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的烟尘尚未散尽，焦糊味和香灰的气息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郑
王英坐在听涛筑的密室里，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火凤令牌，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滋生的惶恐。
窗外，昔日幽静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听在他耳中却像是无数僧侣道饶低声咒诅。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映照着几位心腹同样阴晴不定的脸。
山羊胡的族叔王奎拧着眉头，率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公子，这砸庙的事儿……动静是不是太大零？”
“这两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那些和尚道士，虽然没敢明着反抗，可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绸衫胖子钱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发虚。
“是啊公子，咱们抢……收缴上来的金银财帛是不少，堆在库房里看着晃眼。”
“可这人心……好像砸没了啊！”
“我手下几个铺子的伙计，这两干活都心不在焉，眼神躲躲闪闪的，问起来就支支吾吾家里老人拜佛信道，心里不踏实。”
另一个负责联络的头目也附和道：“底下有些兄弟也犯嘀咕，砸神像心里发毛，怕遭报应。”
“虽然慑于总瓢把子的威严不敢违抗，但这士气……有点散了。”
王英烦躁地将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何尝不知道？
这几巡视下来，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那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背上。
火凤社旧部的令行禁止，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执行命令时那种近乎麻木的狂热，反而加深了他的不安。
这不像效忠，更像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王英他看向王奎。
“叔，你见多识广，这局面我怎么感觉像是踩在薄冰上？”
王奎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沉吟道：“公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火凤社那群人听话得过头，反倒让人心悬。”
“这砸庙之举，看似立威，实则自绝于江南士绅百姓！”
“佛道在簇根基深厚，信徒无数，我们等于捅了个马蜂窝，武那丫头，把这么大个烫手山芋丢给你，恐怕没安好心。”
“那现在怎么办？”
钱胖子急了！
“总不能一直背着骂名吧？再这样下去，别整合江南了，怕是出门都得被人打黑棍！”
王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
“事到如今，光靠我们几个瞎琢磨没用，得去问问上头的真神！”
“叔，安排一下，我要立刻面见那位。”
王奎神色一凛，点点头道：“明白，我这就去安排，那位……就在西湖边的观澜别院。”
西湖的清晨，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湖面。
远处的保俶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早起的渔舟划开平静的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与睦州城内的乌烟瘴气恍如两个世界。
观澜别院坐落在一处僻静的湖湾，院墙不高，爬满了青藤。
推开朴素的木门，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庭院，而是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畦和一个的鸡舍。
十几只羽毛油亮的母鸡正悠闲地在土里刨食，发出咯咯的轻响。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裹素色头巾的妇人，正弯腰将一把谷子撒在地上。
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一个普通的农家主妇。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黝黑的脸，眼角带着岁月刻下的细纹。
然而，当她那双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看过来时，王英和身后的王奎等人，包括那几个一向桀骜的心腹护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意识地将腰弯得更低，神态变得无比恭谨。
“来了...”
妇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山涧清泉流过卵石，平淡却不容忽视。
王英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晚辈王英，拜见尊者。”
他身后的王奎等人也齐声问候，大气不敢出。
几个穿着普通麻布衣服、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精悍的大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妇人身后不远处。
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的感觉。
王英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凛然，这气势，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曾经搅动江南风云的陈硕真，以及她曾经环氧身边的死士。
妇人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走到旁边一个石臼旁，拿起水瓢舀了些清水洗手，动作不疾不徐。
“听，你在睦州弄出了好大动静。”
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英心中一紧，不敢隐瞒，将砸庙的经过，遇到的阻力以及心中的不安和盘托出。
“尊者，晚辈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如此行事，恐激起民怨沸腾，反误了圣教大事。”
“那些僧道，还有信众，恨意难平，长此以往，怕是……”
“怕是什么？怕他们造反？”
妇人洗好手，用布巾擦干，走到旁边一个石凳上坐下，示意王英也坐。
她拿起放在石桌上的一个竹编簸箕，里面是刚捡的鸡蛋。
“王英。”
妇人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摩挲着，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你可知，为何这江南的佛寺道观，香火如此鼎盛？”
王英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世人愚昧，他们需要一个寄托，需要跪拜泥塑木雕，祈求虚无缥缈的保佑。”
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些寺庙道观，占据了良田，收敛了无数金银，养肥了那些不事生产的僧道。”
“它们就像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吸食着民脂民膏。”
“你砸了它们，断了他们的供奉，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自然恨你入骨，这是人之常情。”
妇人将鸡蛋轻轻放回簸箕。
“但你想过没有，江南更多的，是谁？”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的农夫，是那些终日劳碌却食不果腹的贩夫走卒，是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升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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