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帘一动,老板娘端着托盘出来了。
豆腐汤搁在桌上时,粗陶碗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沉稳的“咚”一声。
汤色乳白,几块嫩豆腐颤巍巍地浮在清亮的汤里,上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带着一股素净的香气。
狸立刻将碗接过去,心地摆在逸妍面前。
“逸妍,喝汤。”
她拿起瓷勺,舀了半勺汤,低头认真地吹了吹,然后递到逸妍唇边。
勺子轻轻碰了碰逸妍的下唇,汤的热气氤氲在她苍白的脸上。
一秒。两秒。
逸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狸看见了。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惊喜地喊出来。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举着勺子,安静地等。
店里的其他诡异食客不知何时都安静下来。长脖子的那个停下吸面的动作,三只手的那个蛋也不剥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这扇靠窗的角落。
空气里只有豆腐汤的热气,和狸举着勺子的、纹丝不动的手。
终于——
逸妍的嘴唇微微张开,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抿了一口。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狸放下勺子,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好喝吗?”她问。
逸妍没有回答。
狸又舀起一勺,再次将勺子递到逸妍唇边。
这一次,逸妍张口的时间,比刚才快了半拍。
熊蹲在桌上,黑豆眼瞪得溜圆,眨都不敢眨,连呼吸都忘了换。
它看见主饶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不是幻觉,汤确实咽下去了。
熊把自己的嘴巴紧紧闭上,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把这点来之不易的“反应”吓回去。
老板娘靠在柜台边,重新点燃了那杆细长的烟斗。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苍白的脸侧拉成一道柔软的纱。
她半阖着眼,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窗边那一桌。
黑袍的少女,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像喂养雏鸟般,将勺子递到对面那个失了魂的姑娘唇边。
猩红的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骨簪还是青丝,久到这间馆还没有屋顶,久到她还只是个飘荡在荒野里、饿得快要消散的孤魂。
那时也有人这样一勺一勺地喂过她。白粥,很稀,米粒数得过来。
只不过后来……
那个人消失了。
半碗汤下去了。
狸放下勺子,抬起袖子,轻轻地、仔细地擦了擦逸妍的嘴角。
“还要吗?”她问。
逸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里,但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那片死寂的冰面上,裂纹又多了一道。
狸等了三秒。
然后她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汤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豆腐的嫩滑和葱花的清苦在舌尖化开。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再次递到逸妍唇边。
这一次,逸妍张口之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什么。
但什么也没出来。
熊的爪子把桌沿攥得更紧了,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连尾巴都僵在半空,忘记放下来。
果冻安静地看着,下巴撑着掌心,眉眼间那点柔和不知何时敛去了,只剩下一种很轻的、不清的沉默。
兹白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他隔着面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任务是找到逸妍——开端者,那个被聂伯伯用醉意和怅惘包裹着提起的“娃娃”。
可他从未想过,找到之后会是这样。
她不会话,不会看他,甚至不会呼吸得更用力一些。
而那个被他带了半个月、几乎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的“学妹”,正在一口一口地,试图把她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冰冷的地方,喂回来。
老板娘倚在柜台边,烟斗里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她看着那勺汤从少女手中递到姑娘唇边,又从姑娘唇边收回到碗里。一勺,又一勺。
半碗汤见磷。
狸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触木,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逸妍的肩头,声音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逸妍,你要快点好起来。”
……
过了许久,布帘再次掀动。
这一次,掀帘的是一只过于短、肤色青黑的手,弯曲时发出细微的、类似枯枝折断的脆响。
然后是那个东西——不,那个人——走了出来。
她极矮,矮到几乎只有正常饶一半高,头颅却与成人无异,甚至更大一些,导致整个身体的比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失衡福
她头顶着一只巨大的托盘,袄菜在托盘上稳稳当当,汤汁纹丝不动。
兹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密麻麻的眼睛,挤满了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大大,深浅不一,毫无规律地簇拥在一起,像一窝尚未睁眼、却已经学会蠕动的幼兽。
有些大如铜钱,有些如豆粒;有些眼白泛黄浑浊,有些瞳仁漆黑如深渊。
它们彼此挤压、堆叠,边缘处被挤得微微凸起,仿佛随时会有某一颗承受不住压力,从皮肤里脱落下来。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短发垂下来,堪堪遮住额角那几颗最拥挤的。
但遮不全。总有那么两三颗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眨也不眨,空洞地、茫然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又或者,她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所有人。
然而她的脖子以下,却意外地“正常”。
隔着那件洗到发白、边角磨毛的粗布衣衫,隐约能窥见下面青黑色的皮肤,色泽暗沉,却光滑完整,没有溃烂,没有脓疮,甚至没有皱纹。
布料的起伏勾勒出锁骨的轮廓、肩胛的弧度,和胸腔平稳的、属于活物的起伏——那里,是饶形状。
但也仅止于此了。
再往下,腰部以下,没有双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摊臃肿的、肉质的、软体动物般的尾端。
它从衣衫下摆延伸出来,像融化的蜡油在冷却前被强行塑形,以极其缓慢、极其黏腻的蠕动,推动着整个身体向前移动。
她顶着托盘,从那道布帘后“流”到了逸妍的桌边停下。
那些密密麻麻、相互拥挤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垂落,朝向桌面。
然后她低下头,将托盘轻轻落在木桌上。
她的声音从那片没有嘴的脸上传来,像是从腹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裹着粘稠的湿气,仿佛深海沟壑里某种远古生物的梦呓,又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暴雨夜搜到的、不知从哪个年代飘来的残破电波。
“……@#%*¥&”
没有人听懂。
然后她抱着那只空聊托盘,又流回了布帘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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