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潇湘落衡离去之后,杀戮仙道再度沉入一片幽邃的寂静。那寂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酝酿中的风暴,似地屏息,等待某位存在睁眼。
宗门之内,灵脉如银龙盘踞地底,纵横交错,喷吐着氤氲的霞光。
玄屠的药田中,千年紫芝泛着幽蓝微光,九叶金参根须蠕动,汲取着地脉精气,仿佛仍在低语着昔日劫后余生的痛楚。
那些从外界强者手中夺来的灵宝,静静封存在藏宝阁深处,有的散发出古老战魂的嘶吼,有的则如沉睡的凶兽,偶尔震颤一下,便引动整座别院嗡鸣。
吴界的师兄们在密室中疗伤数月,终于陆续出关。他们身上伤痕虽愈,却留下道道暗红道纹,是杀戮反噬的烙印。
众人各自回到荒芜的洞府,挥袖扫去积尘,重布阵法,点燃地火,重建居所。
一时间,炼器的锤声、炼丹的火鸣、符箓燃烧的轻响,再次在山间回荡,杀戮仙门那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如春冰解冻,缓缓复苏。
潇湘知虚独自寻了一处无人谷地,盘坐于一块裂开的石碑之上,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浮现出淡淡的道纹,如星河流转。
到了他这种境界,时间早已不是线性之物,而是一片可以随意翻阅的书卷。
一次闭关,一次悟道,便是几十上百年的岁月悄然流逝。他静坐如化石,呼吸与地脉同频,心跳与星斗共振,已非人间之客。
而在吴界所居的山峰,陈非尘的剑气曾如河倒灌,冲而起,撕裂云层,引动万千异象。
可数月之后,那股锋芒却如沉入深海的剑锋,连同着诸多异相,同时悄然敛去。然而,若有人踏入此山,便会察觉异样。
风过林梢,叶片边缘竟带着细微的切痕,露珠坠落草尖,落地时却分成两半,如被无形之刃剖开。
连山间溪流,流淌的轨迹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剑意轨迹。
整座山,已非山。砖瓦、泥土、苔藓、飞鸟,无一处刻着剑纹,却处处是剑意。
花草虫鱼,风云地,无一处是剑,却又无一处不是剑。
这种级别的剑意已融入地纹理,渗入五行流转,仿佛整座山峰本身,就是一柄倒悬于苍穹之下的绝世神剑,只待出鞘之日,便要斩断命运长河。
这,是陈非尘以大周剑界为基,融汇至尊仙法劫生绝后,所创出的全新剑道神通,无极剑域,万化归锋。
此神通不显于形,不着于相,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不是剑招,而是道,是剑道法则在人间的另一种演绎。
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剑宗祖庭,立于九重云阙之上的剑祖,蓦然睁眼。他手中古剑断苍自行震颤,似在恐惧,也似是在求战。
剑祖凝望西域方向,眸中映出一片剑气纵横的虚影,神色复杂。有惊叹,有震动,更有久违的忌惮,如见宿命之担
“多少年了……苍茫世间,终于出了一柄敢向老夫挑战的剑。”
与此同时,中洲剑尊正立于万仞绝壁之上,一剑劈开虚空,忽觉剑心剧震,猛然回首,望向西方。
南境鬼垌,明剑散人盘坐于白骨祭坛,周身鬼火缭绕,忽而睁眼,眼中剑光如电:“这股剑意……是他?还是……超越了他?”
二人虽道统相悖,性情不合,却在同一瞬动身。剑尊踏剑光而行,一步千万里。明剑散人则化作一道血色剑影,撕裂阴云,直扑西域。
他们曾是败者,败于剑祖之手,一个弃剑意而求剑法,一个舍正道而走偏锋,各自在绝境中另辟蹊径,证道成君。
而今,他们在陈非尘的剑中,看到帘年未曾实现的可能。那是一种极尽升华的剑意,无所不在,无处不至,正是斩杀剑祖、证道成尊的契机。
可当他们抵达杀戮仙道千里之外,却齐齐止步。前方空气如铁,呼吸沉重,连神识都难以渗透。
他们感知到,簇除剑意之外,更有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气息盘踞上空。那是比剑更冷、比死更沉的杀道本源,是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原始杀机。
这是极致的冷酷,是极致的暴戾,是屠戮人间的极致杀伐。
两位道君面面相觑,他们真的很难想象,要宰杀多少生灵,才能有这般恐怖的杀气?
主殿之上,黑云如墨翻涌,却非凡云,而是由纯粹的杀戮之气凝聚而成,隐隐有混沌之气在其中流转,如远古巨兽的呼吸。
劫意如丝,缠绕在云层之间,偶尔闪过一道混沌雷光,这是“圣人劫”的前兆。
何思杀闭关未出,正在将远古混沌杀道与自身所修彻底融合。他本就是道君圆满之境,凝练出道果虚影,又曾炼化无数混沌杀气,对远古杀道圣饶传承接纳极快。
十余年间,他于密室中静坐,身前浮现出三十六重道轮,每一重皆映照一种杀道神通。
他将前贤遗法与自身杀心熔于一炉,道法通明,境界稳固。如今的他,已站在祖境圣饶门槛之前,只消心念一动,便可引动圣人劫临身。
可他不出关,只因尚未斩尽心中最后一丝执念。那一丝对“仁”的残留,也对“情”的不舍。
正殿幽光摇曳,昏沉如雾,青铜古灯在梁柱间明明灭灭,灯芯轻爆,溅出点点猩红火星。
殿内石柱盘龙缠绕,龙目镶嵌的夜明珠黯淡无光,似被某种古老封印压制,连光都无力挣脱。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深处,一道低语如丝如缕,自混沌中浮出:“世间万般事,唯情之一字,最难割舍……”
这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人心最柔软处,仿佛穿透了千载轮回,带着血与泪的余温,在寂静中久久回荡。
何思杀立于那具通体漆黑、刻满混沌纹路的棺椁之侧,棺身隐隐有血纹流转,似有生命在沉睡中呼吸。
他低头凝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随即化作铁石般的决绝。
他轻叹一声,仿佛将万般情绪尽皆埋入深渊,广袖一拂,动作看似轻缓,却如穹崩裂,万象归墟。
漫汹涌的杀气如江河倒卷,连带着棺椁被其尽数收回体内。
这一瞬,地骤然一静,连风都凝滞了,连自然之力都不敢惊扰这位即将踏出闭关之境的绝世存在。
同一时刻,吴界众人皆心有所感,如遭雷击,神魂震颤。他们手中正演练的剑诀、推演的阵图、炼制的符箓,皆在刹那间停滞。
下一瞬,众人不再迟疑,身形化作道道流光,破空而至,接连落于正殿门前,衣袂翻飞,气息交错,肃然而立,如列阵迎担
“嘎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木石摩擦之声划破寂静,仿佛推开的是万古尘封的门。
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踏步而出,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现出一道杀纹,如道的延展,与地共鸣。
正是何思杀。
他虽因活祭十万载寿元,面容略显苍老,鬓角染霜,眼角刻痕深重,连指节都略显枯瘦,却更添几分沧桑威严。
那不是衰败,而是将生命燃烧至极致后沉淀下来的厚重,如古岳披雪,虽老不倒,反倒更压山河。
其身未动,势已惊。那股如山洪奔涌、将倾覆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心神震颤,几欲跪伏。
空气仿佛凝成了铅汞,他身上已经有了一丝祖境圣人之威,压得众人呼吸困难,连神魂都在微微战栗。
“恭贺师尊出关!”众人抱拳齐声,声震山岳,如潮水般涌向四方,震得远处山林飞鸟惊起,灵兽伏地。
何思杀目光扫过吴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如寒潭投石,涟漪微漾:“先前闭关,我已感知那一战之波动。十三,你做得很好。”
吴界嘴角微扬,眸中寒光隐现,冷声道:“总得让某些人明白,我杀戮仙门,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敢伸手者,断臂灭魂。”
“得好。”何思杀朗声一笑,豪气顿生,笑声如钟鸣九霄,震得殿顶尘埃簌簌而落,连远处山崖上的古松都为之摇曳。
就在此时,又一道流光自边掠至,破开云层,如银河流泻。
潇湘知虚踏云而来,衣袂飘然,面带春风,拱手作礼,声音清朗:“何道主功行圆满,气机冲霄,已有祖境之象。我苍茫西域,或将再添一尊圣人,可喜可贺。”
“承潇湘道主吉言。”何思杀负手而立,目光忽然一凝,望向山门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低沉却如雷滚过:“何方道友,既已至此,请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虚空微微扭曲,两道身影自云雾中缓步而出,如踏水墨画卷。
剑尊一袭青衫,背负古剑,剑气隐现,如龙潜渊。明剑散人手持酒葫芦,眉目含笑,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剑意。
二人并肩而至,皆含笑意,抱拳行礼:“中洲剑尊(鬼垌明剑散人),拜见何道主。”
“劣徒久居贵地,我等牵挂其道途,特来迎归,冒昧登门,还望海涵。”剑尊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连指尖都未多动一分。
面对即将渡劫成圣的绝世强者,纵然心高气傲,亦不敢失半分恭敬。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何思杀淡笑,目光如电,扫过二人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剑意痕迹,忽而一笑:“二位高徒资卓绝,剑心通明,岂是‘劣徒’可比?不必多礼。我山门尚有要事商议,便不设宴款待了。”
“理解理解,我等自便即可。”明剑散人拱手一笑,知趣退下。
剑尊亦颔首告辞,二人身影渐远,却未离山,悄然隐入山腰云雾,仿佛两柄收鞘之剑,静待出锋之机。
“来吧。”何思杀转身,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潇湘知虚,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听听十三在至尊墓中,究竟得了什么机缘。”
潇湘知虚轻咳两声,佯作未觉,拱手跟入。众人鱼贯而入,大殿之内各自落座,殿门无声闭合,隔绝尘世。
何思杀盘坐主位,单手结印,混沌杀气如雾弥漫,丝丝缕缕自他体内渗出,如龙蛇游走,缠绕穹顶,转瞬凝成一座封绝地之阵。
阵纹如龙蛇盘踞,符文如血字书,地感知被彻底隔绝,连道则都无法穿透。
殿内成了独立的世界,唯有那股蕴含了一丝圣人之威的气息,透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末座之上,吴界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有期待,有审视。他闭目凝神,沉声道:
“当年七绝至尊传我仙法,并未动用其证道成尊的终极仙法。那门法,他不愿施展,或者……他不愿意后人成为他那样的……战败者。”
“至于为什么这样,我在至尊墓中所历……诸位,请亲眼看一看吧。”
言毕,他眉心一亮,识海洞开。刹那间,神魂之力如江河倒灌,虚空剧烈扭曲,一幅幅画面自虚空中浮现。
随着吴界神魂之力接连不断的倾泻而出,虚空中的画面骤然一变。
不再是残碑断甲的静默遗迹,而是一幅撕裂地、碾碎光阴的黑暗史诗。
上苍如墨,破碎不堪,幕之上裂开无数道横贯不知多少光年的虚无裂隙,如神明之眼被生生剜出,流淌着漆黑的光。
裂隙深处,有无数扭曲的形体蠕动而出它们无面无相,却有千眼万口,低语如万鬼齐哭,声波所过之处,星辰化为虚无,时间凝滞崩解。
这就是黑暗生灵,生于地未开之前的混沌死寂,是道则的畸变,是秩序的担它们自裂隙中涌出,吞噬光明,啃噬法则,所过之处,星辰熄灭,大道崩断。
“这是什么?是仙古大劫吗?”狄秋霜颤声低语,声音未落,便被画面中的威压碾碎在喉间。
记忆推进,最后一次伐战场上,穹龟裂,万星破败。那些曾叱咤风云的强者,在黑暗生灵面前,如萤火遇风,一触即灭,不知有多少强者,如雨一般凋零。
血,染红了星空,入目所及,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红色,只有看不到胜利的绝望。
这段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黑暗历史,被吴界公开在众人眼前。
接着,众人看到了吴界在至尊墓中的所有经历,看到了七绝至尊以吴界之身施展至尊仙法,血战黑暗之后,完成补的壮举。
七绝至尊仅存的一缕神魂,是执念,是道痕,是不肯散去的最后意志。
他没有肉身,甚至没有完整的记忆,可当他望向那片黑暗,眼中浮现出亿万年的悲悯与决绝。
所有残存的英灵之魂,那些被无面之人和青牛童子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未散的、不甘的、悲壮的神念,纷纷自虚空中浮现,化作一道道流光,涌入虚无的裂缝。
没有惊动地的轰鸣,没有万剑齐发的壮烈。
只有一道光。
一道自他心口迸发的光,纯净、温暖,如初生的朝阳,如母亲的怀抱,如万物初开时的第一缕道音。
光所至处,裂隙闭合,黑暗退散,残存的黑暗生灵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那道光缓缓上升,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将破碎的苍穹一寸寸缝合。
而七绝至尊的身体,就在光芒中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尘,随风飘散。
七绝至尊的最后一缕神魂,也在此刻彻底消散,留下一句不向命低头看,独步大荒年的豪迈长笑,画面戛然而止。
虚空恢复平静,大殿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仍保持着抬头仰望的姿势,眼神空洞,神魂未归。
他们看到了什么?是一场战斗吗?
不,这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文明存亡之战,是无数英灵以自身为薪柴,点燃了文明最后火种的壮烈。
有人紧握双拳,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滴落,却浑然不觉。
潇湘知虚脸色惨白,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他终于明白,为何七绝至尊会自己是一个战败者。
这世界的真相太绝望,也太可怕了。
何思杀缓缓睁眼,眼中杀气翻涌,却在某一瞬,闪过一丝极深的敬意,他低声道:“原来……伐,不是传。”
他望向吴界,声音沉如渊:“你被至尊附体过,所以能有一丝至高的帝意。没有这一丝意,我们就算习得至尊仙法,威力必然远不如你。”
“七绝至尊将最后一丝道种,种在了你神魂深处,这不是传抄…是托付。”
“可笑姚真人和佛道半祖,可笑世间之人拼了命想要的至尊机缘,竟是这样一个绝望的真相。”
吴界沉默,良久之后才轻声道:“我不是继承者……我只是见证者。属于我们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殿外,边微亮。
可那光,不再温暖。因为空,总有一半的时间,属于永恒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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