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头斜斜透过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石桌与二人肩头,山风轻拂,卷着草木的清浅气息漫过,枝头鸟鸣清越,衬得周遭静谧又平和。
方才凝重的气息尽数散了,只剩这山野间的温软,恰如二人此刻心头的释然与安稳,连茶盏上氤氲的白雾,都飘得慢悠悠的。
“刘师还是这般多虑。”
林元正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释然,缓声道:“那新式虎蹲炮,造来从不是为了争雄逐鹿,不过是想护住林家这一方基业,护住那些跟着林家谋生之人罢了。乱世之中,手里没些自保的东西,纵有万顷良田、千座工坊,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不瞒刘师,此前我在江陵时,也曾亲历战场厮杀,见识过那番残酷景象,心中便一直盼着,能尽早结束这场乱世纷争。”
话音刚落,刘长宏已是恍然,眉峰轻挑,沉声反问:“以戈止戈,以暴制乱?原来如此,所以家主才会一直放任江陵那边进击攻伐,从未加以阻拦,甚至连甲胄神兵、炸药手弩从未短缺,就连那重装铁骑,不也正是家主授意整备的?”
林元正微微颔首,眸光沉凝望向远方山野,语气笃定又藏着几分恳切:“刘师,下大势虽尚未一统,可依我之见,李唐迟早会定鼎下,而李唐之中,秦王李世民乃是骁勇善战之辈,不论此时单统帅那边如何隐秘低调,他日终究会有与其交锋的一日。”
“我实在舍不得麾下这么多兄弟,被他一一击溃、收服,既然如此,何不提早谋划,为他们多攒些底气?哪怕未来我放手退让,成就李唐盛世,也绝不愿看着跟着林家的兄弟们死于非命,分崩离析!”
这亦是林元正第一次与刘长宏这般坦言心迹,此前刘长宏也曾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询,可林元正一直缄口不言,从未露过半分口风。
一来是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泄露,二来,他也总觉前路迷茫,未到时机,不愿让身边人跟着一同背负这份沉甸甸的思虑。
而今开了,心头那股憋闷许久的沉郁,倒也似被这山间清风拂去了大半,只余下坦然自若的心境而已。
刘长宏沉默思索良久,抬眸时眼底已然清明,沉声道:“既如此,我便知晓往后该如何行事筹谋了。我这便将家主的心意传于江陵单雄信那边,也好让他们早些安排,去留之事,全凭他们自己决议便是。”
“只是韩兄长那边,一直记挂着归乡之事,也该教他知晓此意,好让他早日启程归来,也好与婉娘兄妹聚首团圆。”
林元正颔首,抬手重新斟上了热茶,茶雾袅袅漫开,语气沉稳又透着几分审慎:“刘师,你可告知单统帅他们,不必沿江踞守,可往西南择地而校这般一来,也算是能延迟些与李唐交锋的时机。”
“想来李世民不久便会从河东关中得胜回朝,接下来,他首要应对的,便是洛阳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之流,短时间内无暇旁顾西南。”
林元正心中暗自有了盘算,历史上的洛阳之战本应在武德三年七月便拉开帷幕,而今因自己的种种干预,竟让李世民在讨伐刘武周一事上多耗费了不少时日,无形之中,也算是稍稍延迟了李唐一统下的脚步。
这短暂的缓冲之机,便是留给单雄信众人最好的筹谋后路的时间,唯有抓住这间隙,才能为他们寻得更安稳的退路,也算是改了他们既定的命数。
刘长宏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热茶,继而抬眸看向林元正,语气沉稳问道:“那依家主之见,此前在长安城内的布局,可否要重新考虑?”
刘长宏心中本就有数,这般问来,也算是对林元正当下筹谋的一番考究。
林元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刘师,你就莫要为难我了。此前长安城内林家的布局这般庞大,盘根错节,又岂是我一言便能改变的。”
他自然瞧出这是刘长宏故意的问询考究,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接着道:“便是清儿都知晓,刘师你的布局素来周全严密,纵使并非为了争那下之位,也足能护得林家上下无虞,保全安危,又何须在刻意变更?”
刘长宏笑意更甚,眼底的凝重尽数化作温软的赞许,心里也满是宽慰。他知晓家主年岁虽尚未及束发之龄,可所思所想通透长远,便是那历经世事的老谋者,都力所不能及。
二人相视一笑,盏中热茶尚温,袅袅白雾缠缠绕绕,随山风轻散。
暖日偏西,将林叶的影子揉成细碎的斑驳,落在石桌与二人衣袂上,山间的清风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淡香,拂过肩头。
而方圆五里外,林家百余护卫早已悄然围拢戒备,或隐于林木深荫,或伏于坡岗巨石之后,衣袂与草木相融,气息凝敛无声,只以目光四下巡梭,将这片山野护得密不透风。
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森严,衬得石桌旁的轻言细语,更添了几分私密与肃然,而远处村落里的炊烟悠悠升起,渐渐的与边薄云相融…………
…………………………
也正在此时,山下村庄里的东侧,林家女子护卫队的屋舍之外。
日头西斜,光淡了几分,斜影拉得悠长,覆了大半青石板空地,廊下的木柱投下沉沉的影,将屋舍周遭衬得几分冷寂。
值守的女子皆着玄色劲装,敛声静立在影影绰绰的檐下、墙根,身姿挺拔却无半分多余动静,目光有些诧异地看着场中双膝跪地的刘武轩。
刘武轩一身墨色劲衣沾了些山野尘灰,脊背微佝着,全无往日挺拔,脸上凝着几分难掩的苦涩,眉眼间满是萎靡之色,连肩头都微微垮着。
双手虚虚撑在膝头,指节泛白却无半分力气,还总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眸光里裹着焦灼,似有万般心绪,却又不敢在这沉寂里发出半分声响。
只因阿娘早已言明,他的婚事须得阿耶与家主一同应允才算数。他倾心于女护卫队的阿禾,二人虽差着几岁,倒也无关紧要,只是他自己年岁尚,何况林家早有规矩,族中子弟婚嫁,年纪不得低于十八岁。
今日阿耶与家主去了后山议事,阿娘便为他想了个法子,让他在此跪着等候,待二人下山见了,自会过问缘由,他便能借机表明心迹,或许这桩婚事,便能有个着落。
只是从正午跪到如今,已近两个时辰,后山那边依旧毫无动静。刘武轩心里不由得翻起悔意,暗自懊恼,早知要受这份罪,便不该这般早跪在此处。
可若是就此起身离去,又觉白白折腾一场实在不值当,谁又能知,或许他们此刻正行在下山的路上。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伴着清脆的女声嬉笑着响起:“武轩,你还在这儿跪着呢?厨舍里刚做了杀猪菜,还有暄软的白面蒸饼,可惜咯,你是没赶上这口福了。”
刘武轩闻声,缓缓回头,苦着脸皱紧眉,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蔫蔫地看向来人,语气又闷又委屈:“秦怡!你还来打趣我!”
着肚子还不合时邑轻叫了一声,指尖抠着青石板的纹路,那点懊悔里又掺了几分馋意,偏又碍于还在跪着,连蹭去厨舍的法子都没樱
秦怡反而笑得更为起劲,眉眼弯成了月牙,凑到他跟前几步,语气带着故意的调笑:“武轩,你还不知,阿禾她原本是悄摸的为你留了几个蒸饼来着,可惜………”
“可惜什么?”刘武轩猛地抬眼,眼里瞬间攒零光,连蔫蔫的神态都散了几分,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巴巴的,全然忘了方才的懊恼。
“可惜……被你阿娘瞧见了,她你饿上一顿也无妨,阿禾没法子,只能自己把蒸饼吃了,看她那模样,倒像是有些吃撑了。”
秦怡着还故意咂了咂嘴,眉眼间皆是戏谑促狭,半点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熟稔的捉弄,显见得二人平日相处本就这般随意要好。
刘武轩听罢,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脸上的愁苦之色更重了,眉头皱成了一团。
原还不觉得有多饿,偏被秦怡这么一番戏弄,馋虫全勾了出来,只觉腹中空空,现下怕是能吃得下十三个蒸饼,越想越委屈,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连看秦怡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愤愤的委屈。
秦怡忽然敛了笑,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故意扬声喊:“哎呀,家主他们下山来了?武轩你快看!”
她着还朝他挤了挤眼,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摆明了又是故意逗他。
刘武轩将信将疑地转头望向后山方向,脖颈都绷得直直的,目光四下扫了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又转回头皱着眉嘟囔:“为何我没看见他们下山?你又是如何知晓的?那么远的路,你眼力哪还有我好………”
他着还撅了撅嘴,一脸不信,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生怕真错过了人。
秦怡见此,终于忍不住弯着腰笑得更厉害,连眼角都沁出零笑泪,指着他不住气地打趣:“瞧你这点出息,一听见家主下山,魂儿都快飞了!逗你呢,哪有什么人影,就看你急得慌!”
刘武轩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手撑着青石板便要起身,想找秦怡理论,可膝盖跪得久了,麻意酸痛一股脑涌上来,使不上半分力气,刚撑着起身又踉跄着跌坐回去,只能梗着脖子叫嚷:“秦怡!你又耍我!看我起来不收拾你!”
秦怡见他这副手忙脚乱又气鼓鼓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摆着手打趣:“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再跪下去膝盖该废了,好歹歇会儿,真等来人了再跪也不迟…………”
话还未完,便听的后山方向忽的传来几声暗哨的示意声响,值守的女子们瞬间敛了神色,身姿绷得更直。
刘武轩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膝盖的酸痛,忙正了正身形,重新规规矩矩跪好,连脸上的愠色都压了下去,只巴巴望着后山的方向,眼底满是紧张,倒把方才的气恼与饥饿都抛到了一旁。
秦怡也收了笑,轻手轻脚徒一旁,与值守的女子们站在一起,院舍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唯有风过檐角,伴着刘武轩微微发颤的指尖,静等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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