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外海,浪高两米,风速十七节。
货轮“圣玛利亚号”静泊在禁航区边缘,船身漆着泛旧的巴拿马旗徽,舷侧编号被酸蚀药水刻意模糊——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假脸。
它不该停在这里,更不该在凌晨两点零七分,甲板探照灯忽然全灭,只余主桅顶端一盏频闪红灯,节奏诡异,每三秒跳动一次,如同垂死心脏的倒计时。
李俊站在直升机悬梯末端,脚下是三百米高空呼啸的气流,耳中却只有自己腕上那副钛合金手铐的GpS红点——正以0.8秒间隔稳定明灭。
不是信号延迟。
是心跳同步。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
那枚寸许长的龙头棍钥匙还嵌在血痂未脱的掌纹里,龙口微张,内嵌的氧化铁结晶在夜色中泛着暗哑红光。
它不再只是钥匙。
它是信标,是引信,是李森二十年前埋进骨血里的活体坐标——而阿森,不过是第一枚被引爆的中继器。
芯片已接入飞虎队改装的战术终端。
黄志诚没露面,只发来一条加密语音,声线沙哑如砂纸磨铁:“红外频段锁定c-7舱段,热源单一,呼吸频率……和你一样。”
李俊没回。
他把芯片塞进骆虹左耳后方的皮下接口槽——那里早被切开一道隐蔽切口,缝合线细如蛛丝。
骆虹没喊疼。
他右腿假肢液压泵低鸣一声,义眼镜头自动校准,瞳孔缩成针尖大,映出货轮底层结构图:b-3至c-7之间,横亘着一道二十厘米厚的镍铬合金闸门,无机械锁,无电路接驳,纯靠红外脉冲触发闭锁——而触发源,就在主控室门后三米处。
“你进去。”李俊。
骆虹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
他单膝跪地,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枚圆柱形金属罐,拧开盖子,倒出三粒暗红色胶囊。
吞下两粒,第三粒用牙齿咬破,将粘稠血浆混着药粉抹在义眼镜头上。
镜头瞬间泛起一层浑浊红膜,红外过滤层被临时覆盖——这是反向欺骗,让船内传感器误判他为“非活体热源”。
他纵身跃下。
直升机悬梯收起,无声没入云层。
李俊转身,望向甲板入口。
泰山已先一步潜入,身影在通风管道阴影里一闪即逝。
飞全带人卡住货轮尾舵与救生艇甲板,枪口压低,连呼吸都掐着秒表。
十秒后,底舱传来第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共振。
骆虹撞进c-7舱壁的瞬间,义眼红膜捕捉到门后红外发射器的毫秒级脉冲——他提前半秒启动体内起爆器。
电流顺着脊椎神经束逆向奔涌,引爆植入胸腔的微型温压凝胶。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只有一记沉得令海水都为之停滞的“嗡——!”
整艘船猛地一颤。
b-3与c-7之间的合金闸门内部应力结构瞬间失衡。
金属发出濒死的呻吟,接缝处迸出刺眼蓝弧,随后——轰然内陷!
闸门扭曲、撕裂、向主控室方向坍塌,卷起一阵裹挟铁锈与臭氧的灼风。
李俊动了。
他踏过断裂的钢梁,靴底碾碎一块崩落的隔热陶瓷板,碎屑扎进鞋帮。
空气里弥漫着高温金属与人体烧焦毛发混合的甜腥味。
主控室门框已被掀飞一半,门内灯光惨白,映出满墙闪烁的监听屏幕——数十个实时画面同时滚动:九龙城寨祖屋正堂、o记总部地下停车场、东王东莞仔的私人诊所、甚至……余文慧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
所有画面中央,是一张旋转椅。
李森坐在那里。
他穿着熨帖的灰呢西装,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落膝头,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的生物识别控制器。
外壳是半透明琥珀树脂,内里悬浮着一枚蠕动的活体组织——那是李俊三年前在深水埗码头被割下的左耳软骨,经基因编辑后培育而成的神经突触阵粒
他抬头,微笑。
眼角皱纹舒展,像刀刻的年轮。
“阿俊,”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屏幕蜂鸣,“你来了。比心跳快半拍。”
李俊没停步。
他穿过满地玻璃残渣,踩碎两块仍在跳动的液晶屏,每一步都让主控室地板震颤一下。
他看见李森右腕内侧,一道新鲜皮下导管正微微搏动——连接着控制器,也连接着整艘船的压载水舱、引擎熔断阀、以及船艏下方三百米深海的自沉引信。
李森缓缓抬起手,将控制器凑近自己右眼。
视网膜扫描启动。幽蓝光束扫过瞳孔。
主控台中央,一块黑色屏幕骤然亮起,浮出一行血红字:
【生物绑定确认:李俊·猛虎堂话事人】
【沉船协议激活倒计时:00:04:59】
李森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终于归位的遗物。
“你按下去,船就沉。”李俊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却无一丝起伏。
“不。”李森摇头,指尖轻叩控制器表面,那块软骨组织随之微微收缩,“是你按下去,船才沉。你的视网膜,你的指纹,你的dNA……全都写进了这艘船的骨髓里。我死了,它活不了;你活着,它就得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俊左腕那副尚未取下的手铐。
“你猜,黄督察知不知道——他刚签下的那份o-9级风控协议,最后一行附加条款,是我亲手加的?”
李俊脚步未停。
他离李森还有七步。
六步。
五步。
控制器表面,那块软骨组织正随着倒计时数字的跳动,一下,一下,缓慢搏动。
李俊第七步落下时,靴跟碾碎了一截暴露的光纤缆线。
蓝光在脚边噼啪炸开,像一簇垂死的磷火。
他没看倒计时——00:02:17——那串血字已不再跳动,而是开始频闪,如同系统在窒息前的抽搐。
控制器琥珀壳内,那块由他左耳软骨培育的活体组织正剧烈收缩,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细如发丝的神经束,在树脂中痉挛延展,仿佛它正试图从李森掌心挣脱、回归本体。
可李俊不想等它“认亲”。
他右手一翻,掌中赫然是半截龙头棍残骸——龙首断裂处参差如獠牙,断口边缘还嵌着阿森临终前咬碎的臼齿碎屑与干涸黑血。
那是从飞全怀里抢来的,也是整场围猎里唯一没被缴械的“旧礼器”。
它早已不是信物,是凶器;不是权杖,是凿子。
李森瞳孔骤缩。
他想抬手——但李俊比心跳快半拍。
不是预判,是记忆。
三年前深水埗码头,李森也是这样抬右手,用同一枚控制器锁死了李俊的耳道神经束,让他跪在咸腥浪沫里,听自己左耳被手术刀沿软骨弧度完整剜下的声音。
这一次,李俊把龙首断刃,捅进了李森抬起的右掌手心。
没有惨剑
只有一声闷钝的“噗”,像熟透的柿子被铁钎贯入。
鲜血顺着龙鳞纹路喷涌而出,溅上控制器琥珀壳,血珠在活体组织表面滚动,竟被微弱吸附——那软骨在饮血。
李森喉结一滚,却没发出声音。
他盯着李俊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近乎困惑的神情:这孩子,竟不谈条件,不问遗嘱,不索权柄……只来毁契。
李俊左手已探入李森西装内袋,抽出一枚银灰胶囊状接口器——阿森胸腔取出的副号芯片,编号9527-b,封装层已被高温熔蚀,露出底下裸露的生物逻辑阵粒
他掰开李森腕内侧尚未闭合的皮下脉搏接口,拇指粗暴按压,将芯片整个楔进搏动的桡动脉鞘膜。
“滋——”
一声高频蜂鸣撕裂空气。
主控室所有屏幕瞬间雪崩。
画面不是黑屏,而是疯狂复写:九龙城寨祖屋梁柱、o记停车场监控死角、东莞仔诊所药柜第二格……全部叠印成千百重影,最终坍缩为一行不断自我覆盖的乱码:
【ERRoR|bINdING coNFLIct|pRImARY Id oVERRIdE FAILEd|SEcoNdARY Id coRRUptEd|Loop dEtEctEd】
整艘船猛地向左倾斜十五度。
警报未响——电力系统在崩溃前选择了静默。
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唯余应急灯泛着尸斑般的绿光,映照李森掌心插着的龙首残刃,刃尖微微震颤,如同活物在吮吸最后的心跳。
李俊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印章,方寸大,阴刻“生约”二字,边框缠绕九道绞索纹。
这是猛虎堂话事人加冕时,由太子亲手盖在新任者颈侧的“活契”印——而此刻,李俊把它按在了李森跳动的颈动脉上。
铜印微凉。
皮肤灼热。
朱砂混着李森掌心涌出的血,在颈侧洇开一朵暗红绞索花。
印章离皮刹那,货轮发出金属脊椎断裂般的长吟。
船艏缓缓下沉,海水正从b-3舱壁裂缝无声灌入,如墨汁滴入清水。
李俊转身,踏过倾颓的控制台,走向甲板入口。
身后,李森靠在旋转椅中,头颅微垂,颈侧“生约”二字正在渗血,而控制器悬浮于他膝头,琥珀壳内,那块软骨组织停止搏动,彻底凝固成一枚暗红琥珀。
直升机螺旋桨声由远及近,穿透海风,悬停于废弃码头锈蚀的龙门吊阴影之上。
舱门尚未完全开启。
一道人影立在舷边,手持加密终端,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听见舱内传来金属轻叩声——那是黄志诚的配枪套扣,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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