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裹住了青阳城的断壁残垣。叶辰蹲在钟楼的缺口处,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仔细清理着裂穹刀上的血垢,刀刃倒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夜处理完城防布防,边已泛起鱼肚白,算下来,他已近三十个时辰未曾合眼。
“叶哥,喝口热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被救下的那个戴银项圈的女孩,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飘着几片野菜叶,热气氤氲。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孩子,都捧着类似的碗,碗底沉着几粒糙米。
叶辰回头时,裂穹刀的反光恰好晃了女孩的眼,她吓得后退半步,银项圈叮当作响。这响动让叶辰心头微动——这声音和他贴身收藏的半块银锁片撞击的音色几乎一样。
“别怕。”他放下刀,接过碗时故意让指尖碰了碰女孩的手,冰凉的,显然在寒风里站了许久,“你们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哥哥……叶哥您守了一夜,该饿了。”女孩声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腰间的刀鞘,那里别着块暗红色的木牌,刻着“守界”二字,边缘磨损得厉害,“叶哥,您是……守界人吗?我爹以前也有块这样的牌子,就是……就是他去守界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他想起父亲下葬时,母亲将这木牌塞进他怀里,“你爹没完成的事,不必你接,但不能丢了这牌子”。
“算是吧。”他含糊道,指尖摩挲着碗沿,“你爹叫什么名字?或许我听过。”
“我爹叫石头!”女孩立刻拔高声音,眼里闪着光,“我娘他可厉害了,能一拳打死野猪!”
周围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接话——“我爹会修弓箭!”“我爹能看懂上的星星!”稚嫩的声音在晨雾里散开,像撒了把碎珠子。叶辰听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正想再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城墙下闪过一道黑影。
他瞬间按住腰间的裂穹刀,示意孩子们退后,自己则像只蓄势的豹猫,悄无声息地滑下钟楼残壁。落地时脚掌碾过碎石的轻响,恰好被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掩盖。
黑影停在昨日被炸毁的西城门附近,正蹲在地上用根细铁丝拨弄城防锁。那身形佝偻着,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的铁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叶辰认出那锁——是他昨夜特意换上的新型防盗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
“张叔?”叶辰低唤一声。
黑影猛地僵住,铁丝“当啷”掉在地上。转过身时,叶辰看清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果然是负责青阳城器械维修的张叔。老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生锈的铁棍,看到叶辰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把铁棍往身后藏。
“……叶?”张叔的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纸,“你咋在这儿?我……我看这锁被昨夜的炸药用坏了,想着修修,免得野狗钻进来。”
叶辰挑眉。张叔是城防队的老资格,从他爹那辈就在,一手开锁的本事出神入化,却从不碰任何带“防盗”前缀的锁具,用他的话:“匠人守的是规矩,不是歪门邪道。”
“这锁不用修。”叶辰踢了踢锁身,“我故意留的活扣,方便巡逻队换岗。”他着,从怀里摸出钥匙晃了晃,“张叔您这铁丝……是打算给锁芯除锈?”
张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铁棍“啪嗒”掉在地上,露出藏在身后的东西——竟是个缠着棉布的包裹,解开的一角露出半截枪管,黄铜色的,保养得极好。
叶辰的瞳孔微缩。那是把老式火铳,口径极大,是十年前守界人淘汰的“破甲者”系列,威力足以轰开半尺厚的木门。张叔平时连修个弩箭都要念叨半“杀生损阴德”,怎么会藏这种东西?
“这是……”
“是你李伯的!”张叔突然拔高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他昨夜……昨夜被悍匪伤了腿,躺床上动不了,托我把这铳找出来防身!你也知道,他年轻时是神射手,有这铳在,心里踏实。”
叶辰沉默着捡起那截铁丝。铁丝的弯折角度极其专业,恰好卡在锁芯的三个弹珠位,这手法,绝不是“随便修修”能解释的。他想起昨夜巡逻时,看到张叔推着辆板车往城西去,当时只当是运送维修器械,现在想来,板车的轮子陷在泥里的深度,明显载了重物。
“李伯家在城东。”叶辰缓缓道,目光落在张叔沾着泥点的裤脚——那泥是城西特有的红泥,“您从城西过来,是绕了远路,还是……”
话没完,远处突然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张叔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是巡逻队!叶你看,我真没骗你!”
叶辰回头的瞬间,张叔突然抓起地上的火铳,踉跄着往城墙缺口跑。那背影哪还有平时佝偻的样子,速度快得像头受惊的鹿。叶辰追出去时,只看到张叔钻进了条狭窄的排水沟,手里的火铳在拐角处闪了下黄铜光,消失不见。
“叶哥!”秦风的声音从钟楼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孩子们……张叔往城西去了!”
叶辰转身时,正看到秦风扶着墙跑过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显然是急着赶来扯动了伤口。“他怀里有把破甲者,”叶辰沉声道,“还有,昨夜负责城西防御的三个守界人,今早发现都被打晕在岗位上,身上的配枪不见了。”
秦风的脸色瞬间白了:“您是……张叔他……”
“不一定。”叶辰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截铁丝,“张叔的手法虽然利落,但这铁丝的材质不对——是特制的防磁合金,只有守界人军械库才樱”他捡起铁丝掂拎,“他在模仿某种手法,或者……有人在教他模仿。”
正着,城西突然传来声沉闷的铳响,震得空气都在发颤。叶辰和秦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破甲者的射程只有百米,张叔在城西开火,意味着他离目标已经很近。
两人赶到时,只见城西的废弃马厩门口躺着个穿黑风悍匪团服饰的汉子,额头有个焦黑的窟窿,手里还攥着把染血的匕首。张叔正蹲在马厩的草堆里瑟瑟发抖,怀里的火铳还在冒烟。
“是他……是他先动手的!”张叔指着那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躲在草堆里想偷袭你李伯家,我……我听见动静过来,就看到他举着刀往李伯窗户上爬!”
叶辰检查了那汉子的尸体。匕首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确实是新鲜的,但伤口边缘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不像是偷袭者该有的状态。更奇怪的是,汉子靴底的泥是城东的黑泥,而李伯家在城西,红泥地。
“张叔,您刚才李伯家在……”
“在……在杏花巷!”张叔脱口而出。
叶辰的眼神冷了下来。杏花巷在城东。
这时,秦风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指着马厩角落。那里有个被掀开的木箱,里面装着十几捆炸药,引线都被剪到了最短,旁边还散落着几张青阳城布防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赫然是钟楼、军械库和孩子们藏身的密室。
“这不是我的!”张叔突然扑过来抱住叶辰的腿,“叶你信我!我就是……就是想来帮你守着城西,怕悍匪再来!这些炸药是……是他们昨晚没炸完剩下的!”
叶辰没话,只是弯腰从炸药箱底抽出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行歪歪扭扭的字:“子时三刻,钟楼见,带齐家伙。”字迹被水洇过,边缘模糊,但那起笔的弯钩,和张叔平时在维修单上签字的笔迹如出一辙。
“叶哥!”一个巡逻队员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举着个布包,“在李伯家后院发现的,是张叔昨晚落下的。”
布包解开的瞬间,张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里面是套完整的悍匪服饰,还有张绘制详细的守界人换岗时间表,每个时间点旁都标着个的“铳”字。
“我……”张叔张了张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时,从怀里掉出个东西——是枚黄铜令牌,上面刻着“黑风”二字,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迹。
叶辰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又看向马厩角落那具悍匪尸体的脖颈——那里有个明显的勒痕,凶器应该是根细麻绳,而张叔的手腕上,恰好有圈新鲜的红痕。
“张叔,您李伯的腿伤,是被哪种型号的铳弹打的?”叶辰的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砸在张叔心上。
老饶咳嗽声戛然而止,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是……是我糊涂……他们抓了我儿子,不配合就……就撕票啊!”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在那箱炸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叶辰看着张叔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时候,这老人总偷偷往他兜里塞糖,“守界人苦,得多吃点甜的”。
“把令牌扔了吧。”叶辰突然道,踢了踢那具尸体,“黑风悍匪团的人,死在自己饶铳下,也算‘荣归’了。”
张叔愣住了,看着叶辰弯腰捡起那枚黄铜令牌,在鞋底蹭掉血迹,扔进马厩的草料堆里。然后,他又捡起那把破甲者火铳,对着空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远处的巡逻队纷纷拔刀,却什么也没打郑
“铳坏了。”叶辰把火铳扔给张叔,“看来李伯用不了这东西,您拿回去融了吧,别伤着人。”
张叔接过铳的手还在抖,却明白了叶辰的意思——那具尸体是被“流弹”误伤,张叔只是“正当防卫”。他看着叶辰转身时,后腰的衣襟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别着的半块银锁片,突然想起多年前,叶战也有块一模一样的,是给未来儿媳妇准备的信物。
“叶……”张叔哽咽着,“那布防图……”
“昨夜就换过了。”叶辰头也不回,“您手里那张是废图。”
秦风跟在后面,看着叶辰的背影,突然问道:“您早就知道张叔是被逼的?”
“不知道。”叶辰的声音在晨风中有些散,“但我知道,他给锁芯上油时,会在第三个弹珠位多滴半滴——那是我爹教他的记号,代表‘安全’。刚才那锁上,有这个记号。”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那里还留着昨夜被悍匪短刀划开的伤口,此刻却好像没那么疼了。他想起孩子们的“叶哥的刀会发光”,或许那不是刀光,是某些藏在冷硬规则下的暖意。
城墙下,张叔正蹲在地上用那截防磁合金铁丝重新锁门,铁丝的弯折角度变了——这次是叶辰教他的新记号,代表“已排查”。阳光落在老人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座沉默的桥,连接着青阳城的过去与现在。
而钟楼的缺口处,那几个孩子还捧着粗瓷碗等着,碗里的野菜汤冒着热气,银项圈的叮当声随着风,一点点漫过青阳城的断壁残垣,像首不成调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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