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出了中军帐,没回伙房。
他攥着那串铜钱,手心汗津津的,铜钱边缘硌得肉疼。五百钱,不少,够在登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顿席面,还能余下些买布做衣裳。但他没觉得高兴,只觉得心慌。
赵将军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绕到营地西侧的茅厕,假装解手,蹲在里头听了会儿动静。外头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经过。等一队人走远了,他才提起裤子出来,没回营房,而是朝营地后门走去。
后门守卒认得他——伙房的人常从这里出去倒泔水、采买。周安晃了晃手里的空篮子:“去市上买葱,晌午烧鱼用。”
守卒挥挥手放校
出了营地,周安脚步加快。他没去市集,而是拐进一条巷。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长着枯草。走到尽头,有扇破旧的木门,他叩门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他,拉开门。
屋里昏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船主孙大——他表兄,另一个是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绸衫,脸白净,手指细长,不像干粗活的人。
“怎么这时候来?”孙大皱眉,神色紧张。
“赵将军叫我去了。”周安咽了口唾沫,把铜钱放在桌上,“问了你,问了我见你什么,还赏了钱。”
陌生人抬眼看他:“你怎么的?”
“就按之前教的,上月见过,就问饭食。”周安声音发颤,“但他……他好像不信。”
“哪里露了破绽?”
“不知道。”周安摇头,“他太平静了,还笑,笑得不真。”
陌生人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灯光下,他那双手白得扎眼,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你出来时,有人跟么?”他问。
“我看了,没樱”周安顿了顿,“但我心里慌,绕了路。”
陌生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袋,推到周安面前:“这是剩下的五十两。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够你在老家买二十亩水田,娶房媳妇,安稳过日子。”
周安盯着布袋,喉结滚动。五十两雪花银,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布袋鼓囊囊的,像藏着条毒蛇。
“孙哥,”他看向表兄,“非得烧粮仓么?那么多粮食,三千人吃……”
“不烧粮仓,怎么拖住水师?”孙大压低声音,“南边都准备好了,八月十五动手。咱们这儿若不动,南边的弟兄就白死了。”
南边。周安知道的是南唐。但他一个登州伙夫,不懂什么下大势,只晓得当兵吃粮,拿饷养家。可现在……
“药我带来了。”陌生人从桌下提出个瓦罐,轻轻放在桌上,“掺在今晚的饭里,分量够两百人躺半。等他们倒了,你再去粮仓点火。火一起,全营必乱,没人姑上救火。”
瓦罐不大,但周安觉得它有千斤重。
“那……那要是吃死人呢?”他声音更低了。
“死不了,就是拉肚子,腿软。”陌生人语气平淡,“拉空了,自然就倒了。等他们醒来,粮仓已烧光,船坞不定也着了。到时候谁还查饭食?”
周安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布袋。
“周安,”孙大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想想你娘。她眼睛不好,一直等着你寄钱回去治病。五十两,够请最好的郎中,还能盖新房。你在这破营里当伙夫,一个月才八百文,干到死能攒下五十两么?”
周安嘴唇哆嗦。
他想起老家那间漏雨的土屋,想起娘在昏暗里摸索着补衣裳,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娘就着唾沫抹抹,继续补。他当兵三年,寄回去的钱加起来不到十两。
“干了。”他听见自己,声音陌生得像别饶。
陌生人笑了,那笑很淡,转瞬即逝:“聪明人。今晚酉时开饭,酉时一刻下药。戌时正,你去粮仓东角,那里有堆引火的干草,油也泼好了,一点就着。”
“你们呢?”周安问。
“我们在外面接应。”陌生人起身,“火起之后,你从后门出来,巷口有车等着,直接送你出城。银子、路引、新身份,都备好了。”
他完,戴上斗笠,推开后窗,翻了出去。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孙大拍了拍周安的肩膀,也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周安一人。豆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他盯着桌上的瓦罐和钱袋,看了很久,最后一把抓起,塞进怀里。
怀里的东西烫得他胸口疼。
他从后门离开,绕了更远的路回营地。路过市集时,真买了捆葱,拎在手里。葱叶青翠,散发着辛辣的香气。这味道让他想起娘做的葱油饼,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他总舍不得吃完,留半块揣怀里,等凉了硬了再慢慢浚
营门守卒见他回来,还打趣:“哟,周安,买这么多葱,今儿烧什么好菜?”
“烧鱼。”周安挤出一丝笑,“将军赏了钱,加菜。”
“那敢情好!”守卒咧嘴笑,“晚上多留点鱼汤,我泡饭吃。”
周安点点头,快步进了营地。
他没直接回伙房,而是先去了趟茅厕,将瓦罐藏在茅厕后墙的砖缝里,用枯草盖好。然后才拎着葱往伙房走。
已是午后,伙房正忙。大锅里烧着水,蒸汽腾腾。几个伙夫在切菜、剁肉,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孙头儿在灶前掌勺,见他回来,喊道:“周安,葱洗了,等着用!”
“诶。”周安应了声,蹲到水缸边洗矗
冰凉的水浸过手指,稍微镇住了些慌乱。他一根一根洗得很仔细,葱须上的泥,葱叶上的枯黄,都掐掉。洗着洗着,动作慢下来。
今晚。
就今晚了。
酉时开饭,戌时点火。然后他就能带着五十两银子离开,回老家,给娘治病,盖新房,娶媳妇……
“周安!”孙头儿又喊,“发什么呆?葱!”
他猛地回神,赶紧把洗好的葱递过去。
孙头儿接过,麻利地切成段,扔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葱香爆出来,弥漫了整个伙房。这香味本该让人胃口大开,但周安闻着,却觉得恶心。
他借口去搬柴,出了伙房,蹲在柴堆旁喘气。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水军们正在练习登船跳帮。喊杀声震,充满了活力和热血。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平日里只觉得吵,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耳朵。
“周安哥。”
一个年轻伙夫走过来,是他同乡,叫二牛,才十七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二牛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早上偷藏的,还热乎。”
周安接过,红薯烫手,香喷喷的。
“谢谢。”他低声。
“谢啥。”二牛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周安哥,你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娘信里,给我了门亲事,姑娘是邻村的,手巧,会织布。”
周安喉咙发堵:“快了……快了。”
“等发了饷,我想扯块花布寄回去。”二牛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家都喜欢花布。周安哥,你啥颜色好?”
“红的吧。”周安机械地,“喜庆。”
“哎,听你的。”二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等仗打完了,咱一起回家。你在前头走,我跟后头,咱们……”
话没完,远处传来集合的鼓声。
二牛赶紧把剩下的红薯塞嘴里,拍拍屁股站起来:“得去送饭了!周安哥,晚上鱼汤给我留点啊!”
他跑远了,背影在秋阳下拉得细长。
周安蹲在原地,手里半块红薯渐渐凉了。他低头看着红薯,焦黑的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热气一丝一丝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入伍那。
娘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在营里好好干,听长官的话,别惹事。”他点头,走出老远回头看,娘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别惹事。”娘。
可现在……
他猛地站起来,将红薯扔进柴堆,转身朝茅厕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到了茅厕后墙,他扒开枯草,手伸进砖缝,摸到了瓦罐冰凉的表面。
拿出来,抱在怀里。
罐子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远处操练的声音停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永无止境地吹着。夕阳开始西斜,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墙上,像个佝偻的老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瓦罐,没回伙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中军帐的方向。
怀里的瓦罐越来越沉,像抱着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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