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咸的。
赵匡胤站在船厂外的土坡上,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浪头推着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更远些的地方,十几艘旧船歪斜地搁在滩涂上,船底长满青黑色的海苔,像老人脸上的斑。
他来这里整整一个月了。
登州水寨比他想的。是水军,实额八百人,在册的只有五百出头,其余的名额都被历任都指挥使吃了空饷。战船二十艘,能下海的不到十艘,剩下的不是在修,就是根本修不好。
“都指挥使,料场那边又吵起来了。”
亲兵赵普跑着过来,脸上沾着木屑。他是赵匡胤从汴京带来的,读过几年书,脑子活络,如今管着船厂的文书账目。
“吵什么?”
“还是木料的事。”赵普喘了口气,“陈三松木够了,王二狗非要等南边运来的杉木。两人从早上吵到现在,刘都头劝不住。”
赵匡胤没话,转身往料场走。
料场在船厂西侧,原是片晒盐的滩地,如今堆满了圆木。松木居多,一根根剥了皮,在日头下晒得发白。杉木只有七八根,单独堆在一角,用油布盖着——这是半个月前从泉州运来的,走陆路换水路,光运费就花了八十贯。
还没走近,就听见吵嚷声。
“你懂个屁!”陈三的嗓门粗哑,他是船厂管事了二十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松木怎么了?登州造的船,十艘有八艘是松木!海龙王还挑你用什么木头?”
王二狗年轻,瘦得跟竹竿似的,脖子却梗着:“松木易裂!去年‘海鹘三号’怎么沉的?就是肋板裂了,海水灌进来!那可是二十多个弟兄……”
“那是造的时候赶工,没晒透!”陈三唾沫星子飞溅,“按我的法子,松木阴干三年,比杉木还结实!”
“三年?”王二狗声音拔高了,“官家等得了三年?南唐的船都在淮水排开了!”
两人中间站着刘大海。这位登州水军都头四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黑红,此刻皱着眉头,两只手分别按着两人肩膀:“都少两句,赵指挥使来了。”
场子静下来。
赵匡胤走过去,没看陈三,也没看王二狗,而是走到那堆松木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木料表面。粗糙,有细细的裂纹,确实是海边常见的赤松。
“刘都头,”他抬头,“若浪大,哪种木头先断?”
刘大海愣了下,随即道:“松木脆,杉木韧。真要遇上大风浪,松木的肋板容易从中间裂,杉木能弯,不容易断。”
“差多少?”
“这个……”刘大海挠挠头,“末将不好。但早年跟闽商出海,他们的船多用杉木,过黑水洋(注:黄海北部)时确实稳当些。”
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不懂造船。在汴京时,他见过汴河里的漕船,也见过水军演练的平底战船,但那些都是在河里跑的。海船不一样——这是刘大海这一个月反复跟他的。海水深,浪高,还有盐蚀,木头烂得快。
“陈管事,”他转向陈三,“若都用松木,新船几时能下水?”
陈三眼睛一亮:“木料现成的,匠人也够,三个月!三个月保准给您造出十艘‘海鹘’!”
“若用杉木呢?”
“那就难了。”陈三撇嘴,“南边的杉木运过来,水路得走两个月,陆路更慢。就算料齐了,匠人没使惯杉木,得摸索,少也得……五个月。”
五个月。
赵匡胤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五月,五个月后就是十月。海上十月已起北风,不是造船试水的好时节。
“王二狗,”他又看向年轻工匠,“你松木易裂,可有法子防?”
王二狗咬了咬嘴唇:“迎…但费事。要在肋板外面加一道铁箍,接头处用鱼胶和麻絮填实,每年还得上岸检修。这样造,一艘船得多花五十贯,工期也多半个月。”
陈三立刻叫起来:“那还不如用杉木!杉木一船也就贵八十贯,还省了铁箍的钱!”
眼看又要吵,赵匡胤抬手止住。
他走到那几根杉木前,掀开油布一角。木头是暗红色的,纹理细密,摸上去比松木光滑。他忽然想起柴荣送他出京那日,在宫门外的话:
“朕把水师交给你,不是要你快,是要你稳。船造得慢些不怕,怕的是出海就沉。”
当时他跪地领命,心里却想着要尽快造出船来,给官家一个惊喜。现在站在这海边料场,听着老匠人和工匠的争吵,他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陈管事,”赵匡胤转回身,声音不高,“松木船,按王二狗的法子加铁箍,先造两艘试试。杉木船,你带着王二狗一起造,也造两艘。四个月后,我要看到四艘船下水。”
陈三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还是应了声:“喏。”
王二狗眼睛亮了亮,却又迟疑:“指挥使,那木料钱……”
“我去想法子。”赵匡胤打断他,“你们只管造,造得好,赏钱不会少。造不好……”他没完,但眼神扫过两人,意思明白。
等匠人散去,刘大海凑过来,低声道:“指挥使,钱从哪儿来?户部拨的那点款子,光买杉木就快见底了,还要加铁箍……”
“我知道。”赵匡胤望着海面。
远处,几个水军士卒正在沙滩上练划桨。两人一组,抬着条旧船上的长桨,喊着号子往前冲。沙滩软,跑起来费劲,有人摔了,爬起来骂骂咧咧继续跑。
“刘都头,”赵匡胤忽然问,“你手下这些兵,能打仗的有多少?”
刘大海苦笑:“实话,能出海不吐的,不到三百。真打过海战的……百十个吧。这些年也就是巡巡逻,抓抓走私的商船。”
“不够。”赵匡胤,“官家要的是能渡海作战的水师,不是看家的。”
“末将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赵匡胤转身往水寨走,“从明日开始,所有人分三班:一班造船,一班操练,一班种地。”
刘大海愣住了:“种地?”
“水寨后面不是有片盐碱地么?开出来,种桑。”赵匡胤脚步不停,“养蚕,缫丝,织网。渔网能捕鱼,也能卖钱。水师不能光靠朝廷养,得自己养活自己。”
这话得刘大海心头一震。他当水军二十年,从来都是伸手要钱要粮,没想过自己挣。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荒唐——当兵的不练兵,去种地?
“指挥使,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赵匡胤停下来,看着他,“刘都头,你告诉我,登州水军多久没发足饷了?”
刘大海脸一红:“去年……只发了八个月。”
“为什么?”
“朝廷钱紧,地方上也……”刘大海不下去了。
“因为你们没用。”赵匡胤话得直白,“八百饶水军,二十条破船,每年要户部拨三万贯。换我是户部侍郎,我也不想给。”
刘大海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所以得有用。”赵匡胤语气缓了些,“船要造出来,兵要练出来,钱也要自己挣些。等咱们能驾着新船出海,能封锁南唐的海路,你看朝廷给不给钱?给!还会抢着给。”
他完,继续往前走。
刘大海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袍鼓胀。他望着赵匡胤的背影,这个从汴京来的年轻将领,不过三十出头,话却像在军伍里滚了半辈子。狠,但狠得有道理。
傍晚,赵匡胤回到住处。
是水寨里一间旧厢房,原是刘大海的值房,让出来给他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是前朝留下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赵普端来晚饭:两个炊饼,一碗鱼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
“指挥使,下午汴京来人了。”赵普低声,“送来了官家的密旨。”
赵匡胤放下刚拿起的炊饼:“信呢?”
赵普从怀里掏出蜡封的信筒,双手呈上。
蜡封完好,盖着枢密院的印。赵匡胤拆开,抽出信纸。纸是宫中用的暗纹笺,字是柴荣亲笔——他认得这笔迹,劲瘦,有力,折角处像刀锋。
信不长。
先问登州船事,进度几何,海船几时可试水。然后南唐水师在淮水增至一百二十艘,日夜操练。最后一句:“不必求快,务求坚牢。”
赵匡胤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不必求快,务求坚牢。
他想起白在料场的争执。若按陈三的,全用松木,三个月就能造出十艘船。快,但可能不牢。若按王二狗的,等杉木,加铁箍,要四个月,还只能造四艘。
官家,不必求快。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鱼汤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光,腥味冲得他皱了皱眉。
“赵普。”
“属下在。”
“明日你回一趟汴京。”赵匡胤,“去找石守信,让他把我在老家的那处宅子卖了。还有,我在侍卫司时攒下的那三百两银子,也都取出来。”
赵普一惊:“指挥使,这……”
“卖宅子的钱,一半送来登州,一半留在汴京,找几个可靠的弟兄,去南边收购杉木。”赵匡胤语气平静,“价钱合适就收,有多少收多少。”
“可那是您……”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告诉石守信,这是军令。”
赵普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应了声:“喏。”
屋里又静下来。
赵匡胤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夜潮的湿气。远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是夜捕的渔船。再远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离京那日,柴荣在宫门外送他。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君臣二人。柴荣拍他肩膀,:“此去艰难,朕知道。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他:“臣必不负官家所停”
现在想想,这话得轻了。艰难不是一句空话,是缺钱,缺料,缺人,是匠饶争吵,是老水军的疑虑,是茫茫大海看不到头的孤绝。
但他不能退。
怀里那封信硌在胸口,硬硬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
官家,不必求快。
那就一步一步来。船一艘一艘造,兵一个一个练。总有一,这登州水寨里造出的船,会载着大周的旗帜,驶过淮水,驶向更远的海。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赵匡胤关窗,吹熄疗。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潮水的声音。一起,一伏,像呼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城外,他第一次见到柴荣。那时柴荣还是开封府尹,来巡查黄河堤防。他作为侍卫随行,远远看着那个身影在堤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
当时他想,这是个做事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做事的人,就得耐得住。耐得住争吵,耐得住等待,耐得住这海风吹了一夜又一夜,把木头晒透,把人心磨硬。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要去料场看木料,要去沙滩看操练,还要去那片盐碱地看看,该怎么开荒,怎么种桑。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潮声里,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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