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奶嬷嬷抱着十四格格匆匆消失的背影，袁庶妃的眼神晦暗不明，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道：“我……看起来很凶吗？”
侍候在袁庶妃身旁的宫女玉珠闻言一僵。
这突兀的问话让她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袁庶妃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倏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玉珠，“嗯？”
“……主自然是温婉和煦的，”玉珠强自镇定，抿了抿唇，心翼翼地反问道，“主……何出此言？”
“是吗？”袁庶妃收回目光，语气飘忽，“不过……一时有感罢了。”
玉珠垂着眼帘，不敢接话，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又沉闷了几分。
袁庶妃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和玉珠对话，“格格一日日大了，总养在我这庶妃宫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玉珠有些拿捏不准袁庶妃是不是要自己回答，但担心刚刚情况再现，她谨慎地附和道：“......娘娘得是。”
袁庶妃微微侧过头，“你觉得这宫里，除了皇贵妃外，谁更适合做格格的养母呢？”
宫女猛地攥紧了拳。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怎么也不出话。
这宫里除个别特殊情况外，能抚养孩子的妃嫔个个都是高位妃嫔。
她要是了，岂不是在妄议高位妃嫔吗？
玉珠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因袁庶妃问话而掀起惊涛骇浪，对着袁庶妃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主恕罪！格格的前程乃是大的事，奴婢……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她抬眼看了袁庶妃一眼，“奴婢人微言轻，也不敢妄议诸位主位娘娘！”
“不过就是我们主仆在私下而已，何至于上纲上线？”袁庶妃淡淡道。
“......妄议主子……便是以下犯上，乃是大不敬之罪。”宫女僵硬地回道。
“呵！”袁庶妃冷笑一声，“那此刻，你与我顶嘴，句句反驳，难道就不是‘以下犯上’了？”
“噗通！”
玉珠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求主恕罪！”
瞧着如同惊弓之鸟、只会磕头请罪的木头人一般的玉珠，袁庶妃只觉得一阵索然无味，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盛。
她不耐地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退下吧！让百结进来伺候。”
“嗻……谢主恩典！”
玉珠如蒙大赦，但也不敢轻易起身，生怕招了袁庶妃的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行着倒徒门边，才仓惶站起，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内室的视线，她才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着气，随着一阵冷风吹过，她才惊觉自己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袁庶妃生下十四格格后，是越发难伺候了。
玉珠在心里叹了口气后，看向侍立在廊下的百结，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道：“主叫你进去伺候。”
收到示意的百结，敏锐地感觉到其中的不对，不由得眼波微转。
尽管她现在心里十分惊喜于都不用她费力，机会就送到了她眼前，但她也没忘和宫女交流一下“同僚之谊”，顺便......
百结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帘，随即脸上就堆起一个亲热的笑容。
“玉珠姐姐！可是主体恤姐姐辛苦，让姐姐先回去歇息了？”她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主果然最是看重姐姐！这般殊荣，妹妹可真真是羡慕不来呢！”
玉珠被她这番“真心实意”的吹捧弄得一噎，刚想解释并非如此，百结却又抢先开了口。
“哎呀，瞧我这脑子！”百结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故作懊恼道，“是妹妹错话了！姐姐本就是主身边的第一得意人，这份体面自然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听到百结那越越跑偏的话，玉珠面上那强装出来的平静神色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她暗自打量百结一二。
见百结似乎是真情实感，而不是在阴阳怪气后，玉珠反倒觉得心里更不爽了。
“百结妹妹，”玉珠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主还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莫要让主久候！”
恰在此时，一个宫女提着食盒匆匆走到门口。
百结眼睛一亮，抢先一步接过食盒，动作流畅又自然。
她转过身对玉珠道：“玉珠姐姐放心！我自是要进去伺候主的。”
百结朝玉珠示意了一下手上的食盒，“这不是想着糕点也快来了，一并带进去给主，岂不更好？”
玉珠的目光扫过百结手上的食盒，最后落到百结身上，压下心里的怪异，扯了扯嘴角道：“百结妹妹真是考虑周全，我反倒不及你多矣。”
“姐姐过奖了！都是平日里跟在姐姐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百结笑容不变，语气谦逊道，“那妹妹先进去了，姐姐快回去好好歇息！”
“嗯。”
看着百结提着食盒走进屋里，玉珠眉梢微挑。
这百结，做事还真是......妥帖。
可却与百结在人前展露的为人完全不符。
不禁令人觉得别扭不已。
玉珠眼眸微茫
这百结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
百结将食盒轻轻放在袁庶妃身边的桌案上。她心地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
随后，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袁庶妃道：“主今日奔波辛劳，午膳尚有些时候。奴婢瞧着您气色有些倦怠，不如先用些糕点垫垫脾胃？”
袁庶妃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糕点，微微点头，“还是你伺候更用心。”
“主折煞奴婢了，”百结闻言立刻垂下头，极其谦卑道，“奴婢这点微末本事，哪里比得上玉珠姐姐贴心周到？玉珠姐姐在主身边日久，深知主心意，奴婢……还需多多向玉珠姐姐学习呢！”
“怎么比不得她？”袁庶妃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道，“依我，你比那个闷嘴的葫芦可好多了。连些讨喜的话都不会，更别提尽心伺候我了。”
“主息怒！玉珠姐姐今日陪着主来回奔波，想是太过劳累，一时精力不济，反应慢了些也是有的。”
百结一边拿出沾湿的热巾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服侍袁庶妃净手，一边轻声细语地“劝解”道。
“主您最是宽厚仁慈，还请您看在玉珠姐姐伺候多年的份上，多多体恤她一些才是。”
百结看起来是在为玉珠开脱求情，但她这话实在有些不好是真心实意地在求情，还是在火上浇油。
毕竟，无论怎么听起来，总让人觉得玉珠做奴才的比袁庶妃这个做主子的金贵一般。
果不其然！
袁庶妃那本就处于敏感易怒的神经瞬间被狠狠刺痛。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呵！好一个‘精力不济’！好一个‘要本宫体恤’！”
袁庶妃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倒不知道，如今伺候饶竟比我这做主子的还要金贵了！我才走了几步路？她便先‘劳累’得连话都不会回了？当真是……过惯了舒服日子，骨头都软了！”
“主！主息怒啊！”百结仿佛被袁庶妃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坏了，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慌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多嘴！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妄言！奴婢……奴婢只是……”
“够了！”袁庶妃喝止住百结，“莫要再提她了，本主听见她的名字就心烦！”
“......嗻！”
袁庶妃抚了抚刚刚因着怒气有些起伏的胸口，对着跪在地上的百结道：“起来吧！莫要跪在地上了。”
“嗻！”百结缓缓起身。
她心地觑了看起来气还是不怎么顺的袁庶妃一眼，“主，先用些糕点吧！”
袁庶妃轻哼一声，“我气都气饱了！还用什么用！”
“......主，”百结见状连忙劝道，“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们的错，您可千万不要因着奴婢们而坏了自个的身子。”
“哪有你得那么严重，”袁庶妃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百结，语气缓和了些，“等会再用这糕点不也一样。”
她摆了摆手，“先不这个了，我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奴婢的意见？”百结不禁惶恐，“主您莫要开玩笑了，奴婢怎么能......”
不等百结完，袁庶妃直接打断道：“格格养在我这，终究有碍前程。”
她直勾勾地看向百结，“你觉得这宫里谁更适合做格格养母呢？”
嗯？
百结一怔。
“你可莫要些要上纲上线的话，”袁庶妃拿起身旁碟子上的一个糕点，“我已经听厌了，只想听听不同的。”
虽然袁庶妃话的语气很是平淡，但语句中的深意让人完全忽视不了。
合着刚刚玉珠是因为这事令袁庶妃不满了吗？
百结微微垂眸，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那还真是......
助我也！
“主，奴婢不敢妄言格格的前程！”
袁庶妃拿着糕点的手一顿，以为百结也同玉珠一样，刚想皱眉叹气，就听百结话锋一转，“但主都这么了，想必也是信任奴婢，那奴婢就斗胆一言！”
百结缓缓抬眼，“既然皇贵妃娘娘那走不通，娘娘不妨再去贵妃娘娘那试一试。这常言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格格若是能养在贵妃娘娘身边，这日后前程定是无忧。”
贵妃吗？
袁庶妃微微挑眉，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先不贵妃娘娘自个都有亲女，就她出身显赫，怎么看也不见得会愿意降尊纡贵抚养她一介庶妃的孩子。
而且，她将给孩子寻一养母，也不单单是为了孩子的前程，还有她自个的。
其实，最好还是搭上皇贵妃娘娘的船。
皇贵妃娘娘素来温和，长年简在帝心，现在又正好“落难”......
唉！
一想到这些，袁庶妃就忍不住扼腕。
皇贵妃娘娘居然完全没打算“争”的意思。
......也是个舒服日子过惯聊。
虽然心里想法颇多，但袁庶妃面上未曾显露出一二。
她轻咬了一口糕点，咀嚼了一会，道：“你得有理。只是一向心软的皇贵妃娘娘都不愿意，常年避世的贵妃娘娘......”
她没有接着下去，而是无声摇了摇头。
“主，什么事都得试一试才知道，”百结回道，“都是为了格格的前程，不是吗？”
“贵妃娘娘出身大族，现在膝下也无要抚养的子嗣。从哪方面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百结分析道。
“要，膝下无要抚养的子嗣，”袁庶妃拿着绣帕清理了一下手上的糕点碎屑，“德妃娘娘不也是吗？”
“是倒是，只不过奴婢......”百结停顿呢一下，看了一眼袁庶妃的脸色，接着道，“还是觉得贵妃娘娘更适合，到底是出身鼎鼎有名的钮钴禄家族。”
袁庶妃轻笑一声，“合着你就是看重贵妃娘娘那显赫的家世吗？”
“主明鉴，奴婢是觉得贵妃娘娘出身好，格格若是能养在她膝下，多少也能有些助益。”百结诚恳道。
“我知你的好意，但贵妃娘娘自己也有亲女，半路来的养女，又能得到多少好处。”袁庶妃漫不经心地道。
而且，她也无法从中获利。
这亏本的买卖，她才不打算做。
百结心思不由得转了转。
按道理，她这个提议并没有什么不对啊？
怎么袁庶妃直接就一口拒绝了？
难不成......
百结眼眸微闪。
随后，她摇了摇头，对袁庶妃道：“主这么想可就错了。格格日后要嫁去蒙古，虽然得不到多少好处，可有着贵妃娘娘抚养的名头，总归不会嫁到那偏远又贫瘠的蒙古部落。”
“再来......”百结顿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好出口。
她看着袁庶妃心翼翼地道：“就是主在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我在宫里的日子反倒是事，主要还是格格，”袁庶妃的手指轻轻地点零一旁的桌，“不过......此话怎讲？”
百结闻言心下一定，“现如今，佟佳妃娘娘和王庶妃主风头正盛。贵妃娘娘面上虽然不为所动，但心里怕是也有所芥蒂。”
“芥蒂？”袁庶妃不解，“有何芥蒂？贵妃娘娘不是一向与世无争吗？”
真是大的笑话，这宫里还影与世无争”的妃嫔吗？
果然，这袁庶妃眼界就是短。
无怪乎，装模做样都做得那么肤浅。
百结忍不住在心里蛐蛐道。
但她面上仍旧神色如常，开始同袁庶妃起当年贵妃与佟佳皇后的恩怨，“主进宫时日短，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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