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跟数字货物打交道的掌柜管事们，此刻都成了诲人不倦的老师傅。
他们操着带点各地口音的官话，滔滔不绝地讲解着。
货栈区，一个管事拿起一块系着竹牌的货样。
“这牌子上写的，不是哪家商号，是货品的信息！”
“品名、产地、批次、入库时间，清清楚楚！”
“凭牌取货，凭牌记账，货牌合一，错不了！”
“这就叫规矩，没有规矩，这如山般的货物，半就能乱成一锅粥！”
他拍了拍旁边堆积如山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回响。
学子们看着那繁复却有序的签牌系统，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丝帛库房里，老掌柜捻着不同样品，对着光讲解丝线的光泽、韧性和染色工艺的细微差别。
听得学子们连连点头，才知道一块看似简单的绸缎背后，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许敬宗陪着柳叶和王积在几个主要区域转悠，看着眼前这热火朝的景象，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凑近柳叶，道：“公子，您这神来之笔，妙啊！”
“您瞧这些学子，都是读书的种子，脑子活络。”
“今年春闱，能中第的毕竟是少数，那些落榜的……嘿嘿，但凡能招揽几个进竹叶轩，稍加历练，就是顶好的账房管事。”
“甚至将来独当一面的掌柜！”
“比咱们从学徒慢慢培养，省了多少工夫？这买卖，划算！”
柳叶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翘。
“就你老许心眼多，不过话回来，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经世致用，总比读死书强。”
他目光扫过那些听得专注的年轻面孔，心里也认可许敬宗的判断。
人才，永远是稀缺资源。
这场前所未有的“竹叶轩商业实践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学子们带着满脑子的新奇见闻离开兴化坊时，竹叶轩总邪敞开大门迎学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开始，事情起了变化。
一些昨没在敬业坊培训班报名，或者消息慢了一拍的读书人，听闻竹叶轩总行里藏着货殖真经，能让科举加分，也兴冲冲地跑到兴化坊，试图混入其中取经。
结果，刚到总行那气派的大门口，就被守在那里的护卫毫不客气地拦了下来。
“几位郎君留步，非本行人员，不得入内。”
护卫面无表情，但语气还算客气。
“凭什么不让进？昨不是好多人都进去了？”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书生不服气地嚷道。
护卫指了指旁边新挂出来的一块木牌。
“本行重地，闲人免进，昨日开放，仅限敬业坊科举培训班在册学子观摩。”
“我们是读书人！是来学习的！”另一个试图讲道理。
护卫依旧摇头。
“规矩就是规矩，昨日是特例，有大东家和大掌柜亲允，今日不开放，诸位请回吧。”
被拒之门外的书生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有人不满的嘟囔道：“铜臭之地，有什么了不起！不看就不看！”
有人则满脸羡慕嫉妒恨，对着里面探头探脑。
“唉，早知道那培训班报名费咬着牙也得交！悔死我了！”
还有人不死心，试图套近乎。
“这位大哥，通融通融？我就进去看一眼，绝不乱走……”
“不校”
“那……那培训班现在还能报名吗？”
“报名去敬业坊找科举培训班，这边不管报名。”
兴化坊的街角茶摊上，几个被轰出来的书生围坐一桌，愤愤不平。
“哼，狗眼看韧！不就是交了束修么？”
“那竹叶轩，到底还是商贾贱业，搞得像龙潭虎穴似的！”
“话也不能这么...”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慢悠悠喝了口粗茶。
“昨日进去的同窗跟我了，里面门道深着呢！”
“那记漳法子，那管货的规矩，听着就透着高明。”
“怪不得人家能把生意做这么大，王老他们办的培训班，看来是真有点东西，不全是之乎者也。”
“就是！听那新加的‘货殖’题，搞不好就跟这些有关！”
“不行，我得去问问，现在报名还来不来得及！”
另一个原本还嘴硬的书生，越想越慌，茶也不喝了，起身就往敬业坊方向跑。
“哎，等等我，我也去问问！”又一个人坐不住了。
这股风潮迅速蔓延。
原本对王积他们那个收费不菲的科举培训班还有些犹豫，或者觉得商贾之术难登大雅之堂的读书人，在竹叶轩总行闭门羹和坊间议论的双重刺激下，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敬业坊科举培训班的报名点，在接下来的几里，迎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高峰。
负责登记的助教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收钱收到手软。
王积看着报名册上新增的一大串名字，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柳叶这子，歪打正着的本事，真是绝了，这比我们磨破嘴皮子宣传都管用！”
而许敬宗，在总行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管事汇报报名盛况和外面那些酸溜溜的议论，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竹叶轩各地分号报上来的名录。
他提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钩，心里盘算着。
等春闱放榜，就该让各地掌柜去抢人了。
竹叶轩的人才池，眼见着要丰盈起来了。
这钱，花得值！
时间就在这种种喧嚣与备考的紧张气氛中，悄然滑到了秋闱前五日。
整个长安城弥漫着一股冲刺的焦灼福
书肆里人满为患，灯火彻夜通明。
客栈里弥漫着提神汤药的味道。
街上的学子们步履匆匆，嘴里念念有词。
皇宫深处，两仪殿。
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龙涎香宁神的淡雅气息。
然而，御案后的李世民，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由礼部和几位学士最终拟定的科举试题。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目光在那些题目上扫来扫去，越看越觉得……不得劲。
“市舶之利，当如何兴革？”
“论常平仓于丰歉调剂之要。”
“钱帛并行，利弊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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