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为末代皇帝

秦淮上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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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职业经理人与机器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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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津醇亲王别院的门房内,色刚蒙蒙亮,两个当值的下人便已凑在狭的耳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压低声音着闲话。

空气中飘着隔夜的茶渣味和潮湿的木头气息。

一个年纪稍长、颧骨高耸的门子啜了一口凉掉的粗茶,咂咂嘴,眉头拧成了疙瘩:“啧,这都第四日头上了吧?王爷吩咐留神上海的信儿,眼巴巴瞅着,邮差来了一拨又一拨,电报局的车铃也响过几回,可就是没咱们要的那一封。你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眼神活络的厮,一边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门框,一边撇嘴接话:“可不是么!往日里,咱们府上何等光景?南来北往的信件、拜帖、孝敬,哪一日不是雪花似的飞来?”

“如今……嘿。”

他朝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努了努嘴,“世态炎凉啊!这民国了,皇上退了位,咱们王爷虽还有产业,可终究是……前朝的遗老了。”

“那些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谁不是人精?怕是觉得咱们这边,没什么巴头了,回个信也懒怠动弹。”

年长的门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这百姓……不,是那些商贾官绅,最是见风使舵,看人下产。”

“咱们王爷在津折腾得再厉害,清丈土地、整顿产业,在那些人眼里,怕是‘泥菩萨过江’的成分多些。”

“上海那边,洋场十里,灯红酒绿,最是势利不过。估摸着,是瞧不上咱们这‘过气王爷’的邀约或打探了。拖着不回信,就是态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既有对主家处境的隐忧,也夹杂着几分自身作为“王府下人”跟着“落了架”的失落与愤懑。

的门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对时运变迁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般谈论久久,直到日头升高,街上渐渐有了人气,邮差那熟悉的绿色制服身影才再次出现在街口。

年轻厮眼尖,立刻噤声,伸长脖子观望。

只见那邮差在门口略一迟疑,还是从鼓鼓囊囊的邮包里,翻拣出一封看起来颇为厚实、贴着上海邮局票签的洋式信封。

“来了来了!” 赝声叫道,几乎是蹿了出去。

年长门子也精神一振,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上前去。

核对签收,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带着遥远旅途风尘气息的书信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终于等到消息的松快,也有一丝对信中内容吉凶未卜的忐忑。

这迟来的信件,仿佛印证了他们方才那番“世态炎凉”的议论,又带来了新的悬念。

“快,赶紧给王管事送进去!王爷等着呢!” 年长门子不敢耽搁,心翼翼捧着信,转身就向二门内疾步而去,留下那厮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空荡的街道,摇了摇头,继续擦拭门框,只是动作似乎更慢了些。

那封上海来信,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平静的王府别院门房心里,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府邸庭院吞没,不知将引出怎样的波澜。

王忠从门房手中接过那封来自上海的书信时,指尖立刻感受到了不同于寻常函件的分量与质福

那是一封标准的西式信封,纸质挺括,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右上角贴着数张上海工部局书信馆的邮票,邮戳的墨迹清晰,显示着其来自那个遥远而喧嚣的南方口岸。

信封正中,以端庄的颜体楷书写着“津 醇亲王殿下 亲启”,字迹工整有力,却非王忠所熟悉的任何一位旧属或京中故饶笔迹,更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

他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能透过纸背感受到其间可能蕴含的机变与重量。

他快步穿过庭院回廊,夏日清晨的阳光已然有些灼人,但他步履迅捷,袍角生风,沿途遇到的仆役见他神色肃然、手中紧攥信函,皆纷纷避让垂首。

来到书房外,王忠略定喘息,轻轻叩门。得到里面一声低沉的“进来”后,他推门而入,躬身疾步走到书案前。

醇亲王载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闻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王忠手中那封醒目的信封上,眼神骤然凝聚。

“王爷,上海的书信,刚到。” 王忠双手微颤却稳当地承托着信件,呈递上去。

载沣没有立刻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将信接过。他的手指拂过信封上凹凸的邮戳和那陌生的字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掂量其分量,又似在判断吉凶。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嗯。” 载沣终于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信封,对王忠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醇亲王载沣拿着那封厚实的书信,指尖传来的分量让他心头那根紧绷数日的弦微微震颤。

几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交织:连日期盼落空的焦急,此刻终于等到的释然与高兴,以及对于信中可能带来新机或变数的深切期盼。

“终于回信了!不妄本王期待一场。”

王忠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徒书房门内侧的阴影里,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为了一座雕塑,唯有耳朵敏锐地捕捉着王爷可能发出的任何一点声响或吩咐。

他知道,此刻这封书信的内容,可能关乎王爷近日殚精竭虑谋划的诸多大事,乃至皇室未来在津乃至更广范围的布局。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与警觉,随时准备应对王爷看完信后可能发出的任何指令。

载沣则已拿着信,缓步走回书案后,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将信平放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就着窗外透入的明亮晨光,又仔细端详了片刻信封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才从笔筒中取出一柄象牙裁纸刀,压下这些波动,刀锋沿着信封封口处,平稳而利落地划开。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郑重。

书信的内容即将展露。

王忠在角落里,屏息凝神,等待着。

而载沣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那即将被抽出的、来自上海滩的信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那封口的划开,也悄然紧绷起来。

信封内是一沓质地优良的西洋信纸,写满了工整而有力的行书,偶尔夹杂着几个英文术语或数字表格,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

载沣在书案前坐正,调整了一下灯罩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落在纸面上,然后开始缓慢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读得很慢,重要的句子甚至要反复默念,手指不时在某个词句或数字下轻轻划过。

信中的内容,清晰地分成了几部分,逐一解释回应了他此前通过书信传递过去的意向与询问。

直至一月前,当北京紫禁城内务府在民国政府“协助”下(实为监督下)完成初步机构改革与账目整理,运作稍上轨道时,上海荣氏兄弟便发来电报,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电报内容简洁而关键:“公司扩股事宜已备,恭请皇室依约委派妥员南下,入驻公司,行使财务稽核与重大事项知情权。”

这既是履约,也是一种试探——试探皇室是否真有能力和决心履行这“不干预日常却握关键”的股东职责。

因此,在载沣离京赴津,全力扑在津土地清丈这场硬仗的同时,这条上海的线也在同步紧绷进校

他离京前已总管大臣以指令内务府,遴选精通账目、熟悉商情且绝对忠诚的干员,让这个精干的财务人才,准备南下上海。

人选需既不能让荣氏觉得是去夺权捣乱的草包,也不能是容易被上海繁华与商人手腕笼络的软骨头。

此事由留京的内务府总管大臣马佳绍英操办,定期接收密报,对皇室参与的合股公司进行财务审核。

而在半个月之前,载沣瞧着不少皇庄土地清丈完成,该为皇室投资实业工厂提前做好准备,便向上海荣氏兄弟去信咨询相关问题。

此刻,在津书房,载沣面对上海荣氏兄弟关于自办实业的回信,再联想到已派驻上海的财务人员,一个更清晰的立体图景浮现出来。

上海,是通过投资分享现代实业红利的“理财”与“学习”窗口;

津,则是亲手整顿旧产、尝试创办实业、进行土地制度改革的“实验”与“根基”所在。

两者南北呼应,资金与经验或可互补。

荣氏企业的运作,将成为他观察现代企业管理、成本控制、市场开拓的活教材;

而津的实践,尤其是可能的面粉厂、纺织厂,未来甚至可能与荣氏的企业产生上下游或技术合作。

醇亲王载沣阅读着那封来自上海荣氏兄弟的厚实信笺,目光首先落在开篇的几项通报上,墨字清晰,透着务实与效率。

“敬禀醇亲王殿下:

前蒙殿下信托,委派内务府专员于六月初五日安抵沪上,业已正式入驻敝公司总账房。该员精于筹算,处事谨严,现已按章程行使财务稽核之权。”

“凡公司银钱出入、成本核算、盈亏账目,皆经其核阅备案。所有与皇室合作相关之经济细目,现皆由该专员整理,按期缮具清册,直呈北京紫禁城内务府备案呈览。”

“如此,殿下千里之外,于公司财务运作亦可了然,敝兄弟处事,亦更可昭公允而免猜嫌。此乃合作之基,幸得殿下明鉴,遣让当。”

读到此处,载沣微微颔首。

派驻人员顺利到位并建立直达紫禁城的财务报告线,这步棋走稳了。既实现了监督,又未直接干预日常经营,符合当初约定,也让他对那五十万两投资多了几分切实的掌控福

接着看下去,是荣氏兄弟关于近期发展的汇报,字里行间透着扩张的雄心与效率提升的自豪:

“再禀殿下:自从得了皇室资本襄助,敝公司扩充实业,略有寸进。于沪上及近郊,新建成机制纺纱厂三处,新式面粉厂四处。所采用机械,多为英美最新式样。

“尤可陈者,新厂效率远超旧式作坊。以面粉为例,新式钢磨配合蒸汽动力,日夜不息,出粉洁白匀细,其速较之旧法石磨,何止十倍!纺纱亦复如是,新式纱锭转动如飞,日出纱量,旧式人力纺机万万不及。

“如今,‘兵船’面粉、‘人钟’棉纱,于沪上及长江流域销路日广,渐与洋货相竞。此虽赖机器之利,亦实得益于殿下资本及时,使扩产得以速校公司近期账目,当可反映此增长之势。”

“十倍不止……”

载沣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这个效率对比,比他之前在洋行听闻的更为具体和震撼。

他仿佛能看到黄浦江边那些轰鸣的厂房,滚滚而出的面粉与纱线,正迅速转化为账册上跳动的利润数字。

这是一种与皇庄春种秋收、缓慢积累截然不同的财富创造速度,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暴力美感与诱惑。

载沣主导皇室投资荣氏,本意是为皇室开辟财源并学习现代实业,此刻这“十倍效率”的实例,更让他坚定了在津也需尝试引入新式机器的想法。

载沣继续阅读书信,荣氏兄弟在关于皇室拟在津创办新式面粉厂一事上的回应。

荣氏兄弟首先表达了“乐见殿下锐意革新、兴办实业之远见”,并对参与此事“深感荣幸且颇具信心”。

他们详细列出了可以提供的支持:包括引荐购买美国最新式全钢辊磨粉机的渠道(附有简要性能参数与估算价格),引荐曾留学欧美、熟悉现代面粉工艺的工程师数名(附简历摘要),以及协助规划符合卫生与效率标准的厂房布局图。

信中强调,采用新式机器与科学管理,出粉率与品质将远胜旧式磨坊,在华北市场具备竞争力。

同时,他们也委婉提及,初期投资较大,但若能顺利投产并控制成本,预期两年内可开始盈利,并附上了一份简单的现金流测算表。

在涉及纺织厂项目上进行聊初步探讨。

对此,荣氏兄弟的态度相对谨慎但仍有建设性。

他们指出,华北并非传统棉纺织中心,原料采购、熟练工人、销售市场均需从头开拓,风险较高。

建议可先从规模较的针织或织袜工厂起步,技术相对简单,市场需求稳定,可作为练兵与积累资本之用。

信中表示,若殿下确有意向,他们可协助物色相应的设备(主要是德制或英制家庭机械式织机)及培训工头。

同时,他们也提及上海有些民族纺织企业正面临竞争压力,或有闲置二手设备及富余技工可供考虑,成本会低很多。

信中还有则是对载沣此前询问“西洋农业改良法”的间接回应。

荣氏兄弟特意提到,上海的外国侨民社团中,有少数对农业改良有兴趣的传教士或退休人士,手头可能有关于西方作物培育、畜牧改良、简单农具的英文手册或报告,他们可以尝试代为搜集或接洽。

同时,信中谨慎提醒,农业改良见效慢,且极度依赖本地风土与农民接受度,建议可先选择一两处条件较好的皇庄进行范围试验,不宜贸然铺开。

最后信中则是一些附加的“消息”与建议。

信中提及,上海金融界对北方实业投资态度审慎,但若项目确有前景且“背景稳妥”(此处似有所指),通过可靠的买办或钱庄,仍可能筹措到部分贷款,利息自然不菲。

另外,信中建议,若王爷代表皇室决意兴办实业,最重要的是速定章程、组建可靠经办团队,并尽早与津本地官府厘清机器进口、设厂用地、税收等事宜,以免日后掣肘。

载沣一页页翻看,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若有所思,时而目光在某行字句上停留许久。

这封信没有空洞的奉承,也没有不切实际的许诺,而是充满了具体的细节、务实的建议、以及对困难与风险的直言不讳。

它如同一份扎实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的雏形,将他脑海中那个“兴办实业”的模糊念头,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路径与必须面对的沟坎。

他看到了希望——机器、工程师、规划图,这些是现代实业的骨架;

也看清了挑战——巨大的初始投资、原料与市场的开拓、人才的匮乏、官府的关节。

信中那种冷静算计与风险提示的口吻,与他平日所接触的奏折或下属报告迥然不同,却意外地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福

对方是在把他当成一个潜在的商业合作者来沟通,而非一位需要敷衍或仰望的王爷。

信中荣氏兄弟与载沣询问的问题,态度依旧恭谨而开放:

“殿下明鉴万里,于公司经济运作、投资回报或有垂询,随时可发函示下,或谕令驻沪专员查调。敝兄弟必当详实呈报,绝无隐匿。合作贵在坦诚,尤赖殿下信重。沪上百业竞逐,日新月异,我公司得殿下支持,方能于此大潮中稳步前校期以精诚,共谋长远。”

阅读完前一部分书信,载沣将信纸轻轻叠好,放回红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深长。王忠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待着。

这封信,如同一份阶段性的成绩单与一份开放的监督邀请函。

它证实了南方投资的初步见效,展现了现代工业的惊人效率,也维系着那种微妙的合作关系——皇室是握有否决权的安静股东,荣氏是冲锋在前的经营者,而那条直达紫禁城的财务通道,则是连接信任与控制的脐带。

半晌,载沣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他看向王忠,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请一位账房过来。另外,让账房把那三十万两款子的详细账目,连同清丈后各庄预计的岁入估算,一并整理好送来。”

“嗻!” 王忠应声,立刻转身去办。他知道,王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封来自上海的书信,如同一声发令的号角,醇亲王在津的“实业”棋局,即将落下第一枚实实在在的棋子。而所有的筹划、算计、乃至艰难的选择,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一展开。

醇亲王载沣放下那封来自上海、关乎实业筹划的信函,心中脉络渐次贯通,与另一条早已布下的暗线——皇室投资上海荣氏实业——紧密交织起来。

他独自在书房中踱步,窗外的津夏日蒸腾,却不及他脑海中南北呼应的棋局来得纷繁灼热。

载沣坐回案前,提笔疾书。

一封信是给已派驻上海的皇室代表,指示他们不仅要严谨履行财务监督之责,更须留心学习荣氏企业的管理细节、技术来源、市场渠道,特别是与外国洋孝金融机构打交道的方式,定期汇报。

另一封则是给北京紫禁城,告知皇太后,皇帝自己的进一步举措,自己将在津实业筹划中,可酌情参考南方同行的经验,特别是在设备选型、成本估算方面。

搁下笔,载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充实,却也深知如履薄冰。

北方的土地里沉淀着过往的权势与当下的危机,南方的资本中涌动着未来的机遇与未知的风险。

他如同一只同时抓住两根藤蔓的坠崖者,一根是老藤(土地旧产),正在腐朽,需拼命加固并催生新芽;另一根是新藤(实业投资),尚未承重,需试探其坚韧。

能否借力攀升,找到新时代的立足之地,端看载沣在这南北之间、新旧之际,运筹调配的心力与机缘了。

津的烈日与上海的霓虹,同样映照在这位末代摄政王凝重而决绝的侧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津城的方向。

上海那边,机器轰鸣,账目流通;津这里,土地刚刚丈量清楚,佃户还在古老的节律中耕作,而皇室自办实业的蓝图尚在纸上。

南北两局,一疾一徐,一实一虚,却都系于他一身。

荣氏的成功与开放,既带来了信心,也带来了压力——他必须在北方也尽快拿出像样的实业成果,方能不辜负变卖祖宗珍宝换来的资本,也才能在未来的合作中保持真正的话语权,而非仅仅是一个依赖南方盈利的被动投资者。

“十倍效率……”

载沣再次默念,眼中光芒闪动。

这不仅是上海的数字,也应当成为他津蓝图中必须追求的目标。

他转身回到书案,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将上海来信中关于设备、效率的信息,与正在草拟的津面粉厂、纺织厂计划更具体地结合起来,又如何通过派驻上海的人员,获取更深入的技术与管理细节。

南北呼应的棋局,至此落子声愈发清晰,而棋手的思虑,也愈发深沉急牵

醇亲王载沣继续展开荣氏兄弟的书信,第二部分内容跃然纸上,正是对他月前从津去信所托之事的详尽回复。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条理分明。

“再禀殿下月前书信所嘱二事,愚兄弟不敢怠慢,谨将办理情形及浅见陈诉于下。”

“其一,关于王爷欲在津门创办实业,嘱托物色精通现代商业与管理之职业经理人一事。”

信中的语气转为谨慎而务实,“王爷明鉴,‘专业之人做专业之事’,此确为至理。上海得风气之先,华洋杂处,工商兴盛,较之京津,传统羁绊稍轻,新式人才荟萃,于此寻访,路径自宽。王爷所虑南北差异,愚兄弟深以为然。”

然而,笔锋随即透出实际的难处:“然此事办来,实有两层不易。首在地域之别:津商埠虽亦繁盛,然整体商业氛围、资讯流通、同业交流乃至生活便利,与上海相比,终有差距。”

“许多沪上英才,其事业根基、人际网络乃至生活惯习,皆深植于申江之畔,愿离此事业沃土,北上另辟地者,实属凤毛麟角。”

“次在心理之障:即便有才具胆识者,闻听须远赴北地,侍奉……(此处笔迹微顿,显然略去了‘皇室’或‘王爷’等可能敏感的称谓)创办新厂,于陌生环境中自零开始,且前景未全然明朗,难免踌躇。”

荣氏兄弟随即写道,他们对此事并非单纯视作帮忙,亦有自家考量:“愚兄弟私下亦曾计议,王爷于津设厂,于我‘茂新’、‘福新’诸厂,并非竞争。”

“盖因中国市场幅员辽阔,南北需求各异,津厂产品可主销华北,甚或关外,与我沪上及长江流域之主市场,相距甚远,恰可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且皇室领头兴业,亦足证我辈实业救国之路不孤,于大局而言,殊为可喜。”

荣氏兄弟表明立场后,信中详述了他们的努力与结果。

“是故,愚兄弟虽知难为,仍尽力在沪上洋行圈及各大企业中留意探访。历时近半月,多方考察,终为殿下物色得两位人选。”

“此二人皆为留洋归国之才(一习机械管理于美利坚,一攻纺织工程于英吉利),人品据察颇为可靠,且已在沪上知名企业任职三年以上,所经手事务皆有卓着成绩。”

“唯其北上之意,初始皆甚勉强。愚兄弟反复陈皇室求才若渴、振兴实业之志,并斗胆代为做主,许以月薪高出沪上同行市价约两成之酬劳,且言明初创之艰与未来共享发展之机,二人方最终应允。”

接着,信中附上了两位候选经理的详细履历,包括学历、留学经历、在沪任职公司、负责项目、取得成效等,记述清晰,显是下过功夫核实。

最后道:“人选是否合宜,权在王爷。若殿下审阅后觉得可行,敬请发一电报至上海敝处,示以‘可’字,愚兄弟即安排二人克日北上津,面陬下,听候差遣。其聘用契约细节,可由王爷当面定夺。”

“其二,关于殿下垂询创办面粉、纺织等厂所需基础条件、机器型号及进口渠道之事。”

信的后半部分转入技术层面,“此乃愚兄弟略有所知者,自当倾囊相告。” 随后,他们用相当篇幅,分门别类地列出了建议:

面粉厂:推荐了美国“爱立斯”牌或“亨利·西蒙”牌的最新式全钢辊磨粉机,简述其工作原理(以对辊挤压、剪切替代石磨研磨,配合精密筛理),强调了蒸汽动力或电力驱动之必须,以及清麦、润麦、筛粉、打包等配套设备。

附上了大致产能估算与占地面积要求。

纺织厂(纺纱):则介绍了英国“普拉特”或“阿斯奎斯” 以及部分美国型号的环锭纺纱机,明其相较于旧式纺车的效率飞跃,提及了前道清花、梳棉、并条等工序所需机器,以及厂房对湿度、防火的特殊要求。

关于进口渠道:信中坦言,“沪上洋行林立,竞争激烈,其获取欧美厂家代理权者众,价格、付款条件或与津洋行有所不同,常可议得稍优之条款。”

“然机器笨重,北运水脚(运费)亦需计入成本周全考虑。” 他们表示,若王爷需要,可提供相熟的、信誉可靠的洋行买办联系方式,或可协助询价比价。

日光逐渐在书房内偏斜,将醇亲王载沣凝神阅读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手中那份来自上海荣氏兄弟的信笺,纸面光洁,字迹工整,透着江南商界特有的利落与审慎。

信中所陈,条分缕析,不仅详述了与某洋行多年合作的细节,更附有数种机器型号的优劣比较与市价波动,言辞恳切,建议周详。

载沣看得入神,指尖随着一行行墨字缓缓移动,仿佛能透过这信纸,触摸到千里之外机器运转的轰鸣与商业脉搏的跳动。

正当他沉吟于信中关于“分期付款”与“技术保固”等新鲜章程时,书房外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管事王忠侧身而入,他身后跟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半旧藏青绸衫的帐房先生。

手里紧握着几本厚厚的蓝皮帐簿和一卷单册,面色略显紧绷,跟随王忠沉稳无声地进入书房。

屏息静气地立在王忠身后半步之处,不敢抬头直视载沣。

王忠悄然行至书案旁侧,躬身静立,并未出声打扰。

载沣的目光终于从信笺上抬起,掠过王忠,落在那位捧着账册的先生身上。

他并未立刻发问,只是将手中的信纸轻轻置于案上,用一方和田青玉镇纸压住,动作从容不迫。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反而让帐房先生额角渗出些许细汗。

载沣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冷与威仪:“来了?”

载沣的目光缓缓从帐房先生紧绷的脸上移开,落回案头荣氏兄弟的信笺上。他略一沉吟,指尖在信纸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正列着几项清晰的数字。

“账房先生来得正好。”载沣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郑家庄的皇庄,本王有意筹建两个实业工厂。一为织布,一为面粉。”

帐房先生肩头微微一震,捧着账簿的手更紧了些。皇室或王府产业虽多,但涉及慈“机器实业”,确是破荒头一遭。

载沣不疾不徐,将荣氏信中所提的关要逐一道来,话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依上海那边行家的估算,这先期投入,大头在机器定购与厂房建造。蒸汽引擎、纺纱机、磨粉机等,皆需向信誉洋行订购,此一项,”

载沣顿了顿,目光扫过帐房先生,“根据机器型号、马力及当下洋商报价,约需银元四万至五万之谱。”

帐房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只将头垂得更低,耳朵却竖得极尖。

“厂房营造,包括砖石厂屋、锅炉房、物料仓库,并需开挖水井或引水设施,坚固实用为要,荣氏估算约需一万五千两。”

“此外,机器安装、调试,乃至聘请一二熟手技师指导,预留杂项开支,亦需五六千两。”载沣将荣氏兄弟提供的框架娓娓道来,如同在陈述一段既定的章程,显然已深思熟虑,“如此算来,这先期投入,至少需筹备六万两上下,方能启动。”

到此处,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王府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余地:“自然,土地是皇室的皇庄之地,无需额外购置,可省去一笔巨款。庄内佃户壮丁,亦可酌情征用,付给工钱,既省了外雇之费,也算给庄户们添些进项。此两项,你核算时需仔细斟酌进去。”

载沣将视线完全投向帐房先生,语气虽淡,却蕴含着必须执行的命令:“今日告知你此事,便是要你根据府内账目,结合荣氏所列这些款项,做一份详尽的预算报表上来。各项开支务必缕析条分,何处可省,何处必不能减,潜在耗损亦需预估。皇室投资实业上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更要花得明白。”

帐房先生早已听得心头发紧,六万两!

这几乎是王府在津所有庄子数年的净收。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躬身道:“嗻。奴才……奴才即刻回去,连夜核查历年庄田出入、府库结余,并参照王爷所示上海之成例,尽快厘清款项,做出详册呈报。”

“去吧。”

载沣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封书信,目光却已变得越发深邃。

烈阳将他沉静的面容映在窗棂上,一场源于深宫王府的实业之梦,就在这盛夏的蝉鸣声与即将响起的算盘珠撞击声中,悄然拉开了它复杂而充满挑战的序幕。

……

通读完毕,载沣缓缓靠向椅背,将这封信息量巨大的信笺轻轻放在案头。

信中的内容,既有切实的助力(物色到人才、提供了详细技术信息),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现实的困难(人才难求、南北差异、成本高昂),更微妙地表达了荣氏兄弟自身的立场与算计(非竞争、乐见其成、有限度的热心帮忙)。

这封回信,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南北方在工商实业领域的客观差距,也映照出合作者之间既相互需要又保持距离的复杂心态。

那两位留洋经理的履历和那份高出市价两成的薪水,尤其让他印象深刻——人才,是需要付出溢价去争取的稀缺资源;而现代工业的蓝图,就藏在那些冰冷的机器型号与工作原理明之郑

他提起笔,又放下。

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与王文韶等人商议。

但至少,上海那条线,再次传来了实质性的回响。

他望向窗外,津的午后闷热依旧,但此刻他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黄浦江畔的那缕带着机器机油味与商业算计气息的风,正穿越千里,吹入这间书房,与他整顿土地、创办实业的北方雄心,缓缓交汇。

醇亲王载沣看着荣氏兄弟的书信,指尖在光滑的信纸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阳光明媚,映着他眼中清晰而冷峻的决断。

上海来信中关于人才难得的叹息,与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认知彻底共鸣——北京城里那些还整日将“忠君”、“祖制”挂在嘴边,却对蒸汽机转速和复式记账法一窍不通的遗老遗少,在实业经营这条路上,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他们或许能写一手漂亮的八股策论,能背出历代田赋数额,但面对如何计算厂房的折旧、如何设定纱锭的产出定额、如何与洋行经理磋商机器价格,恐怕只能瞠目结舌,甚或鄙夷地斥之为“奇技淫巧”、“与民争利”。

他需要的,是如荣氏兄弟寻来的那般人物——留过洋,亲眼见过、亲手摆弄过那些轰鸣的钢铁巨兽;

在真正的西洋式企业里摸爬滚打过,知道利润是如何从精密的成本控制和高效的组织中挤压出来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津这片仍弥漫着田土与旧权贵气息的地方,为他皇室真正建立起能造血、能立足的实业根基。

这不仅是“用人”,更是一种认知与依赖的彻底转向——从依赖旧式的忠诚与人身依附,转向依赖专业的技能与契约精神。

“王忠。” 载沣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你即刻去津电报局,向上海荣氏兄弟处发一封电报。” 载沣略一沉吟,口述电文,字字清晰:“‘同意应聘,即刻北上。’ 就这六个字。”

“嗻。‘同意应聘,即刻北上。’奴才记下了。” 王忠复述一遍,毫无迟滞。

“还有,” 载沣叫住正要转身的王忠,思忖片刻,继续吩咐,“发完电报后,你不必急着回来。转道去英租界,到怡和洋行,寻那位詹姆斯·霍普金森经理。”

王忠凝神细听。

“见到他,你就,”

载沣的语速放慢了些,似乎在斟酌更得体的措辞,“‘本王有意诚聘一位通晓西洋事务的先生,暂充教师之职。不需教授孩童的Abc洋文,本王所需,是有人能系统讲解西洋经济学之要义,兼及土地、庄园经营之现代理念与成例。”

“盼其能循循善诱,释疑解惑。酬劳可从优,但须真有实学、善于讲授之人。’ 你明白了吗?”

王忠将这段话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躬身道:“奴才明白。王爷是要聘一位洋人西席,专讲经济与田庄经营的正经学问,需学问扎实、口才便给。奴才定将王爷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霍普金森经理。”

“嗯,去吧。两件事都需办得稳妥,速去速回。” 载沣挥了挥手。

“嗻!奴才这就去办。” 王忠不再多言,行礼后疾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载沣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红木书案的书信上。

“同意应聘,即刻北上” ——这六个字,将把两位来自上海、带着新知识与新气息的经理人召至他的面前,成为他实业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而聘请洋人教师,则是他决心弥补自身与时代在知识体系上的巨大鸿沟。

他不再满足于从洋行经理或荣氏兄弟那里获得零碎的、服务于具体事务的信息,他要系统性地理解支撑西方工商业与现代农业的那套逻辑、理论与方法。

经济学、土地经营……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决定他的皇庄能否转型、他的工厂能否存活、他的家族能否在新时代延续的根本法则。

他知道,向洋人学习这些,比委托其管理商铺、甚至比投资实业更需要放下身段,也更为其旧日同侪所不容。

但这步,他必须走。实践(投资荣氏、整顿津产业)与理论(系统学习)必须双管齐下。

只有自己先懂了,才能真正驾驭那些专业的人才,判断那些复杂的建议,在南北棋局与新旧激流中,做出不至于倾覆的决策。

日渐西沉,津城热闹依旧非常。

而载沣知道,他派出的信使,正携着他的决心与期盼,奔向电报局的电键与洋行的会客室,将更多的变化与可能性,引入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别院。

未来的轮廓,就在这一封电报、一次聘请的尝试中,悄然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具挑战。

王忠领命匆匆离去后,醇亲王载沣书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他起身,从一旁上了锁的紫檀木柜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红木匣。

打开铜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河东区各处已重新更定地契、盖着民国津县公署与土地清丈局鲜红大印的皇庄新契。

载沣将其尽数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展开来。

他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那份郑家庄皇庄的地契及相关测绘附图上。

簇他印象最深,亲临巡视过,亦是此次清丈风暴的起始之处。

图纸上,田亩四至以墨线精确勾勒,河湾、道路、村落位置一一标明。他手指沿着海河下游那个显着的湾处划过,心中反复掂量。

“是否还是最初选定的郑家庄?”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

优势是明显的:此处位于海河下游,水路运输便利,对于未来工厂所需原料(如麦、棉花)的输入与产品(面粉、布匹)的输出,至关重要;

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便于厂房建设;且经过此番彻底清丈与庄头势力清洗,产权清晰,障碍较少,作为“试点”的象征意义与实操基础俱在。

然而,难点同样尖锐——饶问题。

郑家庄有佃户数十家,壮丁过百,皆世代依附于此片土地。

若在此辟地建厂,势必要占用大量现有耕地,这些佃户将何以安置?

骤然夺其生计,必生大变乱,非但工厂建不成,恐将酿成波及津、授人以柄的大祸。这是他绝不能允许的。

载沣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郑家庄的图册。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巡视时所见及清丈报告中的细节。他迅速翻检出郑家庄周边其他几处皇庄的清丈汇总文书,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找到了!文书上清晰记载:在此番雷霆清丈中,通过追缴庄头及其党羽私下侵吞、隐匿的“黑地”,厘清历史模糊边界后,这几处皇庄合计多出了近两百亩未曾向任何佃户出租的“空余土地”。

这些土地或因产权不清长期抛荒,或被庄头私下经营未入公账,如今都已被明确登记在皇室新地契的“附属地”或“备用田”项下。

“有了!” 载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个两全其美的构想迅速成形:将郑家庄因建厂而失去土地的佃户,部分或全部,迁移安置到这些周边皇庄的空余土地上去!

他立刻在脑中推演:郑家庄建厂,预计需占熟地约百五十亩,涉及佃户约二十余户。

周边皇庄新清出的两百亩空余土地,质量或许稍逊,但稍加整治,足以容纳这些佃户,并可仿照他拟推行的“永佃制”,给予他们长期耕种权,租额亦可从优核定,作为迁移补偿。

如此,失地佃户有了新的安身立命之所,生计得以延续,怨气可平;皇室则顺利获得建厂所需的完整地块,且因妥善安置,反而可能赢得部分民心,至少免除了最直接的对抗。

当然,操作起来细节繁多:需逐一与相关佃户协商,订立新的租佃契约;需对迁移户给予一定的安家资助(种子、农具或少量银钱);

需协调各庄临时管理人(目前多是王府派员或留下的老实管事)做好接收准备;更需提防有人煽动,将“迁移安置”曲解为“驱离夺地”。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具可行性的方案。它利用了清丈带来的意外“红利”(空余土地),将安置成本内部消化,避免了向外界求购土地或引发大规模社会冲突。

“必须赶在那两位经理北上抵津之前,将此土地事宜敲定、落实!”

载沣心中升起一股紧迫福

上海来的经理,带来的是技术与管理的蓝图;而津这边,必须为他们准备好可以施展的舞台——一块产权清晰、障碍扫除、人员初步安顿完毕的建厂土地。

决不能让人来了,却面对一地鸡毛、纠缠不清的佃户纠纷和土地问题。那将极大损害他的威信,也贻误宝贵的时机。

他当即伏案,开始草拟指令要点:

着王文韶、赵启明(若可暂时抽身)或指定可靠属员,即日再赴郑家庄及周边相关皇庄,实地复核空余土地位置、面积、地力情况。

秘密召集郑家庄可能受影响的佃户代表,以王府名义,宣布“工厂兴办、土地置换”之计划,出示周边空余土地资料,承诺优厚永佃条件及迁移补助,务必求得大多户同意(或至少不激烈反对)。

态度要诚恳,条件要实在,但底线必须坚持。

同步开始清理、平整郑家庄拟建厂地块,做出前期准备姿态,以促事情推进。

所有过程,需有详细记录,并随时密报。

他要打一个时间差,在两位上海经理带着现代工业的头脑北上的同时,他要用传统却务实的政治手腕,在田野间完成一场静默的土地置换与社会关系重组。

当经理们抵达时,他希望能指着一片已初步腾空、界限分明、潜在阻力被化解的土地,对他们:“地,已备好。接下来,看二位的了。”

这将是他给即将到来的“实业时代”,献上的第一份扎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礼物,也是他作为皇室在津最高决策者,能否将宏伟蓝图与琐碎现实成功迎接的第一次严峻考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载沣的神情专注而坚定,仿佛已能听见海河湾处,未来厂房的奠基石,正随着他的谋划,一寸寸沉入即将改变命阅土地之郑

醇亲王载沣的书房里,津夏日的炽热被厚厚的砖墙隔开,只剩下烛火摇曳与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他将荣氏兄弟寄来的厚厚一沓工厂资料、自己五月在上海考察时记录的笔记,以及津本地几家洋行(主要是怡和、礼和)送来的报价单与明书,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分作三摊,铺陈开来。

这已是他第三遍仔细对比研读。

事关皇室实业根基的第一笔巨额投资,他必须亲手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再品出其间的真味。

“直接在津通过当地洋行购买,还是让上海荣氏方面代为订购?” 这个看似简单的选择题,背后牵涉的利害,远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复杂。

他首先比对的,是“器”本身——机器的型号与品质。

荣氏的信中,明确推荐了美国“爱立斯”或“亨利·西蒙”牌的全钢辊磨粉机,以及英国“普拉特”牌的环锭纺纱机。

这些都是他们自家工厂正在使用、且经过市场检验的型号。

荣氏兄弟“造厂力求其快,设备力求其新”的经营方针,载沣深为认同。他翻看自己在上海福新、阜丰等厂考察时的记录,亲眼所见的正是这些钢铁巨兽日夜轰鸣,方能成就“兵船”牌面粉日产数千包的奇迹。

相比之下,津洋行提供的机器目录则显得庞杂。

虽然也有欧美名厂产品,但型号新旧混杂,一些标注“最新式”的,需仔细核对才能发现与上海所荐型号在关键部件上存在代差。

怡和的霍普金森经理曾暗示,最新最好的机器,往往优先供给上海这样的贸易中心与老客户。

这一点,载沣在沪时也有耳闻,上海洋行竞争激烈,为了拿下大单,有时确能拿到更优的代理权或更新批次的产品。

其次,是“价”与“契”——价格、付款与保障。

他将两边洋行对同类机器的报价单并排放在一起,用一把象牙算尺逐项比对。

乍看之下,津洋行的到岸报价,似乎比上海洋行的离岸价加上预估运费的总和,还要略低一些。这的价差颇具诱惑。

然而,当他细究条款,差异便显现出来。

上海荣氏方面提出的,是一个近乎“交钥匙”的打包方案:价格包含机器调试、初期技工指导,甚至承诺可协助培训操作工人,付款也可根据设备到场、安装、投产等关键节点分期进行,条件显然更优厚,也更让人安心。

反观津洋行的契约,条款则严谨(或者苛刻)得多,价格多为“离岸价”或“到港价”,后续的起重、安装、调试均需另付高昂费用,且对机器是否能适应北方气候、原料特性等问题,语焉不详,责任模糊。

载沣用手指敲击着那微的价差,心中冷笑:这省下来的些许银两,恐怕远不足以覆盖那些隐藏在条款后的“未知之险”与额外开销。

再者,是“人”与“技”——安装、调试与日后的维护。

这是载沣最为忧心的一环。

机器是死物,让它转起来、转得好,靠的是活的人与知识。

荣氏企业能成功,不仅在于设备新,更在于他们重视技术人才,甚至自办工商中学、职工养成所来培养。

荣氏在信中承诺,若通过他们渠道购买,可派遣熟手技师随机器北上,驻厂指导直至生产平稳。这份承诺,价值万金。

而津洋行呢?

他们可以派工程师来安装,但停留时间有限,收费按日计算。日后机器若出故障,或需更换配件,回复周期动辄以月计算。

载沣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津的工厂里,一台价值数万两的机器因一个零件损坏而全线停工,管事们对着洋文图纸束手无策,只能望“洋”兴叹的窘境。没有可靠的技术后援,再先进的机器也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最后,是“时”与“势”——运输、组装与投产速度。

从上海购机,需走海路绕道津沽,长途颠簸,机器受损风险增高,且耗时更久。

在津本地采购,若洋行有现货或能从华北仓库调拨,则能节省大量时间。

这对于急切希望看见厂房立起、烟囱冒烟的载沣来,是个不的吸引力。

然而,他再次权衡:节省下的这一两个月时间,若因后续调试不顺、技工不熟而白白浪费,甚至导致生产出的面粉、棉纱品质不佳,那才是真正的因失大。

荣氏兄弟“开工力求其足”的经验告诉他,准备万全比仓促上马更重要。

载沣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书房内,只剩下三份渠道对比的无声陈粒

载沣在核心优势上进行了对比。

上海(荣氏)渠道:设备型号先进且经过实践验证;可提供安装调试、技工培训的“交钥匙”服务;有成熟的技术支撑和人才输送可能。

津(本地洋行)渠道:理论到货周期可能稍短;初期报价表面略低。

关键是上海(荣氏)渠道:运输路途远,风险与耗时增加。

津(本地洋行)渠道:设备可能非最新批次;价格条款隐藏后续成本多;严重缺乏可靠的技术支持与售后保障;总拥有成本和长期运营风险高。

平已很明显地向一端倾斜。

购置机器,并非一锤子买卖,而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合作的开始。

他需要的不是一堆冰冷的钢铁,而是一套能持续运转、创造利润的生产体系。上海渠道提供的,正是这体系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可靠的技术移植。

那看似略高的前期投入,买的是“安心”,是“捷径”,是规避未来无数麻烦的“保险”。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荣氏信中关于“兵船”牌面粉如何畅销全国乃至海外,申新纱厂如何快速扩张的描述。

皇室在津的实业,容不得半点闪失,必须起步就站在一个尽可能高的、稳固的台阶上。

多花一些银子,换取一个被实践证明成功的机器方案和一套现成的技术帮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心中已有决断。

提笔在荣氏兄弟的来信空白处,用朱笔写下两行字:“机器采买,可全权委托荣氏代办。务求最新最佳之式,技工随行之事,乃重中之重,须载明契约。”

搁下笔,他仿佛已能听见,不久之后,从上海码头启航的货轮,将不仅载来钢铁的骨骼,更将载来现代工业的魂魄与血液,注入海河湾畔那片正在腾挪变化的土地。这一步棋,他要用充分的信任,去交换一个尽可能确定的未来。

醇亲王载沣独坐书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紫檀案几。窗外日色渐沉,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订购机器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

他自幼长在深宫,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治国策,何曾真正触摸过这机器运转、工厂经营的实质?

皇室贵胄的身份此刻反成了桎梏——那些洋行掌柜笑脸相迎的背后,究竟是诚信经营,还是视他为一窍不通、待宰的肥羊?

想到这里,载沣背脊微微发凉。

兹事体大,若真被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损失的不仅是白花花的银子,更是朝廷的颜面与本就艰难的自强之路。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一份关于上海实业近况的简牍,“荣宗敬、荣德生”几个字跃入眼帘。

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忽然被抽出了一根线头。

这荣氏兄弟不同,他们是真真切切在商海里搏击风滥人,在上海那片华洋杂处之地扎根多年,与那些信誉卓着的洋行有着经年累月的交道。

哪家洋行货真价实,哪家惯于弄巧,他们心里自有一本明账。由他们经手或引荐的机器,那分量、那保障,终究是不同的。

载沣缓缓靠向椅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与其以己之短,搏彼之长,冒着巨大的风险去陌生的水域试探深浅,不如借水行舟。

这不仅是规避眼前的陷阱,或许,正是眼下最务实、最稳妥的一步棋。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敛去,书房内烛火跳动,在他沉静的眼中映出两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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