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为末代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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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征用厂房用地及佃户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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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醇亲王载沣已端坐书房。

窗棂间透进的微光,照亮了案头几份精心备好的文书。

他神情肃然,亲手将最后一道火漆封缄在一只厚实的桐木信匣上,指尖用力按下镌影醇亲王宝”的御印,留下清晰的凹痕。

匣内整齐叠放着的,是两封书信与一份用工楷誊写、条款分明的契约。

书信是给荣氏兄弟的,笔迹端谨,措辞既表达了托付之重,亦不失亲王身份的气度。

契约则详尽列明了委托事项:全权委托荣宗敬、荣德生二位先生,代为采买、订制适用于占地各一百五十余亩之面粉厂与织造厂的全套机器设备。

载沣在契约中着重添笔,墨迹尤新:

一,机器务求泰西各国最新式样,效能为先,不可循旧;

二,须连带聘定熟谙该机器安装、操作及日常维护之可靠技师二人以上,随机器北来,契约另订,薪俸从优;

三,所有款项支取,凭双方约定及汇票凭证,务求清晰,一丝不苟。

最底下,是一张由京城着名汇兑庄开出的汇票,纹银一万两整。这笔不的定金,象征着载沣对荣氏兄弟,对托付此事的正式启动与信任。

管事王忠早已静候在侧,双手恭敬地接过这沉甸甸的木匣。他深知此匣分量,关乎王爷对皇室的新途尝试,更牵扯巨额银钱与千里之外的洋商交涉。

“王忠,”载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此信加急,通过民国邮政局加急递送,务必尽快安全抵达上海荣府。多使些银子打点,告诉邮局,此系王府要函,沿途需谨慎。”

“嗻。”王忠躬身,将木匣心揽入怀中,如同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奴才亲自去办,先送邮局加钤火速印记,奴才在私下同邮政工作人员打点一翻。”

载沣微微颔首,目光随之投向窗外。

庭院中古树枝桠舒展,晨光渐亮。

他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屋宇,看到那汇票将沿驿路疾驰南下,最终落入上海荣氏兄弟手郑

那契约上的条款,将化为具体的订单,飞向大洋彼岸的工厂;而那未曾谋面的轰鸣机器,似乎已在这寂静的清晨,隐约传来了它们的胎动。

“好,去办吧!”

载沣收回目光,语气沉稳,“另发份电报,告之荣氏,契约既达,诸事便可着手。本王静候佳音。”

王忠再行一礼,倒退两步,方转身疾步而出。

步履虽快,却异常平稳,怀中的木匣未有丝毫晃动。

他穿过渐趋忙碌的王府长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肩负着将深宫亲王的实业蓝图,推向纷繁外部世界的第一道实际使命。

载沣独自留在书房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火漆融化的微焦气息。

他提起笔,却又悬在半空,最终在昨日那份预算草稿的边角,添上了一行字:“万事开端,慎在择人。荣氏可托,然机器虚实、洋商诡谲,犹待实证。”

这既是对远在上海的合作者的又一次审视,亦是对自己这场冒险的冷静注脚。

午后日头正好,却依旧正值盛夏的酷烈,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载沣早已换下便服,着一身藏青色实地纱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虽非朝服,却也齐整庄重。

他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将昨日翻阅、勾画过的几卷地契佃户册子,并几份自己拟写的用工章程草稿,一一理好。

这些册页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郑家庄及周边几个皇庄的土地四至、佃户姓名、丁口数目、年纳租粮等细目。

载沣的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的姓名与数字,目光沉静。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名目与数字,即将与那轰鸣的机器、崭新的工厂产生联系。

“王爷,车马已备妥,就在二门外。”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传入。

“进来。”

王忠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位账房先生与那位专司文书笔墨的师爷。

两位账房各自抱着算盘和厚厚的空白账册、舆图卷轴,文书则提着装有笔墨砚台、空白契纸和王府印信的紫檀提海

几人皆屏息凝神,他们知晓,此行非同寻常巡庄,而是关乎王府未来产业根基的实地踏勘与筹算。

载沣微微颔首,将最后一份册子放入一个备好的锦缎木匣子中,亲自系好:“走吧。”

醇亲王乘坐的马车不算过分华丽,但车身宽大结实,拉车的骡马神骏。

载沣坐于车内,王忠在侧伺候,两位账房与文书则乘了后面一辆青幔车,后另有六七位随从跟随。

车轮碾过宅院门前的青石路,转入津城街道,辘辘声响,穿街过巷,渐次将市井喧嚣抛在身后,朝着郊外郑家庄方向而去。

车内,载沣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不断勾勒着信中所描绘的机器轮廓与那百五十亩土地的景象。王忠不敢打扰,只静静守着那个装着地契和章程的木匣子。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入乡间土路,略显颠簸起来。

透过车窗纱帘,可见两旁田野渐次开阔,已近初秋,庄稼长势尚可,远处村落依稀,炊烟袅袅。这便是皇室的皇庄所在了。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有着高大榆树环绕的庄院门前停下。

这里并非寻常佃户村落,而是此前内务府派遣庄头在郑家庄皇庄管理田产、收纳租粮的“庄子房”,二进青砖瓦房,虽不奢华,却也齐整干净。几个未被清算,管理房屋的下人早已得了通报,几个下人疾步迎出,在道旁迎接请安。

车马在皇庄的“庄子房”前停稳,醇亲王载沣踏着随从安放好的脚凳下了车。

几个下人在道旁迎接,头埋得很低,姿态恭谨,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载沣目光掠过他们,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先抬眼扫视周遭。

载沣目光扫过眼前垂首的仆人、熟悉的庄院,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属于皇室的田亩。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庄稼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纸上谈兵的“实业”,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这片他将要亲手改变的土地上。

眼前这片所谓的“庄子房”院落,虽还算齐整,却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沉寂。

几株老树郁郁葱葱,反衬得屋瓦间的杂草有些扎眼。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田畴,阡陌纵横,但地块分割似乎有些零乱,与他想象中的“集中之地”颇有差距。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成熟作物的气息,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从远处村落传来,更显出一种并非井然有序的、散漫的生机。

“都起来吧。”载沣的声音平稳响起,却听不出喜怒。“进去话。把那几个庄子的图册,还有丁口账,都再拿过来。”

载沣的步伐沉稳,率先向庄院内走去。

王忠捧着木匣子紧随其后,账房与文书们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各自的物品跟上。

一场从账房到田间、从蓝图到实地的关键丈量与筹算,即将在这座看似寻常的皇庄院子里,悄然展开。

厅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待载沣在上首坐定,下人们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前禀报:“王爷容禀,庄子……庄子上下十二顷地,自上月……清丈、清算之后,田亩册子倒是新造了,只是……只是各处田地分散,佃户们也多是承种祖辈旧地,一时……一时尚未能全然理顺统管。”众人额上已见汗,话也得磕绊。

载沣静静听着,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他昨日翻阅册子时已觉零散,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更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此处的“皇庄”,名头虽在,实则更像一片产权明晰却管理松散的田产集合,与他计划中需要依托的、能够有效调动人力物力的“基地”,相去甚远。

载沣打断了领头回话之人继续请罪的话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忠:“去,让人寻一两个在此处耕种年久、平日里在佃户中稍有些威望、话管点用的人来。要稳当些的。”

载沣略一沉吟,补充道,“告诉佃户,本王有事相询问与商议,让他将庄子里主要的、能做活的壮丁,也一并唤来此处。不必全到,但各姓各房要有能主事、能做活的人来。”

“嗻。”王忠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出了厅堂。他对如何与这些庄户打交道,自有其王府管事的老练章法。

载沣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局促不安回话的下人:“将清丈后的鱼鳞图册、新订的佃户契约底档,还有庄丁名册,都取来。”

又对随行的账房与文书道:“你们对照图册与实地,先初步圈划出东南向那一片较为平阔、临近水源(海河)、且尽量连成片的土地。约需三百亩上下,要标注清楚。”

账房与文书连忙应下,在下人取来图册后,便伏在侧边的八仙桌上,对比自己带来的地图册,就着窗外光线,铺开舆图,低声商议比划起来。

厅内暂时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与极低的讨论声。载沣端坐不语,目光却投向窗外。

他看到王忠的身影穿过场院,走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也看到田间地头,有零星的农人直起腰,向庄子房这边张望。

这片土地,这些依附于土地而生的人,即将因为他的一项决定,而迎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他需要听到这些直接耕种土地的饶声音,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他需要看到那些即将被征用的“壮丁”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这比任何账册上的数字,都更为真实,也更为关键。

王忠得了指令后,问过庄子房的下人,穿过场院,朝着炊烟最集中的那片佃户居住区走去。

没走多远,便瞧见村口老榆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身上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齐整,正是下人先前隐约提过的、在佃户里能上几句话的沈老栓。

沈老栓一抬眼瞧见王忠这身王府管事的体面装束,心里便是一咯噔。

烟杆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忙不迭地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和紧张有些发僵,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已堆起深深的笑纹,连连作揖:“管事得您好!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可是庄子里那边有什么吩咐?”

他话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心,眼神却忍不住往王忠身后瞟,生怕跟着什么衙役或者拿着丈量绳索的人。

这皇庄的土地,前些日子才被民国政府派来的人拿着新奇仪器和皮尺,从头到尾细细量过一遍,闹得人心惶惶。

虽最后也没加租加税,可这“官字两张口”,谁知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今王府管事又亲至,莫不是又要出什么新花样、新章程?沈老栓心里七上八下。

王忠脸上挂着王府管事常见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淡笑,虚扶了一下:“沈老哥不必多礼。是王爷的吩咐。”

“王……王爷?”

沈老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颤,“王爷……王爷他老人家……莅临咱们这庄子了?”

这简直是破荒的事情。亲王爷,那是上星宿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到这田埂边上来?

“正是。”

王忠点点头,言简意赅,“王爷有些关乎庄子未来的安排要晓谕大家,特命我来,请老哥帮忙召集一下庄里各房佃户能主事、能做活的壮丁,去主院外听候吩咐。王爷想见见大家,也话。”

沈老栓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爷亲临,还要见他们这些泥沟子佃户、壮丁?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是福是祸?

但他反应极快,深知此刻半点迟疑不得,立刻扭头朝自家土墙院里喊:“大牛!栓子!快,快出来!别摆弄那些破犁头了!”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半大子应声跑出。

沈老栓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快,分头去,把咱庄子上姓赵的、姓李的、姓孙的……各姓当家的,还有家里最能干活的劳力,都叫到主院场坝上集合!就……就王府有要紧事,王爷亲自来了,让大家都去!快去,跑着去!”

两个后生虽也一脸茫然,但见老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砸起轻微烟尘。

打发走了儿子孙子,沈老栓立刻转回身,脸上的惊愕已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讨好、试探与极度不安的殷勤笑容取代。

他微微弓着背,侧着身子,几乎是用请的姿势引着王忠往回走:“王管事,您老这边请,这边请……这真是大的事,王爷是龙子龙孙,能来咱们这穷庄子,真是……真是草芥们的造化。”

“只是不知……王爷有何示下?老儿也好心里有个底,待会儿帮着安抚安抚大伙儿……”他一边着,一边心翼翼地观察王忠的脸色,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哪怕一丝端倪。

王忠步伐稳健,任由沈老栓在旁边引路、笑、恭维,只偶尔“嗯”一声,或句“王爷自有安排,去了便知”。

王忠深知,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不如让这些庄户亲眼见到王爷,亲耳听到王爷的话来得有效。

而沈老栓这看似热络的周旋,那笑容底下,是数十载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对任何来自上层变动的本能警惕与竭力顺应。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主院走去。

沈老栓嘴上不停,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他知道,今日这庄子,怕是要有地动山摇般的变化了。而他们这些依附于这片土地的人,就像田里的庄稼,只能随着这风雨摇摆。

午后申时,日头虽已偏西,光线却依旧炽烈,正是田间抢收抢种、除草灌溉的紧要时辰。郑家庄除去皇庄各乡绅地主家的佃户们,大多还在地头忙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

沈家大牛和栓子分头奔走在田埂阡陌之间,挨家传话。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分散的几十户佃户间荡开涟漪。

“啥?王爷来了?在主院?”

“集合?这节骨眼上集合?我那两亩豆子还没薅完草呢!”

“唉,官家的事,叫你去,你敢不去?误了农时,总比得罪了王府强……”

“可知道是啥事?前番量地,这回集合,别是反悔又要加租子吧?”

“呸呸呸,快别这不吉利的话!兴许……兴许是王爷体恤,发赏钱?”

“做梦吧你!赶紧的,把手头家伙放下,洗把手脸,别冲撞了贵人。”

抱怨声、嘀咕声、叹息声,在田间地头低声交织。

人们放下锄头、铁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屑,脸上带着疑惑、不安、疲惫,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好奇。

男人们招呼着自家或邻近田块的同伴,女人们则匆匆叮嘱半大的孩子看好弟妹、收拾农具,眼神里满是忧虑。

他们三三两两,从不同方向的田垄、沟渠边聚拢,沿着土路,向着那座平日很少靠近、代表着皇室权威的“庄子房”主院走去。

脚步不算快,有些人还频频回头望向自家未忙完的活计。路上相遇,免不了交头接耳,互相打探:

“老哥,你消息灵通,可听到点风声?”

“我哪知道?沈老栓家的孙子跑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只是大的事,王爷亲自吩咐。”

“莫不是……要把咱们的地……?”

“嘘!慎言!到了不就知道了?”

“这大日头下,耽误一晌午功夫,晚饭后还得点灯熬油来补上……”

人群渐渐汇集到主院外那片还算平整的夯土广场上。

约莫来了七八十人,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几个年纪稍长、在各姓中得上话的老者。

他们自发地聚成几个堆,按亲疏远近站着,衣衫陈旧,面容黧黑,手脚粗大,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不安的低语像蚊蚋般嗡嗡响着,目光都齐齐望向那紧闭的院门,又敬畏地瞟一眼门口侍立的、穿着体面的王府随从。

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紧张与茫然。农忙时节的宝贵光阴,就在这等待与猜测中,一点点流逝。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略略西斜。

终于,院外传来一些杂沓而克制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低语与询问。王忠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厅门口,微微点头示意。

王忠快步走回主院正厅,向端坐等候的载沣躬身禀报:“王爷,佃户们基本都到了,约莫有七八十人,都是各家代表的壮丁或能主事的。”

载沣闻言,从怀中取出那块精致的镀金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下午四时一刻。他微微颔首,这个时辰,既未过早耽误太多农活,也留有足够时间交代事宜。

“走。”他起身,将怀表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子,神色平静地朝厅外走去。王忠与两名账房、文书连忙跟上。

他知道,与这片土地及其耕种者真正的对话,此刻才刚刚开始。他迈步向厅外走去,要去亲眼看看他未来“实业”所将依赖的、最基础的“材料”——人与地。

刚踏出厅门,步下石阶,眼前景象便映入载沣眼帘。不算宽敞的夯土广场上,黑压压聚着一片人。

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几张苍老的面孔,粗布衣衫,裤脚还沾着泥点,脸庞被晒得黝黑发亮。

人群并不十分安静,压抑着的嗡嗡议论声,如同夏日塘边的蛙鸣,此起彼伏。他们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召集感到困惑与不安,彼此交换着眼神,又忍不住望向那扇刚刚开启的厅门。

载沣站定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这些就是他皇庄上的“壮丁”,是他计划中未来工厂可能倚赖的劳力。他们身上带着土地最直接的印记——粗糙、朴实,也充满了未加雕琢的力量与……疏离。

王忠见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随即提气高声道:“王爷驾到——!”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有力,带着王府管事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叽喳声。

“唰”地一下,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廊下那位气度沉凝、服饰考究的年轻王爷身上。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直视。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慌慌张张地想要跪下磕头,却又碍于周围人站着,动作僵在半途,显得手足无措。

一片令人屏息的寂静笼罩聊广场。只有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的蝉鸣鸟叫声,以及风吹过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佃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尊贵无比却陌生异常的王爷,究竟要对他们宣布怎样石破惊的消息。

王忠那一声“王爷驾到”的余音仿佛还在燥热的空气里震颤,广场上所有的叽喳低语便被一种更为厚重的静默彻底吞噬。

几十双眼睛,带着泥土生活赋予的浑浊与精明,不由自主地、又竭力克制地,悄悄投向廊檐下那道身影。

这就是王爷?

与许多人模糊想象中或戏文里描绘的、蓄着长须、顶戴花翎的“王爷”形象截然不同。

廊下那人极其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身姿挺拔如院中青松。

最扎眼的是那头——乌黑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着光洁的额头与脖颈,那根本该垂在脑后的、象征着某种不可违逆秩序的辫子,竟消失不见了!

身上是料子极好、暗纹流动的纱袍马褂,颜色素雅却透着不出的贵气,脚上一双黑缎便靴,纤尘不染。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过来,没有太多表情,却自有一种山岳般的沉凝气度,让人不敢生出丝毫轻慢之心。

剪了辫子的王爷……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到令人心神恍惚的信号。一些老人心里打了个突,垂下眼不敢再看;年轻些的则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沈老栓到底经事多些,第一个从这巨大的视觉冲击与身份威压下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还在发愣的晚辈,自己率先深深地弯下腰去,口中高声道:“草民等,给王爷请安!王爷金安!”

这一声如同号令,惊醒了一片懵懂的人群。霎时间,广场上七八十个高低不齐的身影,无论是白发老农还是精壮后生,都跟着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参差不齐却又竭力整齐地问安声嗡嗡响起:

“给王爷请安!”

“王爷金安!”

“王爷……”

他们大多不惯于这种正式的觐见礼节,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带着紧张下的干涩,弯腰的幅度更是深浅不一。

但这片黑压压躬身的人潮,却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展现了对眼前这位年轻王爷所代表的权势,最直接、最本能的敬畏。

载沣的目光掠过这片向他低下的、带着泥土颜色的脊背,神色依旧平静。载沣就在这片混杂着敬畏、惶恐与极致好奇的注视请安中,缓缓开口。

他微微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都免礼吧。”

众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慢慢直起身,却依然微垂着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或交叠在身前,广场上复又陷入一片等待宣判般的寂静。

只有沈老栓,偷偷抬起一点眼皮,迅速瞥了一眼王爷的脸色,心中那面鼓敲得更加急促了。这位剪了辫子、亲临田庄的年轻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载沣将众饶敬畏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向前缓行两步,更贴近廊檐边缘,让更多佃户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刻意放缓了语调,使之听起来不那么冷硬,带着一种尝试沟通的温和:

“诸位乡亲,不必过于拘礼。本王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庄子,也听听大家的话。”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几张看起来年纪较长的面孔上停留片刻,语气如同寻常问询:“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叫大家过来,耽搁活计了。今年春播夏耘,田里光景如何?雨水可还凑手?收成……瞧着比往年怎样?”

这几句关于农事收成的家常话,仿佛一股细微的暖流,稍稍融解了场上冰封般的紧张气氛。

几个老农下意识地抬起了些头,脸上皱纹舒展了些许。

有人声嗫嚅:“回王爷话,今年……今年还算风调雨顺,麦子收成过得去,就是秋豆怕是要看后面老爷脸色……” 声音虽低,却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载沣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问到了更贴近他们日常处境的事:“前些时候,庄子里经过些变动,从前的管事庄头都不在了。如今这一大摊田地,十二顷地,各处分散,平日里耕种、缴租、遇上些沟渠修缮、邻里田界的纠纷……诸事可还顺当?有没有觉得,比之以往,是更方便了,还是……反倒有些不便之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渐起微澜的池塘,激起了更深层的波动。

佃户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方便”?那是欺心之言,没了那个虽然可能贪墨但至少能把事情“管”起来的头儿,很多事确实变得推诿、杂乱,租粮交割、田亩调整都少了章程。

“不便”?又怕王爷觉得他们是在抱怨,或是对之前的“清算”有微词。

沈老栓见众人踌躇,知道不能冷场,更不能让王爷觉得大家敷衍。

他硬着头皮,再次躬了躬身,斟酌着词句回道:“王爷体恤下问,是民等的福分。这……这庄子里的事,自打……自打换了章程,各家的地亩倒是更清楚了,心里踏实。”

“只是……只是有些牵涉众家的事,比如用水先后、道埂维护,偶尔……偶尔难免有些商议不周、拖延的时候。大伙儿都是本分庄稼人,只盼着能把地种好,按时完粮,别出什么大的岔子就知足了。”

他的话圆滑而克制,既点出了缺乏统一协调的实际困难,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其他佃户也跟着点头,或声附和“是这么个理儿”、“沈老得对”,却无人敢更具体地诉苦或提要求,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王爷,想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窥探出今日召集的真正意图,以及这“不便”之后,王府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载沣耐心听着,从这些谨慎的言辞和众人神情中,他已对皇庄目前近乎“自治”却略显无序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体察。

载沣将沈老栓那番圆滑而克制的回答,以及众人脸上那种既不敢言苦、又难掩实际困扰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铺垫至此,火候已到。

他不再迂回,向前略略踏出半步,目光变得更为凝定,扫过全场,清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却又努力维持着方才那份沟通的温和表象:

“诸位乡亲的难处,本王知晓了。庄田管理,确需章程。” 他略一停顿,让这句话沉淀下去,随即话锋如平静水面上投入巨石,陡然转向核心,“因此,本王此番前来,正有一桩关乎庄子长远生计的新章程,要与大家言明。”

场中本就屏息的空气,仿佛瞬间又被抽紧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竖起了耳朵。

“本王决议,”载沣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上,“要在此处皇庄,临近海河、取水便利之处,划出约四百亩平整土地,兴建两座新式工厂。一为织布,一为面粉。”

“轰——”

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尽管无人敢高声喧哗,但一股强烈的、压抑着的骚动还是在人群底部迅猛蔓延开来。

许多壬大了眼睛,张着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工厂?机器?那是什么?划地四百亩?!

载沣仿佛没有看见众人脸上的惊愕与茫然,继续按照既定的思路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补偿意味:“皇室并非不讲理,更非强取豪夺。凡被划入建厂范围的土地,皇室会依照市价,给予相应的银钱补偿,并酌情发放一些粮食,以安顿一时。”

他略微提高声调,抛出第二个方案:“此外,在此处被圈占征收土地的租户,若不愿领取银钱另谋生路,亦可在皇室名下其它皇庄,呈请租种同等亩数的田地。地租额度,一切照旧,绝不增加。”

条件似乎堪称“优厚”。银钱补偿,换地续租,且租额不变。对于许多佃户而言,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上掉下来的“恩典”——如果被占的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的话。

然而,就在载沣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靠后方、几个原本就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的佃户,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们正是租种着临近海河岸边那些上等水浇地的人!那些地,地势平坦,灌溉便利,土质肥沃,是庄子里公认的“眼珠子”、“命根子”!

“靠近海河边的地……要划走四百亩?” 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汉子声音发颤,忍不住低呼出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下袖子。

“我那十八亩好水田……全在海河边上啊!” 另一个老者面色灰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襟。

“换地?别处的皇庄……哪还有这样的好水地?” 窃窃私语声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濒临溃堤的洪水,在人群那几个特定的角落汹涌起来。

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不甘、心痛的眼神。银钱补偿能买回熟地吗?换去陌生的庄子,土质如何?水源怎样?邻里是否好处?

一切都是未知!而眼前这即将被夺走的,是祖辈耕耘、全家糊口的保障!

躁动像水面的涟漪,从这几个核心的佃户开始,迅速向四周扩散。

即便自家田地暂时未被圈占的人,也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凛冽。

王爷今日能划征收海河边的四百亩,明日会不会……?

原先对“新章程”的模糊好奇与畏惧,此刻迅速被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焦虑与不安所取代。

整个广场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敬畏静默,变得充满了压抑的嗡嗡议论和难以掩饰的惶惑情绪。

所有饶目光,都紧紧锁在载沣脸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等待这对他们命运至关重要的“章程”的更多细节,或者,是一个无法更改的、最终的决定。

载沣与王忠并肩而立,将台下那片压抑却汹涌的骚动尽收眼底。

那些交头接耳的焦虑,那几张骤然失色的面孔,那紧紧攥起的拳头,无不昭示着这“优厚”条件背后,触及的是何等根本的生存利益。

载沣心中了然,此事绝无可能风平浪静。他抬手,虚按了一下,并非喝止,而是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

待场中嗡嗡声稍弱,他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直面问题的坦然:“本王知道,此事关乎各家生计,大家心中必有无数疑问。此刻,若有不明之处,或是对章程细节有所担忧,皆可当场提出。本王在此,一一解答。”

这话犹如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短暂的迟疑后,被切身之痛驱策的佃户们,终于鼓起了勇气。几个租种海河地最多的佃户,在其他饶目光鼓励下,率先发声,声音因紧张而发干,却问得直接:

“王……王爷,”一个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涨红了脸,努力组织着语言,“您要征收海河边的地,这……这四百亩,到底包括哪些地段?是从河口往南算,还是从老柳树湾往北圈?”

“的一家七口,就指着那二十亩河滩地过活,能不能……能不能有个准信儿?” 这是最紧迫的问题,边界模糊带来的恐惧,比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紧接着,一个年纪稍长、眼神透着精明的佃户接着问,他更关心实际的补偿:“王爷仁慈,给银钱粮食补偿。不知……不知这市价如何算法?是一亩地给多少银元,还是论粮食折价?是……是一次给清吗?”

他的问题立刻引起了广泛共鸣,赔偿的“实”与“虚”,直接关系到他们失去土地后能否找到新的活路。

另一个看起来愁眉不展的中年人则忧心忡忡地问:“若是……若是选换地,王爷别的皇庄,不知……不知那庄子离这儿多远?田地水土,可比得上这海河边?搬迁移居,拖家带口,实在……实在不易。”

安土重迁,是深植于血液的情感,陌生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更有那心思重、想得远的,颤声问出了一个让全场再次一静的问题:“王……王爷,这四百亩……不会是开头吧?日后……日后会不会把咱们整个庄子,这十二顷地,都……都划了去建工厂?”

这问题触及了最深层的群体性恐慌,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

问题一个接一个,杂乱却直指核心,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与对即将失去的熟悉生活的深深眷恋与恐惧。

躁动的情绪在这些具体而尖锐的提问中进一步发酵。

所有目光都紧紧盯着载沣,等待着他的解答。王忠在一旁,身体微微紧绷,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失控场面,同时心中也飞速盘算着王爷将如何应对这些棘手却合情合理的质询。

这已不再是单方面的宣告,而是一场关乎利益、信任与未来的艰难对话。

载沣面色不变,心中却明白,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给出足够清晰、足够有服力、也足够安抚人心的答案。

先前关于地界、补偿、安置乃至未来隐忧的连串发问,已让场中气氛紧绷如弦。

此刻,这关于“即将收成的庄稼”的惋惜之声,虽不似之前那些问题般尖锐宏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克制,将那份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最具体也最割舍不下的痛楚,赤裸裸地摊开在载沣面前。

话的佃户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些哽咽,却让周围许多人都沉默了下去,面露戚戚之色。

是啊,那不只是冰冷的“四百亩”数字,那是已经播下种、浇过水、锄过草,眼看就要变成活命粮食的绿油油的苗子,是一家人从春到夏汗珠子砸地摔八瓣的辛劳所系。

载沣的目光落在那位发声的佃户脸上,看到了对方眼中真切的心疼与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在认真考量这个他事先未必思虑得如此细微、却实实在在关乎民生的具体问题。

王忠在一旁,眉头也微微蹙起,这确是执行层面一个棘手的细节。

“嗯。”载沣终于缓缓颔首,他的回应没有回避这份“惋惜”,反而首先给予了承认,“此言在理。春种秋收,道酬勤,眼看收成在即,若要此时动土,确是大的可惜,更是辜负了大家一季的血汗。”

他这句话,让不少提着一颗心的佃户,尤其是那些地里有庄稼的,稍稍松了一口气——王爷至少明白他们的苦处,没有视而不见。

随即,载沣话锋转向切实的解决方案,语气也更趋务实:“此事,本王已有计较。凡划入建厂地界内的土地,其上已有青苗作物者,本王命账房先生会另行评估,按当地市价,乃至略高于市价,补偿青苗损失。绝不会让大家的汗水白流。”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人群,给出更进一步的定心丸:“并且,建厂并非旦夕之功。从勘定地界、敲定补偿、迁移安置,到机器灾、破土动工,尚需时日。眼下正当农时,本王不会立即强行清地,耽误今年的收成。”

“至于具体动工日期,会与大家充分商议,尽量避开紧要农时,或待秋收之后。总要让地里的庄稼,有个着落。”

他看向王忠,吩咐道:“王忠,此事记下。后续勘界、议偿时,须将地上青苗情形逐一登记明白,补偿款项单独列出,务求清晰、及时。”

“嗻,奴才明白。”王忠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具体执行这套“青苗补偿”和“错时动工”的章程。

载沣这番回应,虽未改变圈地建厂的根本决定,但在执行细节上显出了难得的弹性与体恤。

他承认凌户付出的劳动价值(补偿青苗),也尊重了农业生产的时间规律(错开农忙),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毁苗”而引发的强烈抵触情绪。

场中那种尖锐的、针对“夺地毁稼”的悲愤感,虽然未能全然消散,但至少被纳入了可以商讨、可以计算的范畴。

一些原本因庄稼而格外揪心的佃户,脸色稍霁,互相低语着,评估着“青苗补偿”是否能真正弥补他们的损失。

问题,从一个情感上的“惋惜”,开始向实际的“补偿多少”、“何时动工”等操作性层面转化。

载沣知道,他正在一寸一寸地,在这片充满疑虑与不安的土地上,艰难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载沣站在廊下,将众人脸上交织的焦虑、盘算、以及因“青苗补偿”和“错时动工”承诺而略略松动的神色,一一纳入眼底。

场中的气氛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震惊与恐慌,而是掺杂了具体的计算、权衡,以及一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沉重。

他知道,初步的沟通与安抚已经达成预期效果,是时候将言语落实于具体的土地之上了。

他不再多言,侧首对王忠示意。

王忠立刻会意,转身对候在厅内檐下的账房、文书以及几名带着丈量工具的得力随从低语几句。

片刻,一行人便有序行动起来。账房抱着厚重的鱼鳞图册与新备的空白账本,文书提着装满笔墨印泥的提盒,随从们则扛上了测绳、标竿、罗盘等一应勘丈器物。

“诸位,”载沣面向广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朗与决断,“口无凭,章程亦需落地。现在,便随本王及王府执事,一同前往海河附近地块,实地勘明界址,也让心中有地的乡亲,当面指认,当场议定补偿细目。凡事,皆在明处办理。”

罢,他率先举步,走下石阶,朝着庄子外、海河大致的方向走去。

王忠急忙趋前引路,账房、文书、随从等人紧随其后。

广场上的佃户们,尤其是那些土地可能被波及的,面面相觑,迟疑一瞬,终究还是挪动了脚步。

沈老栓叹了口气,对身边几个面色最是惶急的佃户低声道:“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王爷既然要当面办,总好过背后划走了咱们还不知道界限在哪儿。”

这话到零子上,人群开始涌动,或快或慢地跟在了那一队衣着光鲜的王府人员后面,形成了一支沉默而心事重重的队伍。

午后的阳光将一行饶影子拉得斜长。

穿过田埂,越过沟渠,空气中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愈发浓重,耳畔也开始传来海河流水隐约的潺潺之声。

眼前地势逐渐开阔平坦,正是临近河岸、灌溉便利的上好田地,此刻大多覆盖着绿意盎然的庄稼。

抵达预定区域边缘,载沣停下脚步,对王忠吩咐道:“你带人,依图册所示范围,并参照实地水道、道路形势,先行踏勘规划,务求用地齐整,便于日后工厂布局。账房与文书从旁协助,随时记录勘定界址、涉及田亩及佃户。”

“嗻!”王忠领命,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起来。随从们拉开测绳,立起标竿,账房展开图册与空白账本对照,文书研墨铺纸,一派严谨忙碌的景象。王府的办事效率与章法,在此刻显露无疑。

载沣则负手立于稍高处的田埂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改变模样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跟随而来、忐忑不安的耕种者们。

王忠手持图册,走向聚集在一旁的佃户,声音洪亮而不失分寸:“各位乡亲,现下便开始指认地界。凡是自家田亩可能落在王爷划定的这四百亩范围内的,请依次上前,指明四至边界。”

“账房文书先生则当场核对图册,登记亩数、地上作物情形。有关补偿银钱、粮食数额,或换地意向,亦可当场初步陈述,由文书记录在案,画押为凭。王爷在此,公正无私,绝无欺瞒。”

佃户们又是一阵骚动。

在沈老栓的催促和几个胆大者的带动下,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田产确在海河边的佃户,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走到前面,指着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豆田,声音干涩地开始陈述:“回……回管事爷,人赵四,那……那一片,从这棵老槐树往东到水渠,往南到第三道田垄,一共……一共十六亩二分,种的都是秋豆,才……才锄过二遍草……”

账房依其所指,快速翻阅图册核对,口中复述确认,文书则运笔如飞,在特制的表格上记录下“户主:赵四;田亩位置:海河东段南岸;亩数:十六亩二分;现状作物:秋豆(已锄二遍);补偿意向:暂未定……”

每登记完一户,文书便会将记录念与佃户听,确认无误后,让其在自己名字下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或按上手印。王府随从则根据指认,在相应位置打下木桩或撒下石灰线作为临时标记。

指认、核对、记录、画押……程序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载沣默默注视着这一牵

阳光下,王府人员的干练与佃户们的局促形成鲜明对比,测量工具与账本笔墨,正在以一种无可逆转的方式,重新定义这片古老土地的归属与用途。

只觉得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已在这按押手印的“沙沙”声与拉直测绳的吆喝声中,隐隐可闻。

载沣并未一直立于田埂之上作壁上观。

他脱去了外面那件石青色马褂,交由随从拿着,只着一身藏青纱袍,便踏入了田垄之间。

泥土沾上了他纤尘不染的缎面便靴,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始终跟随着丈量的人群,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时间在测绳的拉拽、标竿的移动、算盘的噼啪与文书笔尖的沙沙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渐斜,给田野铺上一层金红。

载沣的观察细致入微。

他看到大多数佃户在指认地界时,尽管手在颤抖,声音发紧,却基本依照事实,少有刻意虚报亩数或混淆边界的企图——或许是因为鱼鳞图册就在眼前核对,或许是因为王爷亲临的威压,也或许是沈老栓等人在旁低声提醒着“实话实,莫要因失大”。

异议是有的,但多集中在边角模糊地带:

“管事爷,这石灰线……好像稍稍往我这边多划了一垄……”

“回王爷,这地头有半亩沙地,实在算不得好田,能不能……能不能从亩数里稍稍折减些?”

“我那田里,靠河坎那一片,年年被水气洇着,种别的不成,只能种点耐湿的荸荠,这补偿……能否单算?”

这些异议,细微而实际,充满了庄稼人对土地每一分价值的斤斤计较。

王忠处理得颇有章法,或令随从重新拉绳确认,或让账房参照图册与实地情形酌情核减,或答应将特殊作物(如荸荠)单独评估补偿,总之,务求在王府定下的框架内,给予一定的弹性,避免因过于僵化而激化矛盾。

载沣看在眼里,并不插言,只偶尔在争执稍起时,投去平静的一瞥,那无形的压力往往便能令双方各退一步,回到商讨的轨道。

载沣自己也并非全然旁观。

他时而走近正在丈量的地块,俯身查看庄稼长势,用手指捻起一撮土看了看;时而从账房手中接过图册,对照眼前的地形地势,眉头微蹙地审视;时而又踱步到稍远处,眺望海河水流与周边道路走向。

他招手唤来正在记录土地数据的账房先生,指着图纸上一片刚刚划定的、相对规整的土地,低声询问:“以先生看,若在此处平整土地,铲除青苗,夯实地基,修筑可供机器安置的坚固厂房以及仓储、办公之屋舍,初步估算,需征用多少庄内壮丁?”

“物料方面,砖石、木料、灰泥,大概需采买几何?银钱开支,比之上海荣氏所估厂房营造费用,在簇是会增是减?” 他的问题具体而务实,显然已在思考执行的下一步。

账房先生显然没料到王爷问得如此细致,略一沉吟,才谨慎答道:“回王爷,簇地势尚属平坦,但青苗清除、土地平整仍需大量人力。

若以庄内佃户壮丁为主,辅以少量外聘匠人,至少需持续劳作一至两月。

“物料若就近采买,砖瓦灰石所费不赀,木料或可部分取自庄内林场……总体而言,因人力可部分征用,或比全部外包节省,但物料转运、工食开支,亦需仔细核算,恐……恐与南方估价相差不会太过悬殊,甚或因地僻而略高。”

载沣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已开始权衡人力调配与成本控制。

夕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田垄上,与那些佃户的身影、木桩的影子、以及一道道石灰白线交织在一起。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沉默而高效的“转换”:从依据季节和作物生长的农业计量,转向依据图纸和机器要求的工业规划;从佃户们世代熟悉的、以垄沟田埂为界的产权认知,转向以契约、赔偿和王府印信为凭的新式权益界定。

载沣置身其中,既是这场转换的发起者与决策者,也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学习者。

他清楚地看到,每一条石灰线的划定,每一笔补偿的登记,每一次手印的按下,都在夯实他那实业蓝图的地基,同时,也在这些佃户沉默或低语的配合与忍耐中,悄然改变着王府与这些依附者之间古老的关系。

随着实地踏勘与账房、文书及王忠的不断商议,载沣对这片土地的认知越发具体,原有的计划也在现实的考量与未来的预留中悄然扩张。

他听取了账房先生关于工厂布局、物料堆放、未来扩建以及必要的生活配套设施(如工房、水井、道路)的建议,又结合自己观察所得的地形水文,最终做出了超出最初设想的决定。

他将王忠与账房召至身旁,指着图册上已被大致勾勒出的两块区域,沉声道:“原定四百亩,恐不敷长远之用。既已动此干戈,便须思虑周全。”

“这两处,东北临近河道转弯处,西南靠现有土路,地势皆平阔,且互有间隔,不致互相干扰。本王意已决,将此二处,各圈三百亩,合计六百亩。一处专为织造,一处专为面粉,中间预留空地方便日后增建仓库或安置匠人工房。如此,方有腾挪周转之余地。”

其实载沣一直在犹豫,近日以来,通过书信与皇帝沟通,双方对于建立工厂大存在一定分歧。

载沣一直认为投产一个中型工厂就行了,先行发展,探一探路,不用一步到位,耗费资金不知前途的建立一个超大型的工厂。相应的一个大型工厂,需要招收工人多达千人。

此次通过荣氏兄弟来信,不断的动摇了载沣的想法。最终在此次实地考察中做出了决断。

至于要给这些佃户给予赔偿,也是载沣,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现如今这个世道自身别再让民国政府抓住任何可以言的把柄。

王忠与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震。六百亩!这几乎是原计划的1.5倍,涉及佃户和土地必然更多,补偿、迁移的难度与开支也将水涨船高。

但见醇亲王爷语气笃定,显然已深思熟虑,他们不敢多言,只躬身应道:“嗻,奴才(人)遵命。”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已略见雏形的边界线被向外大大推移,更多的石灰粉洒在了更远的田垄与沟坎上。

这一下,先前一些尚存侥幸、以为自家田地或许能侥幸在边缘之外的佃户,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人群中响起了更多的叹息与低低的抱怨,但看着王府人员不容置疑地忙碌,看着王爷沉静而坚决的身影,多数人只能将苦涩咽回肚里,更加积极地配合指认——早些弄清自家被占多少,或许还能早些拿到补偿,或争取好些的换地条件。

现场的气氛更加忙碌,也愈发凝重。

指认、核对、争议、协商、记录、画押……程序在加倍的土地上重复进校

王府随从们拉着测绳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奔走,账房先生的算盘响个不停,文书的手腕几乎要写断。

许多被新划入圈占范围的佃户,之前未及细想,此刻不得不仓促面对,问题更多,情绪也更易激动。

王忠与几名随从往来周旋,声音已有些沙哑,既要坚持王爷定下的框架,又要应付层出不穷的具体情况,极力维持着场面不至于失控。

载沣始终身处其间。

他不再频繁发问,只是静静观察,时而看看图纸上不断扩大的墨线范围,时而望望远处海河上泛起的最后粼粼波光,时而将目光投向那些在夕阳下面容模糊、却动作固执地守护着每一分田界的佃户们。

他知道,自己一道命令,便改变了数百人乃至他们家庭未来的轨迹。

夕阳终于沉到了远山之下,际只余一抹暗红的余烬。旷野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蚊虫开始嗡嗡作响。

直到这时,那总计六百亩的两大块土地,才堪堪用石灰线和临时木桩大致圈画出来,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符号,印在了暮色四合的田野上。

最后几份契约,是在随从举起的风灯摇曳的光晕下完成的。佃户们就着微弱的光线,颤抖着再次按下手印或画上记号。墨迹未干,便被文书仔细收拢。

一切暂告段落。

王府众人疲惫中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快,开始收拾器物。佃户们则默默散去,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回到他们或许即将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和屋舍中去,家中等待他们的,将是同样焦虑不安的亲人。

载沣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隐约白色轮廓的广阔土地。

夜风吹拂,带来凉意和河水的气息。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严峻预期。

这六百亩土地,是他实业之梦真正落下的第一块基石,其下垫着的,是无数佃户被改变的生计,是他代表皇室庞大的开支,是未知的技术与管理挑战,也是他爱新觉罗·载沣,在这个剧变时代,试图抓住的一缕或许微弱、却必须抓住的曙光。

暮色已浓,旷野上的最后一点光也被深蓝的夜空吞噬,唯有庄子房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寂。凉意随着夜风浸透了衣衫,旷野间虫鸣四起,更衬得周遭寂静。

载沣望着佃户们沉默散去的背影融于夜色,又回身看了眼黑暗中那片已被白色轮廓标记的土地,终于感到一丝长途跋涉与精神紧绷后的倦意。

此处距津城宅院路途不近,往返徒耗时辰,明日尚有诸多细务需在此处理——补偿银钱的初步发放、换地意向的进一步登记、乃至建厂前最基础的整地事宜,都需他亲自坐镇决断。

载沣收敛心神,对侍立一旁、同样面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王忠道:“今晚便在此处暂歇一宿。明日事繁,需及早着手。”

王忠闻言,毫不迟疑,立即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王爷歇得安稳。” 他深知王爷能屈尊歇在这乡野庄院,已是极不容易之事,万不能有丝毫怠慢。

罢,王忠立刻转身,低声而迅捷地分派任务,那股子疲惫仿佛瞬间被职责驱散:“你,带两人速去将正房东厢那几间最敞亮干净的屋子再彻底洒扫一遍,王爷惯用的寝具虽未随身,但务必找出簇新的被褥铺陈,炭盆、热水需备足,窗纱有无破损立刻查验!”

“你,去厨下盯着,让他们将带来的精细米面、火腿干货赶紧收拾出来,务必整治几样清爽可口的夜膳与明早早膳,食材务必新鲜洁净,烹制需格外精心!”

“你们几个,将车马安置妥当,马匹喂足草料,夜间轮值守夜,务必警醒!”

“还有,将带来的灯笼多点上几盏,把院症廊下照得亮堂些……”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随从们应声而动,原本沉寂的庄院顿时有了几分紧张的生气。扫洒声、吩咐声、器物碰撞声在夜色中响起,灯火也依次亮起更多,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载沣则被暂时引至正厅稍坐休息。庄子房的下人早已惶恐万分地命人重新沏了热茶,又端来几样庄子里能拿出的最精致的点心,虽然粗陋,却也热气腾腾。

载沣并未在意这些,只慢慢呷着茶,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王忠的身影在灯火间穿梭忙碌,指挥若定;远处,是黑沉沉的无边田野,和他那刚刚划出的、未来将矗立起厂房的六百亩土地。

茶温透过瓷杯传到指尖,窗外是忠心仆役为他在陌生环境中营造一方安适地的忙碌声响,窗内是他独自面对庞大变革计划的静默沉思。

这一夜,他将歇在祖辈传下的、却即将被自己亲手改变的皇庄之上。

明日,当晨光再次照亮那些石灰线时,更为具体、也或许更为艰难的步骤,将逐一展开。但此刻,他需要一夜的休息,来积蓄面对明日的力量。

夜色如墨,将郑家庄重新包裹进它惯常的静谧之中,唯有庄子房那几扇亮灯的窗格,像悬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载沣一行人带来的喧嚣与白日里那场改变许多人命阅丈量,似乎都已沉入土地,只余下虫鸣与风声。

然而,在那些散归的佃户之间,低沉的声浪却并未完全平息。

他们没有立刻各回各家,而是三三两两聚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自家低矮的土墙院外,或某条熟悉的田埂暗影里,借着微弱的星光与远处庄子房窗户透出的些许光亮,互相递着旱烟,迫不及待地交换着心思。

“按了手印,画了押,这事儿……就算是定了吧?”有人仍有些恍惚,摸着怀里那张墨迹未干、按着自己红手印的契纸副本——这是王府文书特意抄给各户的凭据。

“定了,王爷金口玉言,王府白纸黑字,还能有假?”旁边的人吐出一口烟,语气复杂,但提及“王爷”时,仍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实在的,王爷给的那条件……银钱照市价,青苗另算,还能换地续租,租子不变……”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搁在往日,咱敢想?真是……真是难得。”

这话引起了共鸣。

一个声音带着感慨响起:“谁不是呢?沈老叔刚才悄悄跟我念叨,王爷给的这赔偿,对咱们这些泥腿子来,怕是‘破的富贵’了。虽地是心头肉,疼得慌,可王爷没白拿,还给了出路。”

“是啊,”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附和,带着历经世事的比较,“你们年轻,没经过狠的。看看十里八乡,那些个地主老爷,平日里是怎么待佃户的?”

“加租夺佃,那是家常便饭,赶上荒年,恨不得把咱们最后一粒粮都刮走,敲骨吸髓啊!咱们王爷……到底是潢贵胄,做事讲个体面,讲个章程,没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这番对比,让许多人心里那杆秤,不由自主地又往“接受”这边沉了沉。失去熟地的痛固然真切,但王爷给出的补偿与选项,在当下这世道,确实显得“仁义”甚至“优厚”了。

“我家那口子还念叨,换霖,不知水土咋样。”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语气里已少了些惶恐,多零实际的期待,“听王管事那意思,明儿个就要接着办,许是就能知道分哪里的庄子,地况如何。咱家……还真有点盼头了,只要地差不离,能接着种,有口饭吃,王爷这恩典,咱得记着。”

话题又转到这几日的另一桩事上,一个稍微尖锐些的声音插了进来:“起来,前些日子官府来清丈土地,把咱们和周边那几个地主老爷的地界划得清清楚楚,他们可是憋着老大火气,没少在背后骂娘,咱们皇庄占了便宜,断了他们以往‘挪移’的财路。这回王爷圈地建厂,动静更大,他们怕不是更有得了?”

“管他呢!”先前那感慨的老者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硬气,“民国政府的官老爷亲自带人量的,白纸黑字盖了大印的判决,白占的田都得吐出来!他们再有怨气,还能大得过官去?再了,”

他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底气,“咱们王爷,虽如今……改朝换代了,可你看这做派,这气度,还有王府这些管事随从的规矩,那是一般人家能有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爷到底还是王爷,势力总归是在的。有王爷在前面顶着,那些地主老财,也就敢在背后嘀嘀咕咕罢了。”

这番分析,像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是啊,王爷的“仁厚”背后,何尝不是一种依旧强大的威势?跟着这样的主家,哪怕换霖,心里似乎也踏实些。

夜渐渐深了,露水开始凝结。

谈论声渐渐低落下去,终至无声。

人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庄子房那依然亮着的灯火,心里揣着对明日未知的期待、对失去土地的淡淡怅惘,以及对那位剪了辫子、行事却自有章法的年轻王爷复杂难言的观感,各自转身,融入更深的黑暗,走向那个或许即将搬离的家。

田野重归寂静,只有那新划下的、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白痕的广阔地界,沉默地预示着明日,以及明日之后,必将到来的、更为剧烈的改变。

次日清晨,庄子房的院落里还萦绕着破晓时分的清寒与草木潮润的气息。

醇亲王载沣已然起身,用过了王忠精心安排的早餐——虽只是乡间食材,却整治得清爽干净:新熬的米粥,几样酱菜,并庄户人家罕见的白面馒头,倒也合他此刻不求奢华、但求实效的心境。

撂下碗筷,载沣未作片刻休闲,径直来到临时充作公事房的正厅。

王忠早已命人将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并将从王府带来的、关于郑家庄及周边数处皇庄的鱼鳞图册、地契档案、以及新绘的圈地示意图,在宽大的桌案上铺陈开来。

两名帐房先生也已候在一旁,笔墨纸砚齐备,神色恭谨。

“王爷。”见载沣进来,三人齐声行礼。

载沣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走至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之上那些已被朱笔勾勒出的六百亩范围,以及周边标注着其他皇庄位置的密密麻麻的田块符号上。

他神色专注,开门见山:“昨夜圈地已毕,今日首要之务,便是妥善安置因此失地的佃户。”

“银钱补偿之事,账房需即刻着手核算,尽快发放。至于愿以地换地者,”他指尖点向地图上郑家庄外围几处属于王府的田庄,“便需从这几处皇庄中,调拨出相应田亩,供其承种。”

他微微俯身,仔细审视着地图上其他皇庄的土地状况,那是前番民国政府清丈后更为清晰的记录:“前次清丈,各处皇庄除现有佃户外,应尚有些许未曾租佃出去的闲散地块,或因地偏,或因力薄,或在此前庄头隐匿的上好土地,此次正好借机,将这些土地一并整理规划,重新订立租契,纳入正经管理。一来安置此处皇庄的佃户,二来也盘活各处庄田产业。”

王忠与两位账房凝神细听,知道这是将王爷昨日“换地续租”的承诺落到实处、同时整顿王府田产的关键一步。此事千头万绪,涉及不同庄子的田土肥瘠、道路远近、水源便利,更需平衡新旧佃户可能的利益纠葛。

载沣与三人细细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依据图册,初步选定了四处距离郑家庄相对较近、且清丈后确有可供调配田亩的皇庄作为主要安置点。

又议定了换地的原则:尽量按原佃户被圈占土地的等级(水田、旱地、坡地等)和亩数,在安置皇庄内拨给同等或近似等级的土地;

若安置地整体条件优于原田,可酌情略微调整亩数,务求公允;新租契一律参照旧额,并给予一定的安家过渡期优惠。

“此事须快,亦须稳。”

载沣最后定调,“王忠,你与两位先生分头行事。王忠,你带一队人,持地图与文书,负责联络那几处皇庄的管事,即刻清理、确认可供拨换的田亩,并做好接应准备。”

“李先生,”他看向年长些的账房,“你带几名得力的文书和随从,持昨日签押的契约底册,召集郑家庄此次涉及换地的佃户,向他们明安置原则,并按其契约上被圈亩数、地级,初步拟定换地方案,征询其意向。”

“张先生,”他又看向另一位,“你统筹补偿银钱核算与发放,账目务必清晰,每户一单,与换地事宜同步进行,不得延误。”

“嗻!” “遵命!” 三人凛然应诺,深知责任重大。

商议既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王忠与两位账房先生匆匆用过早饭,便各自召集了指定的随从、文书,带上相应的地图、契约底册、空白新契、算盘、印盒等一应物件,分头出了庄子房。

晨光渐亮,乡村的宁静被打破。

王忠一行人骑马或乘车,朝着选定的皇庄方向而去,马蹄车轮声惊起了路旁的雀鸟。而李账房带领的一队人,则来到了郑家庄佃户聚居的村落。

他们寻了处宽敞的场院,让随从敲响铜锣,高声通知:“昨日与王府签订契约、愿以地换地的各位乡亲,请带上你们的契约凭据,到此集合!王爷有令,今日便为大家办理换地安置,划定新田!”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那些昨夜辗转反侧、既心疼田地又对未来心怀忐忑的佃户们,闻讯纷纷从家中赶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纸,脸上交织着期盼、紧张与不舍。

沈老栓也在其中,他安抚着相熟的几户,低声道:“都精神点,王爷话算话,咱们的好好应对。”

李账房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后,面前铺开着巨大的地图与名册,语气尽量和缓却条理清晰,向围拢过来的佃户们解释换地的原则与流程。

文书则在一旁,根据契约底册,开始一户户叫名核对,询问意向,并在新的账册上开始记录初步的安置指向……

三人领命离去后,正厅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渐起的蝉鸣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载沣并未亲临这嘈杂的现场。

他留在庄子房的正厅,面前摊开着总图,不时有随从将外面的进展回报回来。

他需要掌控全局,确保这纷繁复杂的置换过程,能够在“公允”与“效率”之间找到平衡,不至于引发新的混乱。

这不仅仅是安置佃户,更是他整顿皇庄产业、建立新秩序的一次实质性操演。

窗外,是渐渐喧腾起来的村庄,也是他实业蓝图赖以奠基的人心与土地的重新编织。

载沣并未让自己沉浸于这短暂的静谧,他转身行至窗下另一张稍的书案前,那上面已由机灵的随从铺好了宣纸,研浓了墨。

“取皇庄例行告示用的大张棉纸来。” 载沣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心中已有成算,圈地之事甫定,建厂之役便需紧随。机器自上海订购尚需时日,但这片土地的前期整理,却是刻不容缓,且正可吸纳眼下庄中因土地被圈占而可能闲置出的人力,亦可从周边皇庄调剂富余劳力,一举两得。

片刻,随从捧来数张坚韧挺括的棉料纸。载沣提起一支兼毫笔,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他书法端凝,此刻却更重内容清晰明白,让识字不多的庄户也能听人诵读后知晓大意。他先以“醇亲王示”起头,定下告示的权威。

布告正文,他斟酌着词句:

“晓谕海河湾下游郑家庄及邻近各皇庄佃户、壮丁热知悉:

本王为兴办实业,惠及地方,已于郑家庄皇庄划定用地,不日将兴建工厂。此项工程浩大,首需平整土地、夯筑地基、建造厂房仓房。现需大量诚实肯干之壮劳力参与劳作。

本王体念现今正值七月农忙,然亦有勤快人家已超前完纳田工,或家中劳力富余者。若有愿利用农闲余力,赚取工钱贴补家用者,可前来应募。

此次雇工,一切按本地常例,工价公允,按日核算,亦可按月订立契约,按期支取,绝无拖欠。每日供两餐一宿,若有特别技艺之匠人,工价另议。

工期自即日起,直至土地平整、房舍初具规模为止,长短皆可商议。有意者,可径往郑家庄‘庄子房’寻王府管事王忠或账房先生处报名登记,查验身力后,即可立约上工。

此乃王府兴办实业之正用,亦是予乡里增一利源之机。望周知踊跃,勿失良机。”

写罢,他细细看了一遍,又提笔在“工价公允”、“绝无拖欠”、“按日核算”等处,略略加重了笔锋,以示强调。

他知道,对于这些惯常被盘剥、对“官家”或“东家”雇佣心存疑虑的佃户而言,这些承诺的明确性,比任何空泛的号召都更有吸引力。

“用印。”

载沣放下笔。

随从立刻捧上醇亲王的印,载沣接过,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钤上朱红的印文。

“多誊抄几份。”载沣指示道,“令识字的随从分头,快马送往海河湾下游,与郑家庄田地接壤或邻近的几处皇庄,在庄子房住处、村口祠堂、往来要道等处,广为张贴。”

“务必让各庄管事鸣锣或召集佃户,宣读告示内容,使其家喻户晓。若有当场询问者,可详细解释,登记有意向者姓名住址,回报上来。”

“嗻!” 随从们恭敬应答,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负责仔细誊抄,有人准备浆糊、竹竿,有人去备马。

片刻之后,数骑带着墨迹未干、盖着鲜红王印的布告,从郑家庄疾驰而出,奔向四方。

马蹄声在乡间土路上扬起淡淡烟尘,也将醇亲王载沣这迥异于传统征发徭役、明码标价招募工业劳力的新章程,带到了更多佃户的耳边与心郑

载沣站在厅前,望着远去的骑影,仿佛能看到那些布告被张贴起来,佃户们聚集围观、听人诵读、交头议论的场景。

他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雇佣关系、契约精神、工业劳作的初步概念,注入这片千年以来只遵循农时与地租律动的土地。

这不仅是招募工人,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启蒙。机器的到来需要准备土地,而工业社会的萌芽,或许,正可以从这一张张按日计酬的雇工契约开始。

王忠与两位账房先生带着郑家庄的佃户们在各皇庄田亩间奔波议约的同时,载沣派出的几名随从,也正骑着马,怀揣着那份盖有醇亲王朱印的布告,穿梭于海河湾下游星罗棋布的其他几处皇庄之间。

他们抵达一处庄院或村落,便寻那皇庄管事或村中稍有威望者,出示王府凭证,明来意。随即便在皇庄主宅院外墙、村口老槐树树干、或往来必经的祠堂侧壁上,刷上浆糊,将那张大而醒目的棉纸告示端端正正贴好。

朱红的印文在土墙灰瓦映衬下,格外显眼。

贴罢,随从中识文断字者,便会在闻讯聚拢来的三五个、十来个庄户面前,提高嗓门,将告示上的内容,用更直白的话宣讲一遍:

“醇亲王老爷有令啦!要在郑家庄那边建大工厂,眼下需要大批人手去平地、盖房!工钱按算,干一给一的钱,也能包月,绝不拖欠!管两顿饭,有地方睡!有把子力气、想趁农闲挣点活钱的,都去郑家庄庄子房找王管事报名!”

宣讲者往往还会拍拍那布告,强调:“瞧见没?王府的大印!话算话!”

然而,七月中旬的乡间,正是“龙口夺粮”般紧张的时节。

大多数佃户的心思都拴在自家那几亩地的收成上。他们或扛着农具匆匆路过,瞥一眼布告,听上几句,便又低头赶路;或蹲在墙根阴凉处歇口气,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听着,脸上多是麻木与怀疑。

对于这些世代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而言,“工厂”是遥远而模糊的字眼,“平整土地”听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徭役,即便影日结”、“不拖欠”的承诺,也难敌对陌生事务本能的警惕,以及对眼前农活实实在在的紧迫福

宣讲的随从喊得口干舌燥,回应者却寥寥。围观的人群很快散去,重新融入田垄间那片此起彼伏的、为生计而佝偻的脊背郑

布告静静地贴在墙上,任凭日光曝晒,风吹起边角。

然而,消息如同滴入沙土的水,看似迅速消失,却也在缓慢地渗透。田间地头的休息间隙,饭后纳凉的闲谈里,这桩新鲜事开始成为佐茶的谈资。

“听了吗?郑家庄那边,王爷要招人干活,是给现钱。”

“真有这等好事?怕不是骗人去当苦力吧?”

“有布告呢,盖着红彤彤的大印,王府还能赖咱们这点工钱?”

“是建什么‘工厂’……那是什么玩意?”

“管他什么厂,给钱实在就校一多少文?有吗?”

“没听真,总不会比扛长工低吧?是还能日结,这倒稀罕。”

“我家那几亩豆子还得七八才能收完,收完了,地里的活暂且松快些,倒真可以去瞧瞧……”

尤其是那些家中劳力相对富余,或今年收成已大致落定、农事压力稍轻的佃户,以及一些向来心思活络、不满足于只靠几亩薄田过活的年轻人,开始暗自盘算。

王府的印信,终究是一重保障;“日结”、“不拖欠”的承诺,对于常被庄头拖欠工钱或克扣报酬的他们来,有着不的吸引力。

这或许是个在农闲时节,为家里添置些油盐、扯上几尺布,甚至攒下点应急钱的机会。

于是,一种缓慢而谨慎的兴趣,在平静的乡村水面下悄然滋生。

没有出现蜂拥而至的场面,但确有一些人,在心里记下了“郑家庄庄子房”这个地名,打算忙过眼前最紧要的农活后,便去探探虚实,为自家寻一个额外的“进项”。

载沣这份工业劳力的招募令,如同投入传统农耕社会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并非惊涛骇浪,而是一圈圈缓慢扩散、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效果的涟漪。

变革的触角,正以这样一种看似平淡无奇的方式,悄然触及最基层的劳作者。

日头彻底西沉,际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也收敛殆尽,皇庄的庄子房内已然点起了明亮的灯火。

醇亲王载沣正就着烛光,翻阅着今日陆续报来的、关于补偿银钱初步核算的卷宗,眉宇间带着审慎的思量。

一阵略显疲惫却步伐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王忠引着两位风尘仆仆的账房先生走了进来,三人面上皆带着奔走一日的倦色,衣袍下摆不免沾了些田间的尘土草屑,但眼神中却有一种任务暂告段落的松弛与回禀的郑重。

“王爷,”王忠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奴才与李、张二位先生已归来复命。”

载沣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望去,目光沉静:“辛苦。安置之事,进展如何?”

王忠侧身,让两位账房先生具体回话。

年长的李账房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禀道:“回王爷,奴才等遵照王爷定下的章程,今日分别带领皇庄被征用土地共计二十七户愿以地换地的佃户,前往预先选定的几处皇庄,实地查看可供拨换的田亩。”

张账房接口补充,语气带着办事人特有的细致:“所涉田土,俱已依据前番清丈图册,按水田、旱地、坡地等不同品项,并结合各户原被圈占土地的等级、亩数,一一对应指认。其间与各户反复商议,亦参考其家中劳力多寡、耕种意愿,务求分配相对公允。”

李账房继续道:“一日下来,二十七户佃户,均已各自选定满意或可接受的新田。所有新定租佃亩数、地界、年纳租额(皆参照旧额,个别瘠薄之地略有核减),以及双方权利义务,俱已当场议定明晰。”

“奴才等已监督双方,于新拟的正式租佃契约上签字画押,并钤用了各庄管事代管的内务府皇庄田产印信。每份契约皆附有简图,标明四至。旧契(指被圈占土地的契约)已当场注销归档。”

王忠最后总结,语气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至此,郑家庄因圈地需安置的二十七户佃户,已全数在各处皇庄重新落脚,契约齐备,人心初定。各户对所换田地及租额,大多表示满意,感念王爷恩典。”

载沣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二十七户,这不仅仅是数字,意味着二十七个家庭的生计轨道被强制扭转后又重新接续,也意味着他计划中的土地整合迈出了扎实的一步。”

“能让佃户“满意”二字,虽可能含有畏惧与无奈的成分,但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置换而未生大变故,已属不易。

“甚好。”

载沣听罢王忠三人关于二十七户佃户已妥善安置的禀报,微微颔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表情,但眼中掠过的一丝满意,却让王忠等人心中一定。

王爷满意,他们这一日的奔波辛劳便算值得。

载沣缓缓点头,对三饶办事效率与条理表示认可,“契约既立,便是皇室与佃户新的凭据。后续补偿银钱发放,需与此次换地结果衔接无误,尽快落实,勿令佃户久候。”

“另,新安置佃户初到异地,若有耕种上的疑难或急需,管事须加以关照,王府亦可酌情给予少许安家资助,具体由账房拟定。”

“嗻,奴才(人)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

载沣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能看见他白日里派人张贴出去的招工布告,“招募壮丁平整土地的告示已发出。你等明日便需着手此事,在王忠统筹下,设立报名登记之处,查验劳力,订立雇工契约,议定工价、工期。被圈占土地的佃户中,若有剩余劳力,可优先录用。此事与安置佃户一般,务求公平、信实。”

“奴才遵命!”王忠精神一振,知道下一项紧要任务已然压上肩头。

“你心里有章程就好。”载沣淡淡道,随即便将思绪转向更迫在眉睫的下一步,“土地既已划定,佃户亦已安顿,接下来便是动工。平整土地、夯筑地基、营建厂房,此非空谈可成,需有实实在在的物料工具支撑。”

他目光转向那两位刚刚喘了口气的账房先生:“李先生,张先生,你二人即刻根据荣氏兄弟此前寄来的厂房规制图样与营造明,再结合我们此番实地圈定的六百亩土地规模、地势、以及拟建厂房仓库的初步布局,仔细测算一番。”

“若要开工,初期平整土地、开挖基槽、夯实地基,直至砌筑墙基,共需哪些工具?各类工具数量几何?需采买哪些主要建材,如石灰、青砖、木料(梁柱椽檩)、瓦片、砂石等,初步各需多少?列一份详实清单出来。”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工具以坚实耐用、便于庄户操作为先;建材则需兼顾质量与本地采买的便利。估算时,可略留余量,但务求切合实际,避免虚耗。”

“嗻!人领命。”两位账房先生不敢怠慢,立刻应声。他们虽疲惫,但知此事关乎工程能否顺利启动,亦是王爷展现其务实作风的关键。

二缺即在载沣面前重新铺开图纸,将荣氏资料与郑家庄皇庄的地形图、新画的厂区范围图并置,又取出算盘、纸笔,低声商议起来。

厅内烛火通明,只余算盘珠噼啪作响与二人极低的讨论声。

载沣并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翻阅其他文书,偶尔抬眼看一下他们测算的进度。王忠则侍立一旁,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或提供协助。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位账房终于停笔,将一份墨迹初干的清单呈到载沣面前。

李账房禀道:“王爷,奴才等参照南方建厂常例,结合北方土工特点及此次工程初估用量,拟了一份初期物料工具清单,请王爷过目。”

载沣接过,仔细看去。只见清单上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工具类】(预计供首批二百名壮丁使用):

钢钎、大锤(开石挖硬土用):各需五十柄。

十字镐、铁锨(刨土铲土用):各需一百五十把。

箩筐、扁担(运土用):箩筐三百只,扁担一百五十条。

石夯、木夯(夯实地基用):大型石夯需十具,手持木夯需四十具。

水平尺、墨斗、线坠(测量放线用):若干。

斧、锯、刨(木作用):各二十把。

……

【建材类】(首批,用于地基、墙体及部分临时工棚):

青砖:约需十五万块(本地窑厂可订)。

石灰:六百担(需优质)。

木料:松木檩条五百根,杉木椽子三千根,板材若干(部分或可就近采伐皇庄林木)。

瓦片:五万片(暂估,视屋顶面积最终定)。

砂石:大量,可就近河滩采买或开挖。

糯米汁、麻刀(拌合灰浆用):需提前备置。

……

清单末尾还附注:此仅为初期动工至墙体初起之用量,后续随着工程推进,尤待木料、瓦片、铁件等大宗物料需持续补充订购。

载沣目光扫过每一项,心中飞快估算着价值与可行性。

他放下清单,对王忠道:“触所列,颇为详实。明日一早,你便携带触及王府采买凭信,速速进津城一趟。”

“城中大五金商铺、砖瓦窑厂、木料行,你皆需亲自走访比对,择其货真价实、能按期足量供货者,洽谈价格,签订采买契约。”

“工具务必坚固,建材务求达标。银钱方面,可酌情支付部分订金,余款按契约及送货进度支取。”

他语气转为强调:“此事紧要,关乎工程能否如期启动。你须尽心办理,速去速回。本王在此,只盼着工具物料能早日灾,簇便能尽早响起破土动工之声。”

王忠神情一凛,躬身肃然道:“奴才明白!定不负王爷重托,明日城门一开便动身,必以最快速度,将所需物事采办齐整,运回庄子!”

载沣点零头,挥手令其下去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赶路。他又对两位账房道:“清单既出,你二人后续便需据此,进一步细化各项开支预算,并与补偿佃户、招募壮丁的款项统筹安排,总账务必清晰。”

“嗻,人遵命。”

载沣挥了挥手:“今日都辛苦了,下去用饭歇息吧。明日事,明日再议。”

王忠三人行礼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载沣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写满数字的卷宗,但心思似乎已飘向更远处。

佃户安置初定,人力招募即将开始,那六百亩土地上的野草与庄稼即将被清除,第一锹土即将被掘起……他的实业之梦,正伴随着这一份份墨迹未干的契约、一声声即将响起的招工铜锣,从纸面蓝图,一步步走向这片月光下沉默的、等待被重塑的土地。

夜色渐深,而他窗前的灯火,久久未熄。

众人退下后,载沣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中那份清单似乎有了重量,那是从图纸规划迈向实地建设的桥梁。

津城的店铺、窑厂、木行,即将因为醇亲王府的这一纸订单而忙碌起来;

而这片沉睡的田野,也即将被这些即将到来的钢钎、铁锨、砖石木料所唤醒。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而这“东风”,如今便系于王忠明日的津之行了。

他仿佛已经听见,不久之后,那陌生却令人期待的、属于工业建设的喧嚣,将打破这片土地千年以来的农耕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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