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塘的夜,咸腥里裹着铁锈味。
污水间那扇锈死的栅栏,在阿生踹第三脚时,铰链根部崩开一道裂口。
不是金属断裂,是混凝土基座被震酥了——沈涛早算准了潮位:此刻正值大潮初涨,外港水压正顶着排污管内壁往上推,而栅栏下方三米处,一根破裂的支管正往里倒灌海水,流速每秒一点七米。
阿生一脚蹬在栅栏中段,身体后仰借力,双臂肌肉绷出青筋。
栅栏向内凹陷,哗啦一声,整片铁网连着半堵砖墙塌进污水渠。
黑水翻涌,一股带着腐藻与柴油味的浪头扑上来,打湿了沈涛裤脚。
他没看,只把陈曜往肩上一扛,弯腰钻过缺口。
外头是退潮后的淤泥滩,踩下去陷到脚踝。
阿生已先一步蹚过去,手电光柱扫过十米外水面——一艘十二米长的胶合板快艇静静浮着,船身刷着褪色的“海荣水产”字样,引擎盖掀开,散热器还在微微冒白气。
沈涛跳上船,把陈曜扔进船舱底板。
那人蜷着,牙关打颤,不是冷,是神经在抽搐。
沈涛扯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指尖按在他左胸——心跳92,稳得反常。
失血、低温、剧痛、窒息……这人不该还清醒得这么干净。
快艇离岸三十秒,b3机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是承重桩内部应力释放的“咔嚓”声,像巨兽咬碎骨头。
整栋楼没塌,但玻璃幕墙从底层开始,一条细线般的裂痕无声向上爬升——那是基座脉冲器启动的征兆。
七十二时后,它会把大楼推成一座歪斜的墓碑。
船头劈开黑水,驶入避风塘深处。
修船厂废弃多年。
起重机铁臂斜插幕,锈迹斑斑的吊钩垂在半空,像一把悬了二十年的铡刀。
沈涛把陈曜吊在钩下。
钢缆绞紧,脚尖离地四十公分。
阿生站在三米外,枪口垂地,眼神钉在陈曜脸上,一眨不眨。
海水漫过陈曜脚踝时,他喉咙里滚出第一声呜咽。
沈涛没话,只抬手,将起重臂遥控器上的下降键,按住三秒。
陈曜沉进水里。
五秒后拉起。
他呛咳,鼻腔喷出血丝,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
再按三秒。
再拉起。
第三次,陈曜嘴唇发紫,手指痉挛抠进自己臂,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沈涛蹲下来,擦掉他右耳后一块干涸的血痂——底下露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顺着耳后发际,隐入颈侧皮肤。
那是植入式生物信号引线,接的是他腕表主控芯片。
“名单不在服务器里。”沈涛声音不高,像在气,“在你替我戴表那,就装进了游丝。”
陈曜浑身一僵。
不是震惊,是确认。
他笑了,嘴角咧开,牵动颧骨裂伤,血又涌出来:“蒋先生……没骗你。他写名字,是给你留钥匙。不是给你答案。”
沈涛站起身,解下自己左手腕那只老式机械表。
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的字:heng Fung atch co., 1987。
他拇指顶住表冠,逆时针拧了七圈半——游丝盒盖弹开,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卷比头发丝还细的铂金丝,绕在微型石英振子上。
振子表面,蚀刻着三百二十七个微点。每个点,对应一个加密坐标。
薇薇安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没走正门,是从西侧坍塌的砖墙缺口穿过来的。
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声音清脆,节奏稳定。
没带包,没拿伞,脖子上只有一条细金链,坠子是一枚闭合的眼形蓝宝石。
她停在十步外,目光扫过吊着的陈曜,又落回沈涛脸上,嘴角微扬:“你比录像里,更……克制。”
沈涛没应声,只把表盖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台老式索尼掌上播放器——那种带翻盖、用AA电池的型号。
她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雪花噪点跳动两秒,画面稳定。
是蒋先生。
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夜景。
他穿中式立领衫,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正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镜头微微晃动,像是藏在花瓶后的偷拍。
他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涛仔,如果你看到这个,明我已经‘交出去’了。塔尖要的不是钱,是活口——不是陈曜,是你。他们在我书房装了三十七个节点,包括你每次来坐的那把椅子。他们知道你手腕有疤,知道你习惯用左手拧表冠……”
画面突然卡顿。一帧静止。
薇薇安没动,也没关机。
她只是站着,蓝宝石坠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极冷的幽光。
沈涛没看薇薇安,只盯着她颈间那枚蓝宝石坠子。
光太静。静得不像活物反光,倒像玻璃封住的一片冻住的海。
他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阿生眉心方向轻轻一点。
阿生动了——不是拔枪,而是跨步上前,左手扣住薇薇安右腕内侧动脉,右手拇指已压上她喉结下方三指处。
动作快、准、不带风声。
薇薇安瞳孔一缩,却没挣扎,甚至没眨眼,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半分。
“项链。”沈涛。
阿生松开她手腕,指尖一挑,金链应声而断。
他捏着坠子翻转,指甲沿边缘一刮——底托弹开,露出一枚米粒大的银色圆片,表面蚀刻着极细的同心环纹。
阿生用指甲盖一掀,圆片背面粘着薄如蝉翼的压电薄膜,正微微发热。
声学定位器。
工作频段在18.3–18.7khz,刚好避过人耳听阈上限,却能被静音直升机吊舱里的谐振接收阵列捕捉。
沈涛伸手接过。指尖一触,便知它已持续发射超七分钟。
他抬头,目光穿过修船厂坍塌的穹顶缺口——夜空空荡,云层低垂。
但东南方向,有气流扰动。
不是风,是旋翼切割湿空气时,水汽被高频震荡撕裂的微响。
肉耳听不见,耳膜却发紧。
直升机距此,不超过四公里。
他把表从腕上摘下,拇指抵住表冠,逆时针拧第七圈半时停住。
咔哒一声轻响后,游丝盒盖未弹开——他换了方向,顺时针回拧两圈,再往下一按。
盒盖弹出,但角度歪斜。游丝悬垂,铂金丝泛着冷光。
沈涛从内袋取出一副折叠式双目显微镜——镜腿是钛合金,镜筒里嵌着微型LEd环形灯。
他调至400倍焦距,光斑落在游丝中段。
树脂涂层。
不是镀层,是浸润。
一层不到0.3微米厚的透明覆膜,在常温下完全隐形,仅在28.6c±0.2c区间内受特定频率热激振时,才会短暂变色,显影出蚀刻点阵。
蒋先生没留答案。
他留了一把钥匙,还锁进了温度与频率的双重保险箱。
沈涛合上显微镜,金属镜筒在掌心微凉。
他望向薇薇安,终于开口:“塔尖要活口。”
顿了顿,又补一句:“可他们要的‘活’,不是喘气的活。”
薇薇安睫毛一颤。
沈涛把表收进衬衣内袋,转身走向快艇。
阿生已启动引擎,螺旋桨搅起黑水。
沈涛踏上跳板前,忽又停步,从陈曜湿透的裤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船票——“海荣水产·尖沙咀—铜锣湾”,日期是昨。
他把它对折两次,塞进自己左胸口袋最里层。
快艇离岸,船尾划开一道窄而深的白痕。
沈涛没回头。
他闭眼靠在舱壁,听见远处际传来一丝极细的、几乎被潮声吞没的嗡鸣——那是静音旋翼在降速,准备悬停。
而他的左手,正隔着衬衫,轻轻按在那块老式机械表上。
表壳背面,1987年的刻痕硌着掌心。
尖沙咀,有一家桨梁记”的表校
三十年没换招牌,卷闸门锈迹斑斑,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修理瑞士机芯”手写纸条。
老板姓梁,左耳缺一块,右手指节粗大,超声波清洗机是1998年买的,至今没换过换能器。
沈涛睁开眼。
船正驶入避风塘最窄的支汊,两岸高墙夹峙,头顶只剩一道刀锋般的夜空。
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没存姓名的号码。
只三个字:“梁叔,等我。”
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扔进海里。
水花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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