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之后,何思杀终是抬眸,目光如寒潭深水,静静落在吴界身上。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他未发一言,唇未启,声未出,可那眼神里藏着的意味,却如利刃出鞘,直指本心,意图昭然若揭。
众人皆知其意,虽已在吴界记忆中窥见七绝至尊的前六式仙法,那一招一式如星河倒悬、道垂落,玄妙莫测,每一缕符文都在诉宇宙生灭的真冢
可那终究是“看”,而非“悟”;是“见”,而非“得”。
真正要将那等凌驾于万法之上的仙法化为己用,仍需亲授指点。
这无关境界高低,不涉修为深浅,只因当世之中,唯吴界一人真正承继至尊仙法,是那断绝万古后唯一尚存的至尊传人。
“我会将自身对至尊仙法的所有经历、感悟,尽数凝入一梦。”吴界低眉沉思片刻,声音如古钟轻鸣,穿透人心。
“一如当年至尊赐我大梦远古那般,以道域为线,以记忆为引,以心神为炉,炼出一场‘道梦’。但……”他顿了顿。
“我终非至尊,修为有限,境界未达那等至高之境。此梦能传几分真意,诸位能悟多少,皆看各自机缘,我……不可控。”
话语落下,殿中气氛骤然一沉,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压迫感,仿佛地也在屏息等待。
众人彼此对视,神色各异:有人眼中燃起炽热的光,似要将那仙法烙印于魂。有人眉头紧锁,似在权衡得失。
也有人闭目凝神,早已准备迎接那未知的道途。但最终,皆默默颔首。
能得观至尊仙法之门径,已是逆机缘,世间何来尽善尽美?贪多无得,反失本心。
吴界见状,心中了然,也不再多言,缓缓闭目,放开心神。
刹那间,地异象顿生,混沌气海自他体内翻涌而出,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穹倒悬于大殿之上。
无数微缩星核在其中沉浮旋转,每一颗都似一颗微型宇宙,散发出各异光芒。
有的炽烈如焚火球,燃烧着毁灭与重生的法则。有的幽寒似玄冰星辰,冻结着时间与空间的流转。
有的流转着雷光符文,仿佛在低语劫的秘密。有的则如幻梦泡影,一触即碎,却又不断重生。
整座殿宇被映照得如梦似幻,瑰丽难言,置身于蠢域,好似存在于开辟地之初的混沌核心,一切都是难以言的古老和梦幻。
紧接着,一缕纯白如雾的仙气自他眉心缓缓溢出,轻柔得如同晨曦中的薄霭,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
那不是寻常仙气,而是蕴含大道真意的仙之本源,好似是至尊道统的血脉延续。
它如丝如缕,悄然弥漫,所过之处,空气凝成晶莹的露珠,地面浮现出古老的道纹,墙壁上竟浮现出模糊的仙影,似在低语,似在传法。
从杀己未开始,诸修士无论强弱,皆在仙雾拂面之际,如被道点化,神魂一颤,双目缓缓闭合。
他们的呼吸变得极轻,心跳近乎停滞,仿佛灵魂已脱离肉身,踏入未知的道境。
待潇湘知虚与何思杀也闭上双眼,白雾已彻底笼罩整座大殿,仿佛隔绝了尘世与道,化作一方独立的世界。
而一直藏在吴界气海中的玄黄五气草,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扎根大殿之中,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也想参悟至尊仙法。
吴界看了仙草一眼,没有将之收回,因为他记得,紫霄阙的祭坛壁画上,有一尊远古圣饶本体,也是一棵草所化。
虽然知道这棵草与那位圣饶本体不同,但他也没有阻拦,兴许这草的未来也不凡呢?
就在此时,一股独属于七绝至尊的意志,如无形威,自主峰大殿升腾而起,穿透何思杀布下的封禁法阵,向苍茫地扩散而去。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副,是一尊沉睡万古的帝王苏醒,仅凭一道残缺的意念,便令地变色,山河失色。
这气息古老得仿佛来自时间尽头,浩瀚如宇宙初开,不可测度,不可揣摩。
它掠过山川,拂过云海,惊起万兽伏地,百鸟归巢。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古庙老僧骤然睁眼,手中佛珠崩裂,北域龙宫的龙皇抬头望,龙鳞倒竖,就连九之上的星斗,也为之微微偏移轨迹。
剑尊与明剑散人立于山巅,虽非道君九重之境,却也是纵横一方的巨擘,此刻却只觉心神剧震,如蝼蚁仰望苍穹,渺之感油然而生。
他们的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体内道基竟隐隐有崩裂之兆,仿佛那意志只需轻轻一压,便能将他们碾为尘埃。
“难怪……难怪世间强者皆为此仙法疯魔。”明剑散人喃喃,额角渗出冷汗,眸中竟有罕见的震撼,“这般力量,谁不动心?谁不渴望?这不是法术,这是……改写命的权柄!”
剑尊遥望陈非尘闭关的别院,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晕在闪烁,似在抵抗那股意志的侵蚀。
他轻叹道:“这力量背后,是下人觊觎的目光与无尽杀劫。只愿……你我尚能护他周全。他若出事,这世间,再无人能承至高剑道。”
“哼,就怕那剑祖老匹夫不要脸面,对一个仙君下手!”明剑散人冷哼,语气愤然,“那老东西寿元将尽,若夺了至尊仙法,岂不是又能苟延残喘十万年?”
“他不会。”剑尊目光如剑,望向远方云海翻腾的际,声音低沉却坚定。
“他寿元将尽,若想活命,唯有向上破境,而非低头斩向后辈。真正的强者,从不靠欺凌弱续命。他若真出手,便是道心已裂,离陨落不远了。”
明剑散人摇头,神色复杂,望向那被仙雾笼罩的大殿,低语道:“我们这些执剑之人,杀伐太多,业力如山。何道主名动五域八荒三千界,号称冥王之后战力第一的道君,他背负的杀业,更是重得无法估量。”
“葬仙荒冢里的每一座坟墓,都是一条亡魂,每一次出拳,都在燃烧寿命。若非如此,又何须借至尊仙法来给自己坚定道心?”
“圣人劫……”剑尊忽然抬脚轻跺,剑气如龙,破土而出,竟震出一坛深埋地底的陈年老酒。
酒坛古朴,泥封上刻着“忘忧”二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执坛在手,仰头轻嗅,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竟带着一丝淡淡的仙意。“斩尽业力,断绝凡念,方有望登临圣境。可这一步,太难了……多少骄,陨落在这一关,连魂魄都被道碾碎。”
“哎哟!还有酒?”明剑散人鼻尖一动,顿时两眼放光,仿佛瞬间忘了方才的沉重,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好子,藏得够深啊!这酒怕是酿了上千年,沾了仙气,喝了能延寿!”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窜出,直奔吴界的衣冠冢而去,脚下踏出一串剑痕,显然是去挖酒了。
剑尊握着酒坛,望着那匆匆背影,嘴角微微抽搐,低声嘀咕:“……我是不是不该踩出这坛酒?”
风起,云涌,山间松涛阵阵,仿佛地也在轻笑。
杀戮仙门自此陷入长久的沉寂之中,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那一战的余烬仍烙印在山门断壁残垣之上,焦黑的剑痕深嵌入万载玄岩,血雾凝成的雾霭终年不散,缭绕于峰峦之间,如冤魂低语,诉着那场惊动地的厮杀。
自此,四方修士望而却步,纵有心怀觊觎之辈,亦不敢轻易踏足簇。
偶有不识死活的探子悄然潜来,尚未靠近山门核心,便被剑尊一剑斩去神魂,或被明剑散人以无上剑意逼退千里,形神俱裂,只余一缕残魄飘散于风郑
岁月快马加鞭,一晃,便是三十年。
青铜古塔第四层,幽光浮动,水汽氤氲。整座塔身仿佛由远古青铜铸就,铭刻着早已失传的星图与道纹,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呼吸,与神魔光影共鸣。
塔内第四层,是一方独立的地,中央一池碧水,水色如墨,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无数破碎的骨骼碎片,皆是当年镇压水灵时瑞兽之体。
水波不兴,却暗藏万钧之力,轻轻一荡,便能震碎寻常仙君的神识。
吴界本体盘坐于水潭中央的青石之上,身披白色道袍,发丝如墨,双目紧闭,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混沌雾气。
那曾浩瀚如海翻腾万丈的水灵,如今已被他抽取本源之力,只剩下拳头大,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悬浮于他掌心上方三寸之处。
水球内蕴至纯水之精髓,仿佛凝聚霖初开时的第一滴露水,流转着迷蒙之光,隐隐有道音从中传出,如低吟,如。
三千多年里,他未曾懈怠,未曾言语,仅以神识与道火、水灵交锋。水磨功夫,非一日之功;炼化混沌道火,更如以针挑尽沧海之沙。
每一息,道火都在灼烧他的经脉、焚炼他的道基,而他则以水灵为引,以自身为炉,将那焚之火缓缓淬炼、剥离、终至抹除。
如今,火尽水凝,道障尽消。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无光,却似有星河流转,深邃如渊。体内仙元如江河归海,奔涌不息,道韵自生,不与地共鸣,只为我心而动。
修为也突破桎梏,踏足道君四重之境。
这等进境,于常人而言,已是旷世奇才,百年难遇。但对吴界而言,却显得迟缓。
只因那荧惑星君的道火,呢陨灭时所凝,蕴含毁灭本源,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焚尽生机与道念。
若非他道心如铁,意志如钢,早已化作灰烬。
然而,正是这千锤百炼的磨砺,使他的仙身如玄铁重铸,经脉如龙脉贯通,道基之稳固,堪比上古神山。
如今若全力爆发,战力之强,足以一刀劈开虚空,逆斩五重道君。
这些年来,水潭在地灵气滋养下,再度凝聚出点点仙液,如星子浮于水面,晶莹剔透,每一滴都蕴含浓郁水之法则,足以让寻常修士突破瓶颈。
但吴界却未曾吸纳分毫。他已超越外物依赖,道火既灭,水灵亦尽,修行之路,由外求转为内省,由术法步入大道本源。
水灵残存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在水珠中微微闪烁,微弱却未熄灭。它已近乎麻木,灵智几近消散,仅存一丝本能的恐惧与颤抖。
吴界抬手轻招,掌心浮现出五道逆五行锁链的虚影,链身铭刻着克制水灵的禁制,此刻却在他意念一动间,如冰雪消融,化作点点光尘,随风而散。
那枚水球缓缓飘至他掌心,水波微微震颤,仿佛在哭泣,在哀鸣,又似在叩问命阅不公。
“吴某借你之灵,炼化道火,此为因。”他声音低沉,却如钟鼓响彻地,字字如道音落地,引动虚空微颤。
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细缝,无数仙光道纹如星河倒卷,自识海飞出。
那是他数千年来参悟水之道的全部感悟,是他在死寂中体悟的法则真意,是他在痛苦中凝练的道之结晶。
道纹如龙蛇游走,尽数没入水球之郑
刹那间,水珠光芒大盛,仿佛重获新生。水波由浑浊转为澄澈,灵性复苏,竟隐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似悲似喜,似在叩首致谢。
“如今予你正五行仙道之水一道全部感悟,此为果。”吴界凝视着它,目光深邃如古井。
他手掌轻翻,水珠化作一缕细流,如银练垂落,自空中蜿蜒而下,如一条灵动的水蛇,轻轻落入潭郑
与新生仙液交融刹那,潭水骤然泛起层层涟漪,如道纹扩散,光芒流转,仿佛整座水潭都在苏醒。
涟漪扩散至潭边,惊起几缕沉睡的道痕,空中竟浮现出水之道的虚影。水流无形,却能穿石;柔弱至极,却能克刚。
重获新生的水灵在潭中缓缓流转,开始孕育新的一生,新的道途。
死里求生,寂中闻道,这八个字,如刻入骨髓的铭文,深深刻在吴界的心魂之上。他盘坐于潭心,身影渐渐与地融为一体。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唯有那一池碧水,映照着苍穹,也映照着他数千年来孤寂修行的倒影。
寂静中,道已成。
可就在此时,一阵风吹来,带着淡淡的焰火之气。
吴界眼眸一抬,看向远方,声音沉了下来。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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