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的入夜时分,依旧透着些许料峭寒意,朔风穿窗而过,轻轻卷起窗纱晃动,发出细碎声响,沉静中依稀带着几分暗涌的悸动姿态。
窗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弥漫一室。林元正垂首坐在案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摊开的纸页上,纸上墨迹犹新,几行密匝的字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仿佛藏着千钧重量。
他指尖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徐缓,却敲碎了满室寂静,眉峰微蹙间,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思量。窗外风声愈发紧了,好似在应和他心头那盘旋不去的波澜。
一旁的林清儿眉头微蹙,眼底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依旧只是静静侍立,未曾出言打扰,静守本分。
她已在旁侍立许久,自家主一回宅,便径直走进这书房,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写完搁笔后,又独自呆坐良久,凝视纸页陷入深深思索之郑
自晨早刘长宏归来之后,曾与家主私下有过一番深谈,彼时唯独她在旁伺候,听着那字字句句,都隐含着令家主惊诧莫名的深意,竟让素来沉稳的家主也陷入彷徨。她虽不知家主心中所思所想,却也隐隐察觉到山雨欲来的凝重之惑。
忽然,林元正缓缓抬眸,目光沉沉地与林清儿对视,他指尖仍停在纸页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墨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清儿,以你之见,刘师筹谋之事,是否太过冒险?”
烛火轻轻跳动,将他眉宇间的彷徨与迟疑映照得格外清晰,他本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刘长宏口中的谋划牵连极广,甚至可是胆大至极。
此前长安城内林家几大管事的暗中布局,已让林元正沉思愁苦许久,今日本想从刘师那讨个稳妥应对之法,却未曾想到,刘师坦言之下,那些布局竟有不少出自刘师之策。
而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刘师今日还提及,谋划将在长安城内再暗中布局一处暗影堂。
那是以江湖手段组建的帮派,专做见不得光的秘事,白了就是俗称的杀手组织,只为林家执行暗杀、刺探、搅局等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林清儿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惊惶,反而微微颔首,语气沉静地劝慰道:“家主,此事看似凶险,实则是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
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案头纸页上,声音不疾不徐:“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李唐未曾一统江山,世家与皇室分庭抗礼,朝堂明面上的制衡早已形同虚设,林家若只守着上洛这安稳地界,迟早会成为世家大族与李唐皇室砧板上的鱼肉,而暗影堂以江湖身份行事,恰好能避开朝堂耳目,为林家在暗处争得一席之地,防范于未然。”
她抬眸看向林元正,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继而道:“刘先生此举并非鲁莽,而是未雨绸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握住这柄藏于暗处的利龋”
林元正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无奈地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她,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喟叹:“清儿,你可曾想过,如此一来,只需些许时日,林家便能掌控皇城之外的大半长安城,届时若是………”
话语未尽,他便止住声息,余下的半句话似哽在喉咙里,满是难以言的为难。烛火的光晕在他眼底晃动,映出几分挣扎与迟疑。
林清儿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心头一紧,既着急又疑惑,连忙柔声问道:“家主可是有何担忧?”
林元正长长叹了口气,指尖终于从纸页上移开,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怕的从不是权柄旁落,也不是长安的复杂局势,更不曾惧怕过世家大族与李唐朝堂的贪念。”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的怅然,沉声道:“我怕的是,当真到了林家之势盖过李唐朝堂之时,追随林家之人,为了各自的富贵前程,会硬生生将我推到那至尊之位上,我本只想护林家安稳,护周遭百姓周全,可若真要黄袍加身,便要卷入无尽的权谋厮杀,到那时,林家数百年清誉,怕是将要毁于我林元正手里。”
他话音落下,书房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眼底的彷徨,似比窗外夜色还要浓重几分。
总不能因自己的穿越,抹灭了盛世大唐的历史,自己可从未有过那称王称帝的奢望与野心。
而林清儿闻言,神色依旧自若,声音平稳而笃定,仿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家主,你大可放心,只要林家还在,便绝不会有人敢逼迫家主行那违背心愿之事。不江陵单统帅那方人马,便是刘师,也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林元正紧锁的眉峰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追随林家的人里,固然有心怀功名者,但更多的是感念家主恩德、愿守一方安稳的忠良之辈!”
林元正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林清儿的眼眸,那双眼眸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虽不知她何来这般笃定的底气,可这眼神却真让他安心不少。
他怔怔看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清儿,你这般胸有成竹,莫非有何后手?”
林清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神色依旧从容自若,解释道:“家主,你为何不与刘先生坦言你的志愿?刘先生从不是贪图功名富贵之人,师傅她也曾过,自从刘先生归隐林家之后,便已无心恋权,更无意征伐厮杀之事。”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低声道:“况且,林家也确实留有后手,家主莫非忘了那密林之中的山寨?若真有朝一日单统帅敢行逼迫之事,那便是护住家主本心的底气。”
林元正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大半,只要林家上下一心,再加上刘师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那前路纵有万般波折混乱,也已有了七成胜算。
只是他仍有些不解,那山寨此前不过是安置单雄信等从洛阳潜逃之饶临时居所之地,简陋得很,又怎能成为护持他的底气?
这般想着,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缘由,那些人哪里是被安置,分明是成了质押出征将帅亲眷的所在,既保他们亲眷周全,也无形中攥住了那些将帅的忠心。
林元正彻底想通其中关节,不由得低笑一声,看向林清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与释然。
林清儿亦回以一笑,眸中似有星光流转,无需多言,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他缓缓起身,抬手将案头纸页拢起,扔进角落火盆,看着火苗舔舐纸页,渐渐蜷曲成灰,才沉声道:“既如此,暗影堂的筹建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人选务必精挑细选,行事切记隐秘为先,明日我便去寻刘师言明心迹!”
林清儿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笑意,微微躬身领命,她直起身,似想起什么,缓声道:“家主,还有一事需家主定夺,郡守李使君已递了四五份拜帖,皆是有那求见之意,想来已是得知家主归来之事。”
林元正微微一怔,有些诧异,眉峰轻蹙着重复道:“李使君要见我?”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这位李郡守素来惯于见风使舵,从不轻易站队,此番这般急切求见,怕是不止为探我归来的消息这般简单罢?”
林清儿想起今日所得消息,忍不住捂嘴轻笑,眉眼间染上几分促狭:“家主有所不知,据林家安插在郡衙内的人,那李使君今日还颇为恼怒家主,责怪家主归来多日,竟不理会他的拜帖拜会之事。只是他这话在堂间出口,却无人附和,反倒令他有些赧然,一时局促不安,竟失了平日的仪态。”
她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不过听闻后来李家家主李修文去了郡衙,与他私下交谈,不知因何事倒是将其怒斥了一番,隐约还传出联姻的话头。”
“联姻?”
林元正眉毛微挑,缓缓抬眸,语气带着几许难以置信的错愕道:“李家要与李使君联姻?他们不是同为赵郡李氏?同族之中,竟也能谈婚论嫁?”
林元正初听时还蹙着眉,有些疑惑,可转念一想,又觉不过是世家大族里常见的琐碎纠葛,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贵圈真乱,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消遣。
可他却没留意到,身旁的林清儿嘴角正微微扬着,眉眼间藏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只是垂着眼帘,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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