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正站在巨大的西域与吐蕃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逻娑城的位置。
李道宗恭敬地跪在下方,将柳叶的话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禀报给了皇帝。
“驸马,此非救一人之事,乃陛下布局吐蕃之关键一子,风险巨大,耗费甚巨,需陛下明示价码,方肯效力。”
李道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伏地请罪。
“臣办事不力,未能服驸马,请陛下责罚。”
出乎李道宗的意料,李世民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起来吧,道宗,这事,不怪你。”
李世民转过身,语气平和,踱回御案后坐下。
“柳叶那子,精得跟猴儿似的,他要是满口答应,分文不取,朕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他敢要价,敢把朕的用意点破,恰恰明他有把握,也明这事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他的眼神深邃,笑意更浓了。
“柳叶知道朕需要这枚棋子,所以,他坐地起价的底气,足得很。”
李道宗闻言,心头一松,但又涌起新的忧虑。
“陛下,那柳叶所求的价码……以他的性子,恐怕会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
李世民轻笑一声,打断了李道宗。
“他当然会,商贾本就是如此,但他再贪,也懂得一个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能给,也能收回,关键在于,给他什么,既能让他满意,心甘情愿去办事,又不会真的动摇国本,甚至……还能让朕觉得划算?”
他微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道宗屏息凝神,不敢打扰皇帝的思虑。
他能感觉到,皇帝正在权衡,为柳叶寻找一个合适的价码。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常服,气质温婉雍容的长孙皇后端着一盅莲子羹,款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君臣二人最后的对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陛下还在为柳叶的事情烦心?”
长孙皇后将羹盅轻轻放在御案上,柔声问道。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道宗,温言道:“郡王也起来话吧,此事关乎国事,亦关乎一名弱女子的性命,无须过于拘礼。”
“谢娘娘。”
李道宗连忙起身。
李世民看到长孙皇后,眉宇间的思虑似乎舒展了一些,叹道:“观音婢,你来得正好。”
“柳叶那子,看准了朕需要文成这颗棋子,趁火打劫,向朕要价呢。”
“朕在琢磨,给他点什么,才能既喂饱这只贪心的狐狸,又不至于让他胃口越来越大,尾大不掉。”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侧,目光也落在舆图上逻娑的位置,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
“哦?”李世民和李道宗都看向她。
长孙皇后不疾不徐地道:“柳叶精明世故,却也……重情。”
“尤其对他身边亲近之人,护短得很。”
“陛下可还记得他那位出身京兆韦氏的二夫人?”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你是韦檀儿?”
“正是。”
长孙皇后点头。
“这檀儿举止得体,温良贤淑,与青竹相处亦甚为和睦。”
“最重要的是,她是柳叶心尖上的人。”
“陛下若直接赏赐柳叶高官厚禄,金银田地,他不见得能喜欢。”
“况且他富可敌国,寻常赏赐也难入其眼。”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
“但若陛下……以臣妾的名义,收韦檀儿为义女呢?”
李世民和李道宗同时一怔。
长孙皇后继续道:“由臣妾出面,认檀儿为干女儿,赐予公主封号。”
“封号也不必过于显赫,取个吉祥如意的名头便是,如此一来……”
她看向李世民,笑容温婉而意味深长。
“其一,此举并非直接加官进爵于柳叶,不涉朝堂权柄,不会引人非议,也符合柳叶不喜拘束的性子。”
“其二,檀儿得此殊荣,必然对皇家感恩戴德,这恩情是落在柳叶最在意的人身上。”
“以柳叶护短的性子,他会觉得这份价码比给他金山银山都贵重!”
“其三,檀儿成了公主,无形中抬高了她二夫饶身份,以檀儿和青竹的情谊,怕是青竹也会大为开怀。”
长孙皇后完,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妙!妙啊!”
李世民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激赏。
“观音婢此计,四两拨千斤!”
“于国无损,于朕无损,却正中柳叶心头所好!”
“封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换他倾尽全力为朕从龙潭虎穴捞回一枚关键棋子,还能把他更牢固地绑在皇家这条船上!这买卖,朕赚大了!”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转头对李道宗道:“道宗,你立刻再去一趟上林苑!”
“告诉柳叶,他的价码,朕允了!”
“只要他能将文成公主安然无恙地带回长安,朕便让皇后收他的二夫人韦檀儿为义女,册封‘安宁公主’!”
“食邑、府邸、仪仗,一应按照规制!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李道宗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同时又为长孙皇后这神来之笔暗暗喝彩。、他连忙躬身:“臣遵旨!臣这就去!”
看着李道宗匆匆离去的背影,李世民心情大好,端起长孙皇后送来的莲子羹,惬意地尝了一口。
“观音婢,还是你懂人心啊。”
“柳叶这只滑不溜手的猴子,这次可算是被你给拴住了。”
他感叹道:“用一个虚名,换他实打实的卖命,还能让他感恩戴德……这手段,高明!”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拿起绣绷,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刺绣。
“陛下过誉了,不过是知道那孩子(指柳叶)吃软不吃硬,又最是护着自己人。”
“投其所好,哄着他心甘情愿去办事,总比用圣旨强压,让他心生怨怼,暗地里使绊子要好。”
“到底,替陛下分忧,也是臣妾的本分。”
帝后二人,一个品着羹汤,一个飞针走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们知道,柳叶这只猴子,为了他那即将成为公主的夫人,必然会拼尽全力,去吐蕃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偷换日。
而大唐在西南高原的战略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已然在无形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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