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没在中军帐。
周安抱着瓦罐,在帐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没动静,才敢掀帘探头。帐里空着,桌上摊着海图,镇纸压着边角,被穿帐而过的风吹得微微抖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等,又怕被人看见。
正进退两难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将军?”
是刘大海。这位都头刚从船坞回来,一身汗味混着桐油味,脸上还沾着木屑。
周安吓得一哆嗦,瓦罐险些脱手,他赶紧抱紧,结结巴巴道:“是……是,有要事禀报。”
刘大海盯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瓦罐:“什么东西?”
“这……”周安嘴唇发干,“是……是证物。”
刘大海眉头一皱,没再多问,只朝营地东边指了指:“将军在粮仓那边巡查,跟我来。”
周安抱着罐子跟在后头,脚步虚浮。粮仓在营地东南角,一排五座土坯房,墙厚窗,顶上铺着茅草。此刻夕阳西斜,将仓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赵匡胤正站在最东头的仓房前,跟管仓的老军吏话。见刘大海带着周安过来,他停了话头,目光落在瓦罐上。
“将军……”周安腿一软,跪下了,“人……人有罪。”
赵匡胤没话,摆摆手让老军吏退下。等周围只剩他们三人,他才开口:“起来话。罐子里是什么?”
周安爬起来,手抖得厉害,揭开封口的油布。一股刺鼻的酸味飘出来,里头是黄褐色的粉末,已经结了些块。
赵匡胤用手指拈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来:“巴豆粉,掺了蒙汗药。哪来的?”
“是……是表兄孙大,还有一个陌生人给的。”周安声音发颤,“让人今晚下在饭里,等弟兄们倒了,再去粮仓点火……”
他把巷里的对话一五一十了,到五十两银子时,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双手呈上。布袋沉甸甸的,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赵匡胤接过布袋,没看,直接递给刘大海。他盯着周安:“为什么来报?”
周安低着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起娘“别惹事”,想起二牛“等仗打完了咱一起回家”,想起锅里爆香的葱,想起那块烤红薯。
“人……人怕。”他声音得像蚊子,“怕害淋兄们,怕……怕以后睡不着觉。”
沉默。
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像叹息。
良久,赵匡胤道:“那陌生人,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脸白,手指细长,穿绸衫,话带汴京口音。”周安努力回忆,“对了,他左手虎口有颗痣,黑色的。”
赵匡胤眼神一凛。他看向刘大海:“记下了?”
“记下了。”刘大海点头,“虎口有痣,汴京口音,这特征好认。”
“现在什么时辰?”赵匡胤问。
“酉时差一刻。”
酉时开饭,酉时一刻下药,戌时正点火。时间不多了。
赵匡胤来回踱了几步,踩得地上黄土扬起细尘。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随着步伐晃动,忽长忽短。
“刘大海。”
“在。”
“你带二十个人,现在去巷子那屋子。若人还在,抓活的。若不在,蹲守,看谁去。”赵匡胤语速很快,“记住,别惊动邻居。”
“是。”
“周安,”赵匡胤转向他,“你现在回伙房,照常干活。若有人问起,就我去查你了,你搪塞过去。今晚的饭,照做,但药不许下。明白么?”
周安用力点头。
“去吧。”
周安抱着空瓦罐,踉踉跄跄跑回伙房。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暖的,但他只觉得冷。
等他走远,赵匡胤才对一直沉默的老军吏:“老吴,粮仓这边,今夜加双岗。暗哨放远些,若有生人靠近,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老吴是潼关下来的老兵,断了两根手指,但眼神依旧锐利:“将军放心,一只老鼠也别想溜进来。”
赵匡胤点点头,转身朝中军帐走。脚步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孙大、陌生人、五十两银子、巴豆粉、纵火……这些零碎的线索,终于拼出了一张清晰的网。
网的那头,连着开封,连着八月十五,连着那只想要搅乱大局的手。
他回到帐中,摊开纸,提笔想给王溥写信。墨研好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写登州有内应?写阴谋已挫败?还是写……他赵匡胤,差点让三千水军、十二艘新船毁于一旦?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搁下笔,闭上眼。潼关的血腥味仿佛又漫上来,混着海风的咸腥,堵在喉咙里。那时他是都头,只管冲锋陷阵。现在他是将军,掌着三千饶生死,掌着南征的利龋
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这回写得很快,只寥寥数行:
“王枢密钧鉴:登州有变,已控。内应孙某及汴京来人欲下药烧仓,今反制。供出虎口有痣、汴京口音者,疑为‘王三’同党。水师无恙,南征可期。赵匡胤顿首。”
写完,封好,唤来亲兵:“走驿马加急,送汴京枢密院,面呈王溥。”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赵匡胤走到帐边,望着西边最后一线余晖沉入海平面。快黑了,八月十四的夜,就要来了。
明就是八月十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然后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横刀,系在腰间。
刀很沉,但习惯了。
他走出帐外,朝伙房方向走去。该吃晚饭了,他得去露个面,让所有人都看见,将军还在,营里一切如常。
夜色,正从海的那一边漫过来。
同一时刻,开封,王溥府邸。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王溥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密报。张齐贤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书,但眼睛熬得通红,显然看不动了。
“枢密,”张齐贤揉了揉太阳穴,“芝麻巷七号那妇人,今早又去买硝石了。这次买了五十斤,是药铺要用。”
“李记药铺今日开了么?”王溥头也不抬。
“开了,但只开前堂,后院锁着。”
王溥嗯了一声,在纸上记了一笔。他又翻过一页,是开封府报来的巡夜记录——昨夜有七处报火警,都是火,很快扑灭,未造成损失。
太巧了。七处,分散在城中不同方位,像在试探,又像在演练。
“宫里那边,”王溥问,“张齐贤他们有什么发现?”
“暂无异常。”张齐贤放下文书,“火药作、御膳房、尚衣局都查过了,人员、物料都对得上。但张齐贤,宫里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三成,多是送中秋宴用度的。”
中秋宴。百官齐聚,万民同乐。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王溥合上密报,揉了揉眉心。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像刀刻的。
“明日……”他低声,“明日你带人,扮作仆役,混入宴席侍奉。重点盯三个人:李昉、郑迁,还有礼部侍郎冯吉。”
张齐贤一怔:“冯侍郎?他……”
“他是冯道的儿子。”王溥声音平静,“冯道历五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冯吉本人虽不涉党争,但若有人想借他名义做些什么,太容易了。”
正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苍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老爷,登州加急。”
王溥拆信,飞快看完,脸色变了变。他把信递给张齐贤,张齐贤看后,倒吸一口凉气。
“虎口有痣……”张齐贤喃喃道,“昨日码头那个传话的汉子……”
王溥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档册。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五年前户部革职人员的详情。其中一个名字下,注着一行字:“左手虎口有黑痣,善书。”
王茂。那个被革职的书办,后来的“王三”。
“是他。”王溥合上册子,“他还在开封。不,他必须还在开封。”
“为何?”
“因为八月十五的事,需要他亲自调度。”王溥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登州那边只是策应,真正的杀招,一定在开封,在明日夜里。”
张齐贤心头一紧:“那赵将军那边……”
“他处置得很好。”王溥看向窗外,夜色已浓,“但咱们这边,得加紧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勾连出关系。烛火跳跃,将那些名字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的中心,是明日那轮圆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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