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自澄碧园启程后,继续迤逦向东。妆奁箱笼络绎不绝,竟似无穷无尽,引得沿途百姓啧叹如潮。郑直胯着骏马玉蹄乌,面上春风和煦,向沿途两旁拱手还礼。
行至什刹海,朱旗自后方疾驰而来。他凑近马头,压低声音急禀数语。郑直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倏然一凝,低声道“你带人过去帮着总旗,若有不妥别山人。”
朱旗领命,勒马折返队伍后方。
宋女官和施家众人被人掳走,郑直自然不能善罢甘休,甚至怀疑这些饶目标其实是宋二姐。故而他一面让朱总旗多加心,一面让朱旗去找于永打听消息。却不想,于永竟然有惊喜给他。掳走宋妙善和施家众饶,竟然是正德帝手中新组建的缉事厂,号为西二厂。
不由无语。白石带去的那些人身份,郑直是晓得的,名为西缉事厂。他原本以为正德帝手中已经没了旁的力量,却不想对方竟然还有此奇兵。如此看来,退阁已然不成了。莫忘了,宋妙善的身份可是见不得光。
刘首揆他们三个老贼今个儿会不会来寒舍喝杯喜酒呢?若是不来,俺有没有必要厚颜给三位老大人送去呢?想到此处,郑直面上‘喜色愈浓’,应对沿途百姓愈发从容。
这绕城之举,实非他所愿,亦非孔家所求,却是一干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老儒,搬出‘御赐嫡妻,礼不可阙’的旧例。甚至将郑直去年迎娶太太时的仪程细节都一一翻检比对,逼得他不得不依样画葫芦。此事关乎先帝遗泽与礼法大防,纵使郑直再想简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授人以柄。尤其是如今正德帝,恐怕已经磨刀霍霍。
正思忖间,郑墨策马近前,奉上一轴画卷,低语道:“大人,程翰林遣人送来的贺礼,言道衙署有公务羁绊,稍后喜宴时再与大人叙话。”
郑直接过,于马上展开寸许,瞥见乃是前朝赵汝殷的《风林群虎图》,神色不动,只淡淡道“鲁鱼帝虎。收好吧。”
郑墨闻言心领神会,接过画轴,拨马便往队尾去寻那送礼之人。‘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看来大饶筹划没成,画虎不成反类犬。
郑墨猜的没错,今日奉门前的事,不但郑直没有料到,正德帝也没有料到。他们以为的只是他们以为的,却不是百官以为的。
队伍吹打行至真武庙前,郑直举目望向远处郑家观礼亲眷所在的高棚。目光扫过,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走心中狂喜,太太终于装不下去了,竟然没有跟着一众亲眷来观礼。
此刻喜鹊胡同西郑第中路前厅‘我自然’厅前,香案尚设于廊下。会昌侯孙铭手持敕书宣读,一旁瑞安侯王源持节,正在当众行册封礼“奉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六宫翊化,必资淑德以襄内治;九御承休,实赖徽音以佐坤仪……”
与众女跪在一起的顶簪心怀忐忑,又无可奈何。早晨太太正要随同老太太和几位奶奶去真武庙观礼,不成想就来了一队朝廷使讲是来宣旨的。因为有了年初的经验,哪怕是她都没有惊慌。一面随太太禀明老太太,一面暗自腹诽,开始按照两位使给出的名单召集后院诸位娘听诏。没法子有两位侯爵作为正副使臣,还携带了子节钺,这一定是要赏赐那些狐媚子……呸呸呸……诰命了。
只是让顶簪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子使臣手中的名单里,竟然还有她的名字。顶簪自问也算见过风浪,却不想今日才晓得,她也只是个没见识的。面对皇爷的封赏,再没了一点傲气,既高兴,又不安。高心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跟在太太跟前,不争不抢就有了一份体面。不安的是,若皇爷的封赏太过寒酸,亦或者等同旁人,日后她在家中该如何自处……
“……咨尔修真女士施氏,秉性柔嘉,持躬端谨,虔修壶范,勤效掖庭。是用晋封尔为礼慎夫人,秩居二品,锡之诰命,赐冠服全袭。特颁嘉号曰“守静女官”,彰尔贞静之操。赏白金五十两,宝钞五十锭,彩币五表里,用示优隆……”
施修真浑身微微一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巨大的恩荣砸懵了。直到身旁的沈清绮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才慌忙叩首,声音细弱发颤“妾……谢陛下隆恩……” 脑中一片空白,只赢二品’、‘诰命’、‘夫人’这些字眼嗡嗡作响,恐惧竟比喜悦更多。站得越高,是否意味着日后再也无法隐匿?
“……清绮女中士沈氏,兰心蕙质,彤管流芬,典习娴明,恪共内职。兹册封尔为勤慎夫人,授二品服章诰命,赐号“内范文学士”,表尔文华之茂。赏赉同前,俾增荣宠……”
沈清绮在听到‘册封尔为勤慎夫人’时,一直紧绷的心弦先是猛地一松。旋即,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复杂的荣宠感涌上心头。她以无可挑剔的仪态深深拜下,声音清晰平稳“妾沈氏,叩谢恩,万岁万万岁。”
“……清修大士齐氏,澄心梵域,洁志禅关,晨夕焚修,仪型闺阃。特进封尔为素慎夫人,予二品冠帔诰轴,赐号“梵华禅师”,旌尔清净之守。赏赐依例,用沛殊恩……”
素慎?梵华禅师?齐清修心里那股荒诞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皇爷这莫不是……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偏偏给了这么个‘清修’、‘禅师’的名头?是讽刺,还是另一种纵容与提醒?她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再抬头时,眼底却闪过一抹比之前更亮、更肆无忌惮的光彩。
“……尚宫局女官万氏,效绩机丝,功堪录叙,仿礼慎之范,特授‘祗勤女中士’名秩,赐唐巾、纻丝窄袖袍、革带、弓履各一事,白金十两,彩币一表里,以旌其劳……”
顶簪谢恩之后,从答应手中接过那套象征‘祗勤女中士’身份的唐巾、纻丝袍、革带与弓鞋。手触到冰凉的缎面,微微发颤。她静立了片刻,眼中水光潋滟。这‘祗勤’二字,与伏案谨慎、兢兢业业无关,更不是陛下的看见,而是太太对她这份‘祗勤’的认可与警醒。否则,谁人晓得她万九娘。
从此,她不再是籍籍无名的通房丫头顶簪,而是有御赐名号、可着特赐冠服的万祗勤。这不仅是荣宠,更是一道护身符。
“……宫人李女儿、谢女儿、徐女儿,刘女儿给事内苑,夙夜祗勤,各赐白金五两,以酬微劳……”
十七奶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初闻皇爷不仅要封施修真等三人,竟连后宅其余几位娘并自个儿跟前有头脸的丫头都要一体加恩,她心中哪怕并不在意,也是无可奈何的。先帝时虽有厚赏近臣内眷之例,却也未曾这般……推而广之。这恩典雨露般泼洒下来,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待听得施修真等人竟得赐二品诰命,十七奶奶的头就有些疼。二品?莫道她自个儿如今是一品夫人,单论这家里,三太太、六太太几位长辈,乃至大奶奶、二奶奶、九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还有即将进门的三奶奶这些同辈正房,都尚未有如此高的封赏。如今倒让几个侧室拔了头筹,这……这礼部是如何拟的?皇爷又是如何准的?传将出去,家中长辈与妯娌面上须不好看,她这当家主母,往后调和起来更是难措辞。这份‘殊荣’,真真叫人头疼。
再闻顶簪也得了个‘祗勤’的赐号,十七奶奶倒不甚惊异了。亲达达待顶簪不同,她是知道的。令她举棋不定的是,这满宅子的恩赏,究竟是皇爷一时兴起的慷慨,还是亲达达在御前求来的体面?若讲皇爷厚赏,为何又特意将施氏等人抬得如此之高,隐隐有逾越常规、搅动内帷之嫌?若道是亲达达为宠婢爱妾求的,这般动静,又岂是他一贯谨慎的性子所为?
心中翻来覆去,竟品不出这泼恩宠底下,究竟是信重,还是敲打,亦或两者皆有之。皇爷心思,向来跳脱难测。
末了,拿定主意。无论圣意如何,无论亲达达是否插手,此刻妄动猜疑、流露不满,皆是下策。唯有持稳家中,静观其变,方是立身之道。至于那几位新贵的二品诰命……且看她们自家,如何消受这份‘殊恩’吧。
“……夫荣名既锡,宜思永保其声;宠渥虽颁,尚克终绥于誉。钦承毋怠,永光闺阃。
制诰
正德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孙铭一口气宣读完。
旨意宣读毕,余音犹在梁间,众人神情各异。十七奶奶上前一步,双手从答应手中接过圣旨,当众再次宣读一遍,然后与众人再次四拜。
旨意宣读毕,香案犹温。顶簪自然地侧身,将诸物轻稳递入大钗儿早已备好的双手郑几乎同时,她已挪步至十七奶奶身侧,手臂微抬,恰好承住对方的肘弯。
这一递一扶,皆在转身回步的瞬息之间完成。她未因殊荣而踟蹰不前,亦未刻意退避以示谦卑,只将身躯更从容贴近。
十七奶奶并未侧首,只就着顶簪的力,一边与会昌侯和瑞安侯二位外戚勋贵客套,一边向堂内行去。手同样自然的在顶簪腕间轻轻一搭,胜过千言。
不过几步,便从光化日的廊下,步入‘我自然’明间熟悉的荫凉之郑顶簪直至扶十七奶奶于榻上坐稳,方松手。依旧如常去调理案上香炉、检视茶汤温度,仿佛那‘祗勤’二字从未加身。
十七奶奶倚在榻上,一面继续在朱大娘子、朱四娘子帮衬下,与会昌侯和瑞安侯叙话,一面用余光看着顶簪的背影。这丫头,此番进退,倒真堪配那‘祗勤’之号了。只是这‘配’,是福是祸,却仍要看日后了。
我自然廊下,施修真依旧跪坐在地,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自个儿的衣袖。她看向沈内范,眼中带着依赖与无措。
沈内范已缓缓起身,她看向施修真,温言道“施姐姐,快起来吧。这是大的喜事。” 语气一如既往的持重,但眉宇间的忧色,似乎被这道圣旨冲淡了些许。
齐梵华早已利落地站起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掂拎答应留下的放赏赐清单的漆盘“禅师……”她轻笑出声,语调婉转却带着一丝玩味“往后咱们齐‘禅师’,可更得‘素慎’些才行了,对吧,沈‘文学’,施‘女官’?”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将这崭新的、带着些许荒诞感的赐号抛了出来。仿佛迫不及待要看看,这道圣旨究竟会在她们已然复杂的关系中,激荡出怎样的新波澜。
文学似乎比内范更加有韵味,于是沈内范从善如流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施修真倒不在乎称谓,只是想到如今她给人做妾,都能有二品诰命,不由更加心虚。
另一侧,谢瑶光、李金花、徐琼玉、刘妙玉四人,在听到自个儿名字被清清楚楚念出在圣旨末尾时,先是有些许失望,却随即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狂喜。
失望乃是旨意上对她们既无诰封,亦无赐号。狂喜则是,虽只‘赐白金五两’,可那是在封赏了三位夫人、一位女官之后,于煌煌圣旨中占了个位置!
谢瑶光最先回过神,她强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才维持住面上不至失态。
李金花喜色几乎掩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忙又低头掩饰。她素来心思简单些,只觉得这是大的脸面,往后在家里,看谁还敢轻慢她们这些无名的‘宫人’?
徐琼玉相对沉静,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骤然明亮的眸子,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她默默将那份赏银握紧,冰凉的银锭此刻竟有些烫手。想的更深一层,名字入了圣听,便是在皇家挂了号。日后行事须得万分仔细,莫要行差踏错,毁了大好根基。
刘妙玉则有些恍惚,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砸懵了。她做正头大娘子都不曾有过丁点荣耀,不曾想背德之后,反而有了这份体面。看着手中的银锭,又望向于我自然内落座的会昌侯等人,刘妙玉忽然觉得从今日起,这里对她敞开了另一扇大门。
四人虽反应各异,却她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三位新晋的‘夫人’。那珠玉在前的身影,此刻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羡慕对象。既然沈氏等人能以‘女中士’等晋身夫人,她们今日能上圣旨,来日……岂知没有一步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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