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87: Jade Steps Ascended, homage Rendered.
殿内众人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且良久良久。
平江善忽然道:“她最后那句话……是真心,还是演戏?”
“真假参半吧。”武承煜轻叹,“王姑一生要强,但终究是聸耳王族。她可以为了生存妥协,但心底里,何尝不希望有人能真正推翻柳元西?!”
此番言语之间,已将王姑此行深意与其后默许之态,剖白得清晰透彻——她亲临现场,非为阻挠,实为厉声示警;而她最终选择不加干涉,则是为乱局之中埋下一线转圜之机,亦为自身预留他日转圜之余地。
武承煜收起盟约帛书:“时间紧迫,诸位请按计划行事。三日后,舂陵军营,‘众生会’见。”
各国正使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偏殿内只剩武朝与聸耳自家人。婉娆王太后坐在椅上,竟像一瞬间老了十岁:“阳儿,去查,王姑的铁卫是如何悄无声息控制王宫的。还有,今日之事,严禁外传。”
“是。”
兮听扶住母亲:“母后,您休息吧,剩下的事儿臣来处理。”
婉娆点头,在宫人搀扶下离开。
武承煜看向武承零,姑娘正蹲在地上,试图把撒出去的药粉扫起来回收利用。
“零儿。”
“嗯?”
“今……多亏你了。”
武承零抬头,咧嘴笑了:“太子哥哥,你是不是想夸我聪明?”
“是。”武承煜揉了揉她的头,“但下次用迷药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我刚才也差点晕过去。”
“哎呀,我计算过分量的,你们内力深厚,顶多头晕一下。”武承零笑嘻嘻地,“而且不临时控制住王姑,咱们的盟约怎么签得成?这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她收起瓷瓶,拍拍手:“好啦,我得去准备‘众生会’的事了。海宝儿留的墨鸭得重新训练,还有那些乞丐……得找个靠谱的人去联络。”
“你有人选?!”
“有啊。”武承零眨眨眼,“还是罗西山。他以前混过江湖,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最合适不过。”
武承煜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曾经只会跟在海宝儿身后胡闹的妹,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数次扭转危局。
海宝儿教她的,不仅是江湖把戏,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存、在不可能中找可能的智慧。
窗外,色将明。
一夜风雨,终见微光。
是日,灵堂肃穆到了极点。梓宫已移至特制的灵柩车上,兮听身着粗麻孝服,手持金扣,立于棺前,依礼官唱赞,将象征性的寿钉置于棺盖东南角。
他面色苍白,手微微颤抖,在举起礼锤时,竟一时哽咽难抑,动作僵住。
就在此刻,宗正卿——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王叔,忽然颤巍巍出列,躬身道:“储君殿下悲恸逾恒,孝心可福然则大殓之礼,关乎国体,一锤定音,须稳如山岳。老臣斗胆,或可请一位至亲尊长,为辅钉之人,以镇礼制。”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前排的兮筝。
所谓“至亲尊长”,先王同胞妹妹,武功威望无出其右的王姑,自然是最佳人选。但这背后,是否隐含着对年轻嗣君能力的疑虑?
亦或是某些势力,欲将王姑更进一步推至台前?
婉娆的心骤然提起。她看向兮筝,兮筝却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那具棺椁,以及棺前彷徨无助的侄儿。
兮听脸上闪过一抹羞惭与惶惑,他求助般地看向母亲,又看向姑姑。
就在气氛凝滞欲裂之时,兮筝动了。她缓步上前,并非走向兮听,而是先向灵柩再次深深一揖。随后,她转向宗正卿,声音清晰平和:“老宗正所言,合乎古礼,亦是爱护嗣君之心。”她又看向兮听,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听儿,你父王在之灵,看着你。举起锤,落下钉。姑姑在此,为你镇礼。”
她没有去碰那金扣,只是稳稳地站到了兮听的侧后方半步之处。这个位置,既是支持,也明确表示主从——执行人仍是嗣君。
兮听深吸一口气,在姑姑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仿佛注入了一股力量,手臂不再颤抖,高高举起礼锤。
“咚!”
沉闷而坚定的一响,回荡在寂静的灵堂。
“礼成——!”礼官高声唱赞。
百官徐徐下拜。
婉娆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已是一层冷汗。兮筝退回原位,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经此一幕,所有人心中都明了,这位王姑的存在,已是这动荡时局中无法忽视的定海之针,亦是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未知锋芒的利剑。
停灵期满,新君登基大典紧锣密鼓地筹备。钦监择定的吉日就在三后。
这三日,王宫内外紧绷如弦。禁军与堰乙的祖地卫士联合巡查,力度空前。礼制演练一遍又一遍,唯恐出错。
新君的衮服、冠冕、玺绶皆需赶制或取出校验。而最重要的,是先王谥号的拟定。
谥号,盖棺定论,关乎历史评价。礼部呈上了几个备选:“襄”——甲胄有劳、“怀”——慈仁短折、“敬”——夙夜警戒。婉娆与两位世子斟酌难定。
兮筝被征求意见时,只了两个字:“桓。”
“桓?”礼部尚书疑惑,“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先王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用‘桓’字,是否过誉?!”
“守三十载南境太平,非‘辟土’之功?御八方暗流于国门之外,非‘服远’之能?至于‘克敬勤民’……”兮筝望向灵堂方向,“我王兄一生,可有一日懈怠国事,可有一刻不念黎民?”
众人默然。最终,谥号定为“桓”。聸耳桓圣王。
登基之日,未亮,王宫已是灯火通明。百官着朝服,依品级序列于正德殿前广阔广场。
仪仗卤簿从宫门一直排列至大殿丹陛之下,旌旗虽多为素色,但在晨光中依然显出国之威仪。
吉时到,钟鼓齐鸣。兮听身着玄端朝服,上绣宗彝山纹,头戴七旒冕冠,虽面容依旧清隽,但经月余磨砺,眉宇间已凝就一份合乎身份的庄重。
他在礼官引导下,先至宗庙告祭先祖,再至社稷坛祈祝国祚安泰,最后,在《雅·颂》庄敬的乐声中,一步步登上正德殿那九阶玉墀。
每一步,都沉重至极。他身后,跟着王弟兮阳、母后婉娆,以及一身素色深衣、却凭气势便令人无法忽视的王姑兮筝。
殿内,王座高悬。传国玉玺与各部官印已陈列于案。
宗正卿宣读先王遗诏,确认嗣君之位。然后,由丞相率领百官,三跪九叩,山呼盈耳!
“伏愿我主——德润山川,国祚永昌!”
声浪如潮,席卷大殿,传出宫外。王城中,无数百姓随之跪拜,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兮听,此刻已是聸耳新君兮听,缓缓坐上那把冰凉而宽大的御座。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目光扫过下方伏地的群臣,扫过眼眶含泪的母亲,扫过神色平静的姑姑,最后望向殿外辽阔的空。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终究是清晰有力地传了下去。
接下来,是颁布登基后第一道诏书,大赦下,减免部分赋税,抚恤边军。第二道诏书,则是尊奉母后婉娆为仁寿王太后,王弟兮阳为靖亲王,王姑兮筝为镇国王姑,加“参赞军国重事”衔。
当听到“参赞军国重事”这几个字时,百官中不少人交换了眼色。这虽非正式的摄政头衔,但权力界限已非常模糊。
王太后的垂帘听政与王姑的“参赞”,将形成何种局面?
礼成,新君接受百官朝贺,宴赐群臣。
登基大典的喧嚣持续到午后方渐散去。当晚,澄心阁内,灯火通明。
兮筝、南荣云朗,以及三位绝对忠诚的高级将领围坐。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南境地图,而是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赤炎部‘祭火大典’提前了,”南荣云朗沉声道,“就在五日后。黑石部、青溪部首领已确认受邀前往。此外,雷蛇部、鬼藤部亦有重要人物动身。这五部,怕是已达成某种默契。”
“我们的使者呢?!”兮筝问。
“黑石部、青溪部态度暧昧,顾左右而言他。其余部,多在观望。”
一位将领愤然:“这是欺我国丧新立,欲联手给我聸耳一个下马威!王姑,末将请命,率军南下,陈兵边境,看他们还敢不敢妄动!”
兮筝摇头:“陈兵边境,徒耗粮饷,反令其更加警惕,抱团更紧。”她手指点在地图上赤炎部的位置,“他们既以‘祭火’为名聚集,那便让他们聚。聚得越齐,越好。”
她抬起头,眼中锐光如星火迸溅:“南荣将军,我让你秘密调集的三千‘飞鹞军’,现在何处?”
“已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南境山林,最迟三日后,可抵达赤炎部外围指定位置潜伏。”
“很好。”兮筝又看向另一位擅长工程的将领,“‘破山营’准备的如何?”
“三百人及所需器械,已伪装成商队,昨日出发。”
“堰乙。”
“在!”
“你明日动身,持我令信及新君旨意,再去一次青溪部。不是交涉,是最后通牒。告诉他们,五日内,将其擅自调集至边境的三千兵马撤回原驻地,并将其次子送至王城‘学习礼仪’。否则,视同背盟。”
“是!”堰乙眼中凶光一闪。
“王姑,”南荣云朗略有担忧,“如此强硬,若青溪部真的倒向赤炎部一边……”
“他不会。”兮筝冷笑,“青溪老酋长或许摇摆,但他长子与次子不和已久。我们只需让他的长子‘恰好’知道,次子的狂妄言行已为聸耳所恶,且聸耳有意扶植长子……家族内斗,足以让他无暇他顾,甚至可能主动向我们示好。”
分派已定,众人领命而去。
阁内只剩下兮筝一人。她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王太后婉娆所居的宫殿,灯火未熄。
更远处,新君兮听的寝宫,想必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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