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了,不成了。”垂头丧气回到乾清宫的正德帝再没了刚刚在华盖殿时的从容,甚至连装都装不下去。一见到被李荣急匆匆宣来的刘瑾等人立刻道“外朝那些乱臣贼子……”
“皇爷慎言。”众人已经晓得了刚刚早朝的事,虽然同样惊慌,却还有分寸。刘瑾、高凤、丘聚赶紧出言阻止“如今皇爷治下,众正盈朝,只有忧国忧民的臣工,没有乱臣贼子。”
正德帝张张嘴,遥望奉门方向“不管了,诸位大监赶紧准备准备,你们先去南京避避风头。”
高凤心中暗叹,皇爷到底是稚子,想简单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初外朝也不晓得哭阙会有如此奇效。他们若是主动离宫,也不会太过为难。可如今已经不同了,外朝瞅见这群情汹汹,哪还会姑息纵容。
“皇爷,奴婢不懂。”马永成道“奉门外边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爷手里有兵啊!京营可有十好几万人呢。”
“就是,皇爷俺们手里还有东厂……”谷大用立刻附和。
“皇爷俺们要不要请人居中调停?”刘瑾突然打断谷大用的话。
谷大用原本有些不高兴,可是想到他要讲的后边就是西二厂,顿时懂了刘瑾的意思。这里的虽然都是皇爷信用之人,可目下谁是人,谁是鬼,还真不好讲。若是公开了西二厂的存在,皇爷手里的东西就又少了一样。
“这些外朝官都靠不住。”御马监太监魏彬道“讲白了,跟俺们也不是一条心。”
“皇爷对郑少保荣宠有加,郑少保也是深受孝庙老爷与皇爷两世君恩。”罗祥道“若是今日郑少保在,一定不会如茨。”
正德帝一听,顿时感觉恼火,偏偏这时,刘瑾凑过来扶住了他“皇爷莫慌,莫慌。最差也就是奴婢们不能再侍奉皇爷了。不值当的,不值当的。”
“刘大监讲的对。”高凤立刻附和“奴婢们本来就是皇爷的家奴,外朝有主辱臣死,奴婢们又岂能甘于人后?”
刘瑾一听,无可奈何。他之所以如此,是怕正德帝又讲出啥有伤君臣情义的话,却不想高凤误会了,还推而广之了。
果然高凤话音未落,马永成、丘聚、谷大用、魏彬、罗祥五人立刻齐声附和。
“诸位大监放心,有俺在,谁也伤不了你们。”正德帝如今也缓上来一口气,稳住了心神“老马讲的对,俺们手里还有十几万京营,皇城还在俺们手里。”看向刘瑾“也不用等消息了,诸位大监立刻收拾东西,黑以后出皇城,明个一早出京。没有俺的命令,南京动诸位大监,就是造反。”
众人一听,顿时晓得,皇爷压根没听进去,还是决定让步了。
“奴婢遵旨。”刘瑾第一个跪下领旨。
其余热见此,也无奈称是。
正德帝不免尴尬,此刻才回过味来。想到调停,似乎真的非郑直那厮莫属。有心想追问一句谷大用,那份给郑少保的礼物送出去没?若是没有,还是不要送了,却又开不了口。
继而,又心生恼怒。把心一横,这又不是俺的错,此乃非战之罪,错不在俺!是……哼!俺还有京营,俺只是不想坏了祖制,俺……哼!俺还有京营,俺谁也不用……俺们日后走着瞧!
时近晌午,日色却显淡白,透着深秋的萧瑟。澄碧园后院,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僻静厢房内,陈设清雅,为驱寒气,墙角铜炭盆内银骨炭烧得正旺。
田菊花今日装扮格外郑重,内着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袄,外罩石青色四合云纹缎面比甲,领口袖边露出寸许雪白的羊皮里子。头上梳着严整的圆髻,戴一副点翠祥云掩鬓,正中插赤金寿字挑心,耳坠金丁香,通身气度沉静威严。端坐榻上时,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前,目光平稳如古井。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掌心,透出她此刻豁出一切的决心。
身后侍立两名身着秋香色宫装、梳双鬟的年轻宫婢。低眉顺目,姿态恭谨,是早被仔细敲打过、只知奉命行事的棋子。轩外廊下,另有四名粗使答应垂手侍立,充作排场。
约莫巳正三刻,外边传来了鼓乐之声。继而,一阵环佩轻响与细碎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渐行渐近。田乳媪眼帘微抬,眼神倏然凝定。
门帘被两名宫人高高打起,新妇孔氏在一众丫头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头戴珠翠翟冠,九翚四凤,冠额垂珠结挑牌,遮眉遮面,脑后覆皂罗描金云纹销金盖头。身着真红大袖织金云凤纹纻丝圆领袍,胸背缀金绣云霞翟纹补子,腰束玉革带,下穿红罗长裙,外罩深青纻丝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坠以金坠子。这一身命妇吉服,层层叠叠,华贵庄重,衬得她身形似乎颇为修长挺拔,肩部轮廓尤其显得宽平,行动间步履沉稳,一副北地闺秀的风仪。
田菊花并未起身,只略略点头,待孔家众人站定,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中积年嬷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腔调“老身田氏,昔年蒙恩,曾侍奉皇爷于襁褓。今日得了闻喜伯太夫人之托,于此间为姑娘挟却尘静身’古礼。此礼源本内廷旧典,非椒房贵戚、钦赐姻缘不校意在涤净俗氛,明心见性,以全家赐婚之荣,彰名门联姻之洁。”
孔家为首的嬷嬷闻言忙上前深深道个万福,赔笑道“原来是田姑姑,老奴们有眼不识,万望恕罪。只是我家姑娘出阁前,曲阜老宅已依古礼,焚香沐浴,更衣开面,诸礼皆备。这‘却尘’之仪……”
田菊花目光扫过那嬷嬷,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曲阜家礼自是周全。然今日既入京师,缔姻郑氏,便须遵京师宫中之仪,方显郑重。闻喜伯太夫人特意安排此礼,乃是看重姑娘,亦是周全两家体面,莫负圣恩。” 她语速平缓“老身受托于此,若礼有未备,恐难复命。莫非孔府觉着,此礼不妥,或是对安排存疑?”
这话分量极重,嬷嬷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老奴绝无此意!姑姑言重了!只是……姑娘身子向来单弱,这深秋寒,恐……”
“此间炭火充足,老身自有分寸,断不会教姑娘受了寒气。” 田菊花语气稍缓,却带着终结商议的意味“此乃内帷秘仪,外人不宜与闻。请姑娘左右暂退至轩外回廊静候,不得喧哗,亦不得窥探。以免冲撞礼数,反为不美。”
孔氏一直静静立于人前,翟冠垂珠微微晃动。她隔着珠帘与盖头,对嬷嬷方向轻轻点零头。声音传出,虽因紧张而微带颤音,却是字正腔圆、极为纯正的官话。清润柔和,全然听不出半分山东乡音“嬷嬷们且依姑姑吩咐,在外等候便是。”
孔家嬷嬷无奈,与几位陪房交换粒忧的眼神,只得领着众丫鬟仆妇行礼退下。细心地将轩门掩好,却不敢走远,只在廊下焦急等候。
室内愈发安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田菊花对身后两名宫婢示意“伺候姑娘更衣,挟履净土’、‘羽拂尘’之仪。”
孔氏在宫婢的搀扶下,开始卸妆。盖头、翟冠、霞帔、玉带、大袖圆领袍……一层层华服褪去,渐渐显露出内里情形。田菊花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随着外袍除去,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姑娘看似匀挺的北方体态,在内里中单袄裙的衬托下,透出些许不协调。肩部轮廓似乎略显僵硬板直,腰身处虽束,却有一种并非然纤柔的挺括福待到褪至仅剩贴身素白绫中单与绸裤时,更能清晰看出,她本来的身量其实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骨架。与先前外观看去的‘高挑挺拔’判若两人。再看一旁搁下的绣鞋,鞋底明显有增厚的垫层。
宫婢取走厚重的吉服,只给孔氏留下中单绸裤。田菊花引孔氏赤足走至地中一处特意备好的浅坑边,坑内铺着细白洁净、显然精心筛晒过的浮土“请姑娘履此净土蹲下,接引地灵清,祛除往来尘俗。”
浮土微凉,孔氏足尖触及,不由自主一颤,脚趾因寒意微微蜷起。田菊花从身旁宫婢取来的一只早已备下的鲜活大公鸡身上,取下一根尾羽。那羽毛长约尺许,色彩斑斓鲜艳。她走至蹲下的孔氏面前,温言道“姑娘请仰面,闭目,暂忍片刻。” 话音未落,手腕已极稳地持羽,用那柔软羽尖,在孔氏巧的鼻翼下方、人中位置,极轻快地一掠而过。
“阿……嚏!阿嚏!阿嚏!” 孔氏猝不及防,鼻腔奇痒难耐,接连打了数个响亮的喷嚏。顿时珠泪涟涟,慌忙举起衣袖掩住口鼻。方才努力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瓦解,流露出属于她年纪的娇怯与无措。
“姑娘莫惊,此乃拂去晦暗,引动新生吉气,大吉大利。” 田菊花看了眼孔氏身下浮土,放下羽毛。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道既定工序。她转向那两名宫婢道“仪注已成。尔等去门外守着,未得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三丈,亦不得出声。”
“是。” 两名宫婢屈膝应声,低头快步退出,将轩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剩下田菊花与衣衫单薄的孔氏,她面色转为慈和,引对方至榻边坐下。亲自从一旁红泥火炉上提起一把錾花银壶,斟了一盏热气袅袅的茶。茶汤呈琥珀色,氤氲出一股似梅非梅、似药非药的独特清香。
“姑娘辛苦了。” 田菊花将茶盏递过,声音放得柔和舒缓“深秋燥,又经仪程,饮盏热茶,润润喉,安安神。此乃宫中按古方调制的‘玉露和神饮’,最是益气宁心。稍后老身还有几句要紧的体己话,需私下嘱咐姑娘,关乎日后闺中侍奉姑舅、和睦妯娌、襄助夫婿之要。姑娘仔细记下,终身受用。”
孔氏正觉喉间干涩,心神未定,又见田菊花神态恳切慈祥,不疑有它。接过那绘着折枝莲纹的甜白釉茶盏,轻声道了谢。茶水温热适口,那奇异香气吸入鼻端。她只当是宫中秘制,遂依言口啜饮起来,一盏茶很快见磷。
田菊花接过空盏放下,并不急于收拾,反而开始絮絮问话。声音依旧柔和,问题却琐碎绵密,如春雨浸透。平日闺中临习哪位名家法帖?可曾通晓琴艺?女红最擅哪种针法?夜里几更安置?晨起用些什么点心?家中父母高堂饮食有何偏好?兄弟近日读何书?外边的仆妇是哪里人……看似关切拉家常,实则织就一张细密大网。
孔氏初时还能勉强振作精神,一一细声作答,那口纯正官话越发显得软糯。
这一切,都被隐于屏风后的人透过缝隙冷冷窥见。她默记着孔氏的身形轮廓、举止细节,尤其是那口纯正的官话腔调还有每个问题的答案。
孔氏渐渐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倦意弥漫开来,头脑昏沉如裹棉絮。眼前田姑姑慈和的面容开始模糊晃动,耳畔那温和的询问声忽远忽近,缥缈难捉。她试图抬手揉一揉额角,手臂却酸软无力,勉强抬起寸许又颓然垂下。
“姑姑……我……头目森然……” 她声音微弱,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惊慌,身子不由自主地软软向一旁歪倒。
田菊花适时伸手扶住,顺势将孔氏缓缓放倒在早已铺好软褥的榻上,让她平躺“姑娘想是连日劳累,心神耗损过甚,且安心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才好。” 田菊花语气平稳,为她略掖了掖衣角。
孔氏眼眸努力地睁了睁,长睫颤动,终是无力地完全阖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昏睡。
田菊花迅速俯身,以指尖轻探其鼻息,又搭了搭腕脉。确认药力已然生效,且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伤人根本,约莫能维持两个时辰。她不再耽搁,立即转身快步走到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低声道“二姐,快。”
人影应声而动,缩在屏风后阴影里的宋二姐,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看向昏迷不醒的孔氏,立刻察觉她面容与对方毫无相似之处,但身量高矮竟相差无几,只是骨架似乎稍显结实。
“身形有伪,衣内垫肩填胸,鞋亦加厚。口音极正,非山东土音。” 田菊花言简意赅,语速极快,手下动作却丝毫不乱,已经开始去解孔氏中单的系带。
宋二姐眼神微凝,点零头,并未多问,立即上前协助。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褪下孔氏的素白绫中单,果然发现肩部缝有丝绵垫肩,胸前巧妙地衬了少许填充物,贴身绸裤的腰臀处亦有细微处理。再看那双褪下的凤头绣鞋,鞋底内明显垫了数层厚实的棉衬。
田菊花将这些填充之物迅速剥离,团成一团,塞入屏风后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郑
与此同时,宋二姐已利落地脱去自个儿的靛青比甲和白绫裙,仅着贴身衣。她接过田菊花递来的、尚带着孔氏体温与淡淡体香的素白绫中单,快速穿上。中单于她身上略宽松,恰好遮掩了她与孔氏骨架的差异。接着,两人协力,将那些繁复的衣物按原顺序一一为宋二姐穿戴起来。绸裤、夹棉袄裙、玉革带、深青纻丝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真红大袖织金云凤纹纻丝圆领袍……最后是那顶最为沉重的珠翠翟冠与皂罗销金盖头。命妇婚服本就讲究端庄威仪,形制宽大,旨在彰显身份而非凸显曲线。宋二姐穿戴妥当后,除了感到周身被层层织物包裹的厚重与些许气闷,外观上并无明显破绽。
再看榻上的孔氏,这次不但面容,就连身量高矮也和宋二姐没有了一丝相像。
田菊花手脚不停,为宋二姐仔细整理每一条丝挞抚平每一处可能起皱的衣料,调整翟冠上挑牌与流苏的角度,使其垂落的位置与先前孔氏佩戴时一般无二。又迅速将宋二姐的头发重新抿紧盘绕,尽力贴合新娘发髻的样式,用翟冠上原有的各式金玉簪钗牢牢固定。宋二姐却正刻意收敛自身原有的一些习惯,尽量模仿着那份纤柔体态。
装扮停当,宋二姐被引至妆台前坐下。田菊花用温水浸湿的细软棉帕,快速将她脸颈、耳后等可能沾染尘灰之处擦拭干净。然后薄薄敷上一层与孔氏肤色相近的宫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镜中顿时映出一张被珠翠华服重重簇拥的陌生脸庞,虽无孔氏那种清柔韵致,但也显出一种符合‘阁部新妇’、‘衍圣公女’身份的雍容端庄。
宋二姐则调整呼吸,再开口低声回应田菊花嘱咐时,竟已将嗓音压得轻柔了几分。虽不及孔氏然清润,却也努力抹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异质口音,向着那‘标准官话’靠拢。
另一边,田菊花已用一床厚实暖和的锦缎棉被,将仅着衣、昏迷不醒的孔氏仔细包裹起来,连同其原本的贴身衣物一并裹入。然后在宋二姐协助下,她费力地将其抱扶到屏风后更深处。那里有一只看似用来存放换季衣物的樟木大箱,早已清空。二人合力,将孔氏心放入箱郑暂时合上箱盖,并未上锁,以便其透气。
一切就绪,田菊花额角鬓边已渗出细密汗珠,气息微促。她定了定神,走到轩门边,略匀呼吸,脸上重新端凝起那份宫中老嬷特有的、疏淡而威严的神情,轻轻拉开房门。
箱里昏睡的孔氏疑点明显,却于大局无关。反而是其贴身仆妇,断不能留她们清醒。时才孔氏讲了,里边只有一个姓陶的嬷嬷是京师府里的,其余的都是她带来的跟前人。然而痛下杀手,动静太大,且遗患无穷。迷魂,方是目下最稳妥的手段。
门外的那些宫婢早就得了田菊花的吩咐,今个儿会跟在新妇身旁,直至入了洞房。
之后,是死是活,都在那老光棍的一念之间了!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