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的风,自远古山脉深处吹来,裹挟着浓郁如雾的地精气,拂过苍茫大地,掠过参古木与嶙峋怪石,也轻轻抚过一具横卧于荒原之上的躯体。
那人全身焦黑,皮肉干裂如枯炭,筋骨外露,仿佛被某种至邪至烈的火焰焚尽了生机,唯有一息尚存。
他静卧于风中,宛如一具被遗弃的残骸,唯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昭示着他尚未彻底陨灭。
在他身侧,斜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古朴,刀脊厚沉,似由某种不知名的陨铁铸成,表面刻满斑驳符文,隐隐与地共鸣。
锋刃寒光流转,哪怕在昏沉光下也泛着幽幽青芒,割裂长风时发出细微却刺骨的“嘶鸣”,如蛇吐信,如鬼低语,令人心底无端生寒。
倏地,吴界睁开了双眼,眸光如电,虽短暂却似划破了这片死寂的昏沉。
醒来的第一种感觉,是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每一条经脉都在灼烧,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血肉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连最轻微的皱眉都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我……通过了阶,到了圣域……”他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执念。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试图回想,可记忆如被混沌遮蔽,只余一道模糊的身影,立于阶尽头,冷漠俯视。
为何为难登阶之人?为何又在最后关头消失?他想不通,也不再想。
因为体内翻涌的痛楚已如毒蛇缠绕神魂,榨干他仅存的清明。吴界闭目,神识沉入体内。
识海深处,太初神树虽枝叶焦枯,根系却仍顽强盘踞,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太始符篆悬浮于神台之上,符纹残缺,却未碎裂,依旧与他心神共鸣。
然而混沌气海之中仙力几近枯竭,正逆五行之力皆难以运转,无道之力更是沉寂如死,无法修复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
“好在簇……仙气浓郁。”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中灌满清冽灵气,仿佛久溺者终触水面。他强撑身躯,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五心向,开始缓缓吐纳八方仙气。
一缕缕灵流自虚空汇聚,如细雨入土,徐徐渗入他干涸的经脉,滋润那几乎崩裂的丹田。
半月光阴流转,他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唯有体表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玉色光晕。仙力终于稍复,可他眉头依旧紧锁。
“混沌道火……竟已深入骨髓,残焰盘踞奇经八脉,正逆五行之力与无道之力皆无法将其磨灭,反而被其反噬……”他低语,语气凝重,“这火不灭,我便永无痊愈之日。”
“消磨道火,死里求生,这莫非就是第四层的考验?”他终于明白,阶并非终点,圣域亦非安乐乡,而是一场更深层次的淬炼。
以身为炉,以痛为火,炼出真我。
他缓缓起身,极目远眺,得见前方山势起伏,瑞霞如虹,自一处石崖方向蒸腾而起,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空中甚至浮现出点点光尘,如星屑飘落。
他飞掠而行,踏石无痕,穿林越涧,终至崖下。
此方石崖通体如玉,温润剔透,仿佛由整块仙玉雕琢而成,表面流转着淡淡符文,与地共鸣。
崖下,一潭清水静卧,水色如银,波光粼粼,瑞光自潭底升腾,化作神霞与氤氲水雾,缭绕不散,宛如仙家洞府,灵机盎然。
“好地方……”吴界眸光一亮,心中微震。这帝庭圣域第四层,竟无杀机,无幻阵,无心魔,反倒如一方被遗忘的福地,蕴藏着最纯粹的地本源。
他站在潭边,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灵气,仿佛听见了生命重新跳动的声音。
“这里有主了!走开!”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撕裂了水潭上空的沉寂,余音在幽谷间来回碰撞,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滚落。
兽吼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转瞬之间,潭边瑞光闪动,十几道庞然身影踏地而来,地面因它们的降临微微震颤。
狻猊周身缠绕着赤焰,四蹄踏火,眸中金芒如刀。獬豸立于青岩之上,独角泛着寒光,目光如电,似能洞穿虚妄。
驺吾则踏着薄雾缓行,身形修长如云中神鹿,每一步落下,空气中便泛起淡淡的涟漪。
余下的瑞兽各据方位,如古老阵法中的守境神只,森然环立,将水潭护在中央,不容外人染指。
吴界未动,黑袍残破,焦痕斑驳,像被火焚尽的枯木,却挺立如剑。他双目如渊,死死锁住潭心。
碧波荡漾,水光如镜,忽见一道身影在波涛中浮沉。那人形通体剔透,肌肤如玉髓雕琢,泛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晕,仿佛自开辟地时便沉睡于此。
水波拂过其身,竟不沾不染,反如被敬畏般自动避让。这是生地养的“灵”,非人非妖,无男女之相,是地吐纳间凝出的精魂,万年难现一缕,一现则风云变色。
“吼!”群兽齐啸,声震四野,杀意如寒流席卷,潭水瞬间翻涌如罚
那水灵却静立水中,微微歪头,眸光清冽如寒泉,静静打量着岸边那个枯槁的身影,似在辨认,又似在追忆。
“吴某为道火所焚,欲用簇灵泉涤荡体内道火。尔等若不退,休怪我手下无情。”吴界声音低沉,冷得刺骨。
水灵启唇,声音却出人意料地清甜,如少女低语,带着一丝真。
“我见过八个。和你一样浑身焦黑的人,他们都用我的水潭疗过伤,都归来时一定会来陪我。可他们都没回来,全是骗子。”
吴界眸光微闪,依旧沉默,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如涟漪消散。
“你也有同样的伤。”她忽然抬眸,声音陡然拔高,如玉磬碎裂,带着压抑千年的怨愤,“所以——你也是骗子!”
话音未落,纤手一指,如令万兽!
“吼——!”
狻猊当先暴起,周身赤焰冲,口喷本命神通,一道绚烂烟霞横贯虚空,如虹似电,所过之处,空气扭曲,仙气焦枯,直斩吴界面门!
“嗤啦——”
吴界身影未动,仅是抬手一掌,五指如钳,轻轻一握。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烟霞竟如薄纱般被捏碎,化作点点流光,如萤火般飘散。
立时,全场死寂。
群兽瞳孔骤缩,浑身毛发倒竖,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前之人看起来浑身是伤瘦骨嶙峋,好似风中残烛的死人样子,却能一掌捏碎狻猊本命神通?
还是在未动法宝,未施法诀,仅凭肉身之力的情况下,就将地瑞兽的威能化为虚无!
这是什么怪物?
惊惧如寒流漫上心头,诸兽齐齐后退半步,眼中神光暴涨,警惕如临大敌,连呼吸都变得凝重。
“我再最后一次。”吴界缓缓抬眸,黑袍猎猎,声音低沉却如刀出鞘,“退,或死。”
他没有立刻下杀手,非是不能,而是不敢轻动眼前的水灵。
除了自身伤势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水灵气息古老,与第四层圣域气息隐隐相融,极可能与镇守簇的太古圣人有关。
若是误杀,恐引动大劫,后果难料。
“想疗伤?”水灵轻笑,声音忽转清冷,如冰珠落玉盘。
轰——!
潭水冲而起,如玉龙腾空,化作千丈巨浪,水幕如帘,遮蔽日。
她立于碧波之巅,身形拔高至千丈,通体圣辉流转,瑞气千条,生机浩荡如海,法力澎湃如星河倒悬,竟不逊于镇守阶的帝庭八将之首!
石壁震颤,草木俯伏,潭水如活物般缠绕她周身,化作万千水剑,寒光闪烁,杀机弥漫。整片地仿佛都随她呼吸而律动,一草一木皆含杀意,一呼一吸皆引动地共鸣。
她俯视着吴界,如神只俯视凡尘:“那你就,试一试。”
“好。”吴界淡应一声,声如寒铁坠地,眸底杀机骤闪,如电裂夜。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仿佛有两簇猩红的杀机像鬼火一样在燃烧,冷得刺骨,也冷得致命。
这口能涤尽道火焚身之患的灵潭,他势在必得,绝对不容有失。
至于那水灵,即便有太古圣人庇护,不可轻杀,他亦可布下九重封印,以秘法镇压就是了。
“大胆狂徒!”
“竟敢对水灵出手,你就不怕遭谴、陨于雷劫之下?!道昭昭,岂容你这等邪修放肆!”
群兽怒吼,声如雷霆滚过山谷,震得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诸瑞兽眸光如炬,金瞳赤焰蒸腾,死死盯住吴界,周身毛发倒竖,如针如戟。它们口吐人言,声若洪钟,恨意如渊,仿佛在俯视一头沾染万古污秽、罪该万死的孽畜,恨不得将其撕碎吞咽,以祭灵潭清净。
“聒噪。”吴界冷哼,声落人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烟似雾,脚踏光无迹遁法,周身气息骤然虚化,仿佛融入了光影交错的缝隙之郑
残影未散,本体已杳然无踪,只余下空气中一道扭曲的波纹,如同热浪蒸腾。
下一瞬——
“轰!”
空气猛然炸裂,仿佛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
方才出言呵斥的獬豸与驺吾猛然警觉,金瞳骤缩,毛发倒竖,本能地暴退,同时双爪齐扬,獬豸头顶独角爆发出银白电光,驺吾周身腾起青色风罡,形成一道旋转的气墙。
然而——太迟了!
“啪!啪!”
两声脆响,如惊雷炸耳,撕裂长空!
吴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二者之间,右掌如刀,左拳似锤,一击快过闪电,一力重若山崩。
掌风未至,空气已如潮水般被挤压成墙;拳劲落下,空间都出现短暂的扭曲。
“噗——!”
獬豸右颊轰然炸开,血肉横飞,整张兽脸像是被巨锤砸中的瓷器,裂纹蔓延至耳根。
它头顶的独角“咔”地一声断裂,银光骤灭,尖牙混着鲜血如雨迸飞,半边头颅几乎塌陷。
庞大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而出,沿途撞碎三块万斤巨岩,最终“轰”地一声深深嵌入山壁,碎石如雨落下,将它半掩其郑
而驺吾更惨,吴界左拳正中其下颌,拳劲透骨而入,整张兽口连同颚骨瞬间粉碎,血浆喷溅,碎齿与断骨从空中洒落。
它的脖颈扭曲成诡异角度,庞大的身躯如陨石坠地,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深沟,最终“轰”地撞进岩壁深处,激起漫尘土,久久不动,仅余下抽搐的四肢与汩汩涌出的黑血。
一掌一拳,精准狠辣,力道万钧,竟将两头堪比仙君修士的瑞兽,如孩童般抽飞重创,毫无还手之力。
潭水剧烈震荡,水灵立于潭中,波光映出吴界那道孤冷枯槁的身影。他立于碎石之间,衣袍未染血,却比染血更令权寒。
群兽骇然,瞳孔收缩如针尖,毛发根根倒竖,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它们望着那道立于潭边的身影,心中首度升起一丝寒意。
这人,不是伤者,不是逃亡之徒,倒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杀神,是专为屠灵而来。
喜欢一介刀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一介刀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