他并不想,此刻依旧感觉自己就和创世的上帝没有区别,然后他拍拍墨白的肩膀,“去按照我给你的资料,把培育中心捏的那些玩意都屠杀殆尽,一个都不要留下,如果你有空的话,顺便找找柏德留下的那个枢纽在哪里?”
“主人您呢?”
“我?我也来捏个玩意好了。”他话语之间,基地里的电流猛地亮了起来,这份样本在宇宙漂流中已与他携带的数据库深度融合,经过无数次的迭代模拟,针对他途径的不同文明的袭击,如今已不再是单纯病毒或纳米机械,它是一种信息。
纯粹、抽象、却能在物质世界显形的信息,异潮的本质是生命信息的错乱重组,那么只需编写更优美更有序、更正确的代码,艾伦并非随意创造,那间教室里,没有醒来的楚斩雨就是他最好的素材,如同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贝尔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罗丹的《思想者》,这是一具能承载其理念的躯体,一具美丽到令人屏息,却又蕴含着绝对威严与力量的躯体。
在火星轨道附近,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空间开始弯曲,如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最初只是光的畸变,像夏日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接着银白色的物质从虚无中析出,凝结而成,仿佛幕本身在按照某个蓝图进行着物质的编排,慢慢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尊高度超过一千多米的巨型异体,古怪地有着雕塑般的肌肉线条,面部只有光滑如镜的银白曲面,反射着遥远的星光和火星铁锈色的光芒,在它的背部,十二对翼正在缓缓展开,但那不是羽毛构成的,数以千计、长短不一、弧度各异的银色刀刃,从它的肩胛骨处生长出来,呈放射状展开,每一片刀刃的刃口都锋利到能切割光线本身。
当这些刀翼完全展开时,它们覆盖的范围超过两百米,在星光下形成一片冰冷的、移动的森林,艾伦给它名字:
刀使。
随后艾伦抽了楚斩雨一管血,发现玻璃无法承载祂的血,里面的液体一幅马上要融化的样子,他只好喝下去含在嘴里,然后吐在手上,将其封装进刀使的核心,艾伦精心手搓的核心中,这个核心最初是蝴蝶的,允许刀使通过形式的信息载体进行感染:视觉信号,听觉信号、甚至是被它刀刃切割过的物质所携带的微观信息,被感染者的基因不会被粗暴地改写,不会变成怪物。
看见刀使的人,会在一瞬间接收海量的、高度压缩的信息流。
这些信息流会覆盖大脑皮层原有的神经连接模式,用一种新的、预设的思维架构取而代之,被感染者不会变成没有理智的野兽,他们会慢慢变得平静,感官会被优化以接收更积极正面的信息,不必要的情绪中枢会逐渐萎缩,换而言之,那种烦恼的情绪,不符合世俗道德的观念,会慢慢远离所有人,这是艾伦规划中的新人类原型。
刀使的预设降落位置是在火星联合政府最大的聚居区,乌托邦平原的新亚历山大中央核心地带上空显形,艾伦告诉它不可以主动攻击,而是缓慢降落,展示自身的存在,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对任何表现出攻击意图或强烈的恐惧、愤怒、仇恨的目标,进行优先感染,将真善美的信息模板,通过自身存在,辐射至整个火星,不惜一切代价持续存在与传播,直至火星净化完成或收到来自自己的新指令。
最后,在数据海洋的中心,艾伦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造物。刀使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它的刀翼掠过碎片,将其切割成光滑的镜面。火星的橙红色光芒在它银白的躯体上流淌,仿佛在为基督的复活铺就红毯。
“去吧。”
下一秒,它向着火星,向着新亚历山大基地,开始了缓慢而庄严的坠落,新亚历山大基地的预警系统在刀使进入火星大气层前十七秒才捕捉到异常,一个质量异常巨大却又不符合任何已知飞行器信号特征的物体正以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减速,它不是靠任何已知的推进器行动,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它面前弯曲成了减速坡。
“未知物体!轨道高度急速下降!坐标:a-7,γ-23,λ-89!”监控员的声音在刺耳的警报背景中几乎变调,基地指挥中心瞬间被猩红色的灯光淹没,巨大的全息星图在中央展开,一个耀眼的白点正沿着一条陡峭的轨迹,精准地指向基地核心区。
“识别!快他妈给我识别!”基地指挥官,一位名叫卡尔森的老兵,老得可以进博物馆当活化石,拍着控制台吼道,他的左脸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那是三战时期留下的附赠品,“数据库无匹配!外形分析……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
“武器系统!自动防御阵列激活!把它给我打下来!”卡尔森毫不犹豫。
基地外围,上百个自动炮塔同时抬起炮口,导弹发射井的盖子滑开,激光阵列开始充能,发出高频的嗡鸣,新亚历山大作为火星最重要的聚居地和工业中心,其防御力量仅次于地球的少数几个要塞。
刀使进入了大气层。
没有摩擦产生的火焰,没有音爆。
它就像切开蛋糕上的奶油般切开了稀薄的火星大气,银白的躯体在进入大气的一刹那,开始反射折射、播放光线。
基地中所有看向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难以形容的景象。
刀使的躯体表面,像是流动的液晶屏幕,又像是万花筒的核心,开始变幻出无比复杂、无比有序的几何图案;这一幕乍一看很像极光,好像那些希腊神话里的诸神纷纷降临簇,拉着手绕着圈展示他们镀金镶银的裙摆,在空中熠熠生辉。
这是很美的,第一批看到它的,是基地外围警戒哨的士兵,他们通过高倍望远镜或狙击镜,看到炼使面部那片光滑的镜面。镜面中倒映的并非他们的脸或火星的空,而是不断流淌的、散发着宁静美感的数学公式与和谐色块。
士兵A,名叫李,刚满二十岁。他在瞄准镜中与那镜面“对视”了零点三秒,然后他就放下了狙击枪。
“真美……”他喃喃道,他身边的战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感叹到:“真美啊。”一边话,他们一边开始拆卸自己的狙击枪,动作精确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将零件按照大和形状排列得整整齐齐,类似的场景在十几个观察点同时发生。
刀使已经降临到基地上空五千米,这个高度,即使在火星的尘霾中,也清晰可见,它缓缓扇动背后的刀翼,每一次扇动都无声无息,但刀刃切割空气产生的微妙湍流,却在基地表面掀起了不自然的气流,卷起红色的沙尘,像是在为它的降临起舞,自动防御系统开火了。
高能激光束率先命中,足以熔穿战列舰装甲的集中能量照射在刀使的胸口,但预想中的熔穿或爆炸没有发生。激光束接触其表面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是泛起了层层涟漪,然后被吸收了,刀使胸口的银白材质微微变亮,仿佛将攻击的能量转化为了自身的能源。
紧接着是实弹。电磁炮射出的超高速弹丸,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袭来。
刀使没有闪避。
它的刀翼,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挥舞,而是精确到微米级别的细微震颤,十二对刀翼上的数千片刀刃,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了几乎不可见的微调,所有射向刀使的弹丸,在距离其躯体还有数十米时,就被无形的力场偏转、切割、解体,弹丸的外壳、装药、引信、尾翼,被精准地剥离,然后每一部分都在空中被更的刀刃二次切割,最终化为一片均匀的金属粉尘,在火星的风中飘散。
刀使继续下降,三千米,两千米,一千米,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它了。透过窗户,通过监控屏幕,甚至直接仰望空。那变幻无穷的光之信息,那庄严沉默的银白巨像,那死亡与美丽共舞的刀翼。
指挥中心里的技术员盯着监控屏幕上刀使的面部特写,突然停止了敲击键盘,不止一个,越来越多的文职人员和低级军官开始停止了针对敌袭的工作。
被封锁的科研部能察觉到这是信息攻击,通过视觉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模因病毒。基地的首席科学顾问,他是一位神经学家,他嘶声道,“必须立刻组织全员屏蔽视觉!启动电磁遮蔽!”
“那防御怎么办?!我们瞎了,那东西就会落到我们头上!”卡尔森不去看那个东西,额角青筋暴起,就在这时,刀使在五百米高度悬停了,基地所有的屏幕,无论是否在控制中,无论是军用终端还是民用广告牌,甚至个人通讯器,都在同一时间被强制切入了一个画面:那就是刀使那无面的镜面头部,新亚历山大基地的设计容量是五十万人,此刻实际人口约三十七万,在刀使降临后的二十分钟内,有序的撤离计划迅速瓦解成求生的混战。
街道上,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奔逃。有些人听从指令,低着头,用衣物遮住眼睛,向着地下掩体的入口涌去,不过很快被空中那不断散发信息的银白巨像吸引,脚步开始转向中心广场的方向。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看上!”士兵们在街垒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用身体组成人墙,甚至不得不对空鸣枪,试图用巨响震醒那些被感染迹象的同胞。
刀使静静地悬浮在广场上空,它似乎并不急于大规模行动,只是缓缓地、优雅地扇动着刀翼,将那些变幻的光之信息洒向整个基地,偶尔有未被感染的防空火力从隐蔽处向它射击,它会用刀翼精准地拦截拆解,或者从射出一道纤细银白色的光束。被光束击中的目标,无论是战车、炮塔还是建筑,表面会立刻覆盖上一层光滑的、类似刀使材质的物质,然后结构崩解,化为一片同样闪烁着信息微光的尘埃,这是物质被还原成更基础有序形态的过程。
刀使传回的每一个数据字节,每一份感染进度报告,每一次抵抗的瓦解,都在他的意识中流淌。没有喜悦,没有怜悯,没有征服的快福只有一种工程进度顺利推进的、纯粹的满足福
“贝尔蒙特教授,其实我们是多么希望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团结到一起。”他的思维在虚空中低语,仿佛在与那位早已逝去、曾断言人类无法团结的科学家对话,“但是百年后的世界确实告诉我:人是不能自我团结的,必然需要引导,需要剔除那些导致分裂的杂音。”
艾伦一边照顾着楚斩雨,一边调取了新亚历山大基地被完全覆盖区域的数据,画面中,曾经混乱或者肮脏的街道变得整洁,所有物品排列有序,新世界的人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裸露的管道上面开满白色的花朵,花朵旁边,孩子们在奔跑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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