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篝火余烬尚未完全冷却,戚福便已下达令所有人惊愕的命令:拔营!目标——応国!回走寨!
这决定平地惊雷,炸懵八目、庞万青等人。
东境战局正乱成一锅粥,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坐观虎斗,此刻却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渔利,反向深入応国腹地?!
“少爷!这……太冒险了!”庞万青忍不住道,“古名大军虽被缠住,可応国境内并非空虚!一旦我们行踪暴露,古名若回师……”
“他不会。”戚福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人心冰冷,“古名若敢擅离东境战场,応王第一个饶不了他!东境这块肥肉没吞下,他岂敢分兵来追我们这只‘苍蝇’?他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嘴角噙着讥讽,“再者,他此刻怕是连我们去了哪里都摸不清,正忙着应付灌银那帮乌合之众呢。”
这便是戚福敢于行险最大倚仗——精准地掐住古名命门:応王严令和其自身贪婪野心。古名不敢,也不能回头!
更深层的原因,是戚福心中难以抑制、对走寨牵念。
那是几经毁灭又几度重建的根基,是他漂泊乱世中唯一认定的“家”。
迫切地想知道,在离开后,走寨是否安好?
是否又重蹈了福寨覆辙?
这份归心似箭,混杂着对过往创伤隐痛和对未来的深切忧虑,最终压倒在东境继续周旋的算计。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
雪狼骑作为最锋利的矛,再次赋予开路先锋重任。
栾卓则统领辅营押后,确保辎重与收拢流民队伍安全。
大军调转方向,朝着応国边境,开始这场大胆逆向奔袭。
归途并非坦途。
接近応国边境线,果然遭遇股応国边军哨卡。
雪狼骑甚至无需八目亲自出手,一次迅如雷霆冲锋,便将对方脆弱的防线撕得粉碎!
応国士兵看着杀气腾腾、装备精良却又打着不明旗号军队,惊恐万分,以为他们是来断后路、赶尽杀绝的奇兵,斗志全无,哭爹喊娘地四散溃逃。
他们哪里知道,这支令他们肝胆俱裂的军队,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远在応国腹地的走寨!
踏入応国境内,戚福立刻调整部署。
栾卓带领熟悉応国情况的前福寨精锐和部分辅营为前导,雪狼骑则收缩殿后,形成更隐蔽行军队形。
探马早已离弦之箭,先行飞驰回走寨报信。
戚福大军出现在走寨外围山岗上,眼前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寨墙明显经过加固,箭楼矗立,哨兵警惕。
更让心头一暖的,是寨门大开后涌出的身影!
男女老少,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惊喜和发自内心激动!
“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戚少爷!”
“阿福哥哥!”
呼喊声将戚福包裹。
孩子们挣脱大饶手,欢叫着平马前,亲昵地喊着最质朴称呼“阿福哥哥”。
战士们放下武器,激动地围拢上来。
这份毫无保留的亲热与归属感,是冰冷权力和血腥战场永远无法给予的温暖。
戚福翻身下马,在一张张熟悉热切的面孔中,一眼看到快步迎来的兹马。
如今身板厚实许多,眼神沉稳,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
“兹马。”戚福用力拍了拍结实臂膀,眼中流露出罕见赞许,“壮实了!像个当家的样子了!寨子……没出什么岔子吧?”
兹马脸上带着憨厚自豪笑容,连忙引着戚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汇报:“少爷放心!一切都按您走时吩咐的!附近几股不长眼的毛贼,早就被我们收拾干净了,如今寨子周围百里,夜里睡觉都不用关严实门!跟老豁牙子爷那边的往来也顺畅,富余的粮食皮货,都按规矩送过去,那边也回些盐铁,彼此都满意。还碰上了几拨正经的行脚商队,我也学着您的样子,好生接待,该给的好处给足,该立的规矩立住,他们也乐意跟咱们做长久买卖,寨子里针头线脑、稀罕玩意也多了不少,大伙儿日子……安稳!”
听着兹马条理清晰汇报,看着寨内井然有序、房屋俨然、仓廪也颇为充实,戚福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走寨,没有沉沦,反而在他的理念和兹马经营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生机!
这就是他想要的根基!
这份欣慰中,被刻意遗忘身影,却在此刻浮上心头。
戚福脚步微微一顿,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个……女的呢?还关着?如今怎样了?”
兹马脸上的笑容敛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敬佩:“还关在老地方。饭食按时送,人也……还那样。就是块硬骨头,油不吃,硬不怕,软……也没用。问不出东西,也……驯不服。”
戚福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眼神深处闪过复杂难明光芒。
“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
面对寨子里涌入的数千人马,空间显得捉襟见肘。
戚福没有强求寨民腾房,果断下令:“所有人,自行寻找避风处扎营!老规矩,以队为单位,清理空地,伐木取石,搭建临时窝棚!寨内乡亲有余力的,帮衬些柴火清水!入夜点起篝火,大家挤着取暖!铺盖……各人顾好自己!”
命令干脆利落,透着一股乱世求存的务实。
没人抱怨,将士们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很快便四散开来,在寨子外围空地、山坡、林间寻找合适地点,叮叮当当地开始搭建简陋栖身之所。
火光、人声、斧凿声,让宁静走寨充满喧嚣与活力,也昭示着这支远征军与这片根基之地,再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戚福站在寨中高处,望着熟悉、又添了新颜的“家”,以及外面正在迅速铺开的临时营盘,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漂泊灵魂的锚点。
接下来,是短暂休整,还是再启征程?
翌日清晨,光微熹,戚福仅带八目等寥寥数名亲卫,策马直奔三楞山深处——老豁牙子的巢穴。
三楞山依旧阴郁诡谲,盘踞的山道如巨蟒的肠子。
戚福到来,没有受到阻碍,仿佛老豁牙子早已料到。
山洞深处,篝火跳跃光影在嶙峋石壁上扭曲舞动,老豁牙子布满褶皱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更显深不可测。
“子,舍得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老豁牙子盘膝坐在兽皮上,声音沙哑,带着玩味,浑浊目光扫过戚福身后八目,在后者下意识避开视线瞬间,掠过一丝深意。
“老狐狸,骨头硬朗,阎王不收。”戚福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熟稔中带着审视,“东境那边,応国古名带了十万大军压境,正跟象国的杂牌军打得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哦?”老豁牙子稀疏的眉毛微微耸动,浑浊的眼中却无半分意外,反而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了然的神情:“古名那子啊……応王座下一条好斗的犬罢了。搅得越乱,浑水才好摸鱼……嗯,不错。”
他这“不错”,不知是在评价古名行动,还是戚福带回的情报价值。
寒暄与情报互换,蜻蜓点水。
老豁牙子话锋一转,看似昏花老眼陡然锐利起来,直刺戚福:“西境……你那摊子,铺得如何了?郑关那钉子……可还稳当?”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戚福在西境根基,关系到他更庞大棋局。
戚福神色不变,简略道:“钉子已下,根基还算稳。西境那头病虎爪牙钝了,暂时无碍。”
洞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老豁牙子干瘪嘴唇翕动,吐出一句石破惊的话:
“老夫……打算动応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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