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的龙门吊像一具被抽空内脏的钢铁巨兽,锈蚀的横梁在夜风里发出低哑的呻吟。
直升机悬停于吊臂阴影之下,旋翼卷起的气流裹挟着咸腥与铁锈味,狠狠砸向地面堆积的碎木与油污麻袋。
舱门尚未完全滑开,黄志诚已先一步抬手抵住门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右腿微屈,重心压低,左肘贴肋,右手已探入腋下枪套。
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不是临场反应,是肌肉刻进骨子里的预备姿势。
李俊站在舱门口,背对海风,身影被舷灯拉得极长,斜斜切过满地油渍。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看黄志诚那只已扣上扳机的手。
只是左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摩挲着西装内袋边缘——那里,一枚温热的钛合金芯片正紧贴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与心跳同频震颤。
“9527。”黄志诚开口,声音干裂,喉结上下滚动时带着一股铁锈味,“交出来。现在。”
他没提保释文件,没提o-9风控协议末尾那行加注条款,更没提自己签名时钢笔尖在纸面划出的那道颤抖墨痕。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没回头路。
他要的不是谈判,是截断——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证据烧成灰,连灰都碾进海风里。
李俊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黄志诚汗湿的鬓角、微微发颤的食指、还有他左耳后一道新结的痂——那是三时前,在o记地下停车场,他亲手用防暴盾边缘刮破的。
当时黄志诚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加密U盘,而李俊站在监控死角,数着他弯腰时脊椎第三节凸起的弧度,和十年前在警校靶场考核时,他打偏第七枪后下意识调整肩线的角度,分毫不差。
“你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李俊嗓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金属,“有没有想过——李森的‘生约’,从来不止盖在人脖子上?”
黄志诚瞳孔骤缩。
就在这一瞬——
“轰!”
一道赤红火矢撕裂夜空,自三百米外吊塔顶端呼啸而下!
燃烧弹撞上直升机右舷油箱,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爆般的“噗嗤”,随即是烈焰炸开的橘红光晕,瞬间吞没半边旋翼。
燃油泼洒如血雨,火舌舔舐着舱门边缘,灼热气浪掀得黄志诚头发倒飞,睫毛焦卷。
烟雾翻涌而起,浓黑、滚烫、带着橡胶熔化的刺鼻甜腥。
李俊动了。
不是后撤,不是格挡,而是向前半步——右肩撞进黄志诚持枪的右臂内侧,臂如铁箍绞住对方手腕,同时左膝顶入其腹腔软肋。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发力角度精准复刻三年前深水埗码头,李森教他卸枪时的七处关节锁死顺序。
黄志诚只觉手腕一麻,配枪脱手飞出,人在浓烟中踉跄后退,脚跟踩上燃烧的油渍,瞬间打滑。
李俊没追。
他反手一推——不是推人,是推黄志诚后颈衣领,借力将他整个身体朝火势最猛的油箱残骸方向掼去!
黄志诚失衡乒,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皮肤瞬间刺痛。
他本能翻滚,左手撑地时摸到一块滚烫的金属碎片,右手却已条件反射拔出腰间备用枪——枪口抬起,未及瞄准,视野里已全是晃动的人影、火光、以及吊塔方向隐约闪出的第二道狙击镜反光。
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撕裂空气,射向吊塔二层平台。
枪声炸开的刹那,码头东侧集装箱堆场阴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坠地的沉响。
烟雾深处,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如蛮牛般撞开两道铁丝网,车头凹陷,引擎嘶吼,轮胎在油污地面犁出两道焦黑轨迹。
车身右侧钢板赫然嵌着三枚弹头,其中一枚还在微微冒烟。
泰山伏在方向盘后,左手死死按住腹部渗血的伤口,指缝间暗红汩汩涌出,却仍稳稳咬住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直冲码头核心区!
车头撞上李俊脚下三米处的混凝土基座,轰然刹停。
车门弹开,泰山从驾驶座滚落,单膝跪地,手中一把霰弹枪枪口已调转,朝着吊塔方向连开三枪——枪声压过火势,弹丸在钢架上爆出刺眼火花,逼得狙击手暂时缩回掩体。
李俊跃上引擎盖,俯身从泰山手中接过一只军用无线电——外壳沾血,线微弯,频道锁定在东莞仔部下惯用的加密频段。
他按下通话键,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像一条毒蛇在耳道里缓缓游动。
远处,吊塔阴影里,东莞仔正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映出李俊举着无线电的身影,也映出他身后那辆冒烟的越野车,和车旁跪地喘息、却始终未松开枪柄的泰山。
李俊没话。
他只是将无线电凑近唇边,轻轻按下播放键。
一段三秒长的音频,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平静:
“……阿乐,账本第三十七页,你挪用的那笔‘东区重建基金’,我替你补上了。但下次,别再让东莞仔经手——他收的钱,比你报的数,多出整整四倍。”
无线电里,电流声忽然变大,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余音。
李俊垂眸,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信号强度——满格。
他松开按键,任那三秒音频,在浓烟与火光之间,无声悬停。
浓烟如活物般缠绕着码头,舔舐龙门吊锈蚀的钢架,也钻进李俊的鼻腔——带着焦糊、铁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站在越野车引擎盖上,风衣下摆被热浪掀得猎猎翻飞,左手仍按在西装内袋,那枚“9527”密匙紧贴肋骨,温热如一枚尚未冷却的弹头。
无线电里,三秒音频已落尽。可余震未息。
吊塔顶端,狙击镜反光骤然一滞——不是熄灭,是晃动。
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瞳孔。
三百米外,第二名伏击手没再开枪;第三名在集装箱顶翻滚半圈,压低了枪口;而吊塔二层平台阴影里,原本绷紧如弓弦的呼吸声,忽然乱了一拍——短促、粗重,混着金属枪栓被无意识拨动的“咔哒”轻响。
内讧,从来不需要宣言。只需一句真话,砸进谎言堆砌十年的地基。
李俊没看那边。他垂眸,视线落在黄志诚身上。
督察瘫坐在燃烧的油渍边缘,左袖烧出焦黑破洞,裸露的臂皮肤泛起水泡,右耳后那道新痂已被汗水浸得发白。
他正用颤抖的左手去摸腰间备用枪套——空的。
枪在刚才乒时甩进了火堆,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塑料熔化的“滋滋”声。
黄志诚抬眼,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李俊俯视下来的影子。
那影子不带怒意,甚至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硬,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前最后一瞬的停顿。
“你签保释文件时,”李俊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极薄,“有没有想过——李森的‘生约’,从来不止盖在人脖子上?”
这句话,此刻才真正落地。
黄志诚喉结猛地一缩,不是因恐惧,而是因认知崩塌的钝痛——他忽然听懂了。
那不是威胁,是陈述。
李森的“生约”,是活人对死饶契约: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人敢动李俊;可一旦他死了,这契约便自动转为遗嘱——而遗嘱的执笔人,从来不是律师,是李俊自己。
李俊弯腰,动作不疾不徐,却让黄志诚脊背瞬间绷直。
他解下对方胸前的战术电台,金属扣“咔”地弹开,露出底下被汗浸透的衬衫。
接着,他抽出自己口袋里的微型剪辑器——指甲盖大,银灰外壳,接口处还沾着泰山溅上的血点。
指尖在触控屏上轻点三下。
一段音频被精准截取、拼接、降噪。
背景音里,货轮引擎的轰鸣被放大,海浪撞击船体的闷响被压低,而一段模糊却清晰可辨的男声被提至最前:“……阿森,账目已清,爆破指令确认,十秒倒计时——走!”
李俊将剪辑器接入电台,调频至警务处内部监控中心通用加密频道——黄志诚亲自设下的应急回传链路。
他把电台塞进黄志诚汗湿的手里,五指覆上对方僵硬的手背,缓缓扣下通话键。
电流嘶鸣中,那段伪造的“李森临终指令”被实时播送出去。
同一秒,李俊侧身,朝泰山扬了扬下巴。
泰山没话。
他咬牙从副驾抽出一条军用束缚带,动作干脆利落,将黄志诚双手反剪,勒紧,再绕过方向盘柱死扣。
黄志诚挣扎了一下,左脚踹向车门,却只踢出一声闷响——火势已蔓延至轮胎,橡胶开始熔化,刺鼻白烟滚滚升腾。
李俊跳下车,最后看了眼吊塔方向。
望远镜镜头早已移开。
东莞仔撤了。
不是溃逃,是收兵——枪手们正借着集装箱阴影交替掩护后退,动作沉默而有序。
他们带走的不是战果,是疑云。
而疑云,比子弹更致命。
越野车引擎再度咆哮。
李俊坐进后座,关门前,他伸手探入黄志诚西装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o记内部通行证,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祖屋,寅时三刻,缺位投票。”
他将通行证折成三角,夹进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一弹。
纸片旋转着飞入风中,被火舌卷住一角,迅速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点灰烬,飘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车轮碾过碎玻璃与未燃尽的麻袋,朝着九龙城寨旧址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霓虹尚未苏醒,但边已渗出一线青灰。
李俊闭目靠向椅背,耳中是引擎的嘶吼、黄志诚压抑的喘息、还有自己胸腔深处,那枚钛合金芯片随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敲击肋骨的微响。
——祖屋的门,正在等他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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