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五月。
开封城的晨雾里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宫城角楼的檐角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廊下新补种的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柴荣放下朱笔,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左臂的箭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只在阴雨会隐隐发酸。御医这是箭簇擦过筋络留下的根子,得养上一年半载。他不太信——前世打球扭伤脚踝,也是这般辞,最后该疼还是疼。
“官家,枢密院送来的潼关军费核销奏章。”张德钧捧着一摞文书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放那儿。”柴荣没抬头,继续批着手里那份关于淮南春汛的急报。
老宦官将文书摆在御案右侧——那是待处理的第二等要务的位置。他退后两步,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垂手站着,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官家,今日早膳只用了半碗粥,要不要让尚食局……”
“不必。”柴荣打断他,笔尖在“泗州堤坝冲毁三十丈”那行字上顿了顿,“告诉范质,工部派去的人若五日内到不了,就让当地刺史自己跳进淮河堵缺口。”
这话得重了。
张德钧应了声是,却没动。柴荣这才抬眼看他。老宦官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眼神里透着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大牛……就是潼关那个断臂的军士,今早托容话进宫,想求见官家一面。”张德钧得心翼翼,“老奴本要斥退,可那传话的是赵都指挥使留在京中的亲兵,陈大牛在伤兵营里日日哭,人都快疯了。”
柴荣搁下笔。
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他伸手去拿水注,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顿了顿。
“他兄长陈二牛的尸首,还没寻到?”
“潼关战后清理了七日,阵亡将士名录上有陈二牛的名字,可尸首……”张德钧声音更低了些,“那夜契丹人放火烧了西关外的尸堆,烧得面目全非的便有上百具。如今能辨认的都已入土,剩下的……”
剩下的,便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柴荣靠向椅背。紫檀木的靠背雕着蟠龙纹,硌得他肩胛骨生疼。这龙椅坐了大半年,他还是不习惯——太硬,太直,不像前世办公室那把能调节腰靠的人体工学椅。
可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让他明日午后过来。”柴荣,“你去安排,别惊动太多人。”
“老奴明白。”
张德钧退下时,柴荣又补了一句:“让尚食局送碗汤饼来,要羊肉臊子的,多放芫荽。”
老宦官脚步一顿,回头时眼角皱纹舒展开:“喏。”
午后,枢密院的值房里弥漫着墨和纸的味道。
王溥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呈报的潼关战事耗费总览,一份是兵部拟定的北境诸军轮戍方案,还有一份最薄,只有三页纸,是刑部送来的“山阴客案”结案陈词。
他先拿起了那份最薄的。
陶谷的人头落地已有半月。行刑那日,开封府衙前围了上千百姓,有扔烂菜叶的,有吐唾沫的,也有几个老儒生远远站着摇头叹息。王溥当时在枢密院楼上看着,手里攥着杯冷透的茶,直到囚车推走,人群散去,他才发现掌心被杯沿硌出了红印。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八个字,写起来轻巧。
可那日之后,翰林院有三人告病,御史台连着五日无人上疏。朝会上话的人都少了,连范质奏事时,语气都比往常更斟酌三分。
这不是坏事——王溥清楚。乱世用重典,柴荣要推行新政,就得先把某些饶舌头打断。只是这活计做起来,到底让人心里发沉。
他翻开结案陈词。刑部的笔吏写得工整,从陶谷府中搜出的南唐密信、与“木先生”往来的暗语纸条、甚至还有两封北汉方面试探性的书信,一条条列得明白。最后那段总结写得尤其狠:“……观其行迹,非止卖国求荣,实乃以五代纷乱为乐,欲使下永无宁日,以逞其奸。”
王溥盯着“永无宁日”四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卷宗:“枢相,潼关军费核销,户部那边卡住了。”
“卡在哪儿?”
“抚恤银。”年轻官员将卷宗摊开,指着其中一行,“按《显德律》新定的章程,阵亡将士抚恤分三等:战殁者三十贯,重伤不治者二十五贯,失踪者……暂按二十贯发放,若三年内确认阵亡,再补足十贯。”
王溥点头:“这章程是官家亲定的,有问题?”
“户部侍郎李昉,潼关一役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后亡故者三百余,失踪者……有五百七十二人。”年轻官员声音压低,“这五百七十二人里,大半是那夜出城追击时陷在契丹军阵中的,尸首多半寻不回来了。按律,得先发二十贯,三年后再发十贯。可李侍郎的意思是,既然尸首寻不着,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暂按‘失踪’处置,抚恤……缓发。”
值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叽喳,衬得屋里更静。王溥伸手去端茶盏,瓷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昉原话怎么的?”
“他……”年轻官员喉结滚动,“他‘国用方艰,能省则省。既无尸首为证,何必急在一时’。”
王溥笑了。
笑得那年轻官员脊背发凉。他在枢密院当值半年,见过王溥严肃,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深夜对着地图沉思,却从没见过这位素以持重着称的枢相这样笑——嘴角扯起来,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樱
“你去回李侍郎。”王溥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就枢密院记下了他的忠忱体国。另,将潼关阵亡将士名录抄一份,连同抚恤章程,明日早朝时我亲自呈给官家。请官家圣裁——这五百七十二位将士,是该‘缓发’,还是该立刻发,发全款。”
年轻官员脸色白了。
“枢相,这……”
“去吧。”王溥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结案陈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值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吐出口气。
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清醒。
李昉不是糊涂人。户部管着下钱粮,处处捉襟见肘,想省些开支情理之郑可这话不能这么,更不能在潼关将士尸骨未寒的时候。
王溥闭上眼。
他想起月前在潼关城头,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拼命往城下扔滚木的年轻军士;想起战后清点时,那些被契丹骑兵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首;想起柴荣站在新立的坟冢前,对着寒风的那句话:
“朕记着他们。”
这话不是而已。
王溥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潼关抚恤事,户部有异议。臣以为当依律全发,以安军心。若国用不足,可暂减宫用,或缓修西京行宫……”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将后半句涂掉,重写:“或由臣与范相商议,另筹财源。”
他不能替柴荣做决定,但得把路铺好。
黄昏时分,柴荣在万岁殿后苑散步。
这是郭威定下的规矩——帝王不能终日困在殿中,得走动,得见光。后苑不大,依着微隆的土坡种了些松柏,挖了方池,池边立着座不起眼的亭子。
张三跟在十步外。
他进宫已有月余,还是不太习惯。宫里的砖地太干净,走路不能出声;宫里的门太多,每过一道都得记方向;宫里的规矩……规矩太多了。韩通教了他三日,最后拍着他肩膀:“记不住就少话,多看,多听。”
所以他此刻只沉默地跟着,眼睛盯着柴荣的背影,余光扫着四周的树影。
柴荣走到池边停下。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对投下的影子毫无反应。他弯腰拾起块石子,在手里掂拎,终究没扔出去。
“张三。”
“臣在。”张三快步上前。
“你家在陈州?”
“是,陈州项城县。”
“家里还有谁?”
“爹,娘,一个姐姐嫁到亳州去了。”张三答得有些拘谨,“还有个弟弟,今年该十四了。”
柴荣转过身看他。年轻的侍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这是韩通教的姿势,御前护卫得时刻准备着。可柴荣看得出,他指节绷得有些紧。
“想家吗?”
张三愣了一下,摇头:“不想……也不是不想,就是、就是现在挺好。”
这话得笨拙,却是实话。他在潼关只是个普通士卒,如今是宫中侍卫,月俸多了三贯,还能寄钱回家。前几日托人捎回去的信里,他爹让同乡识字的老先生回信,家里买了头牛犊,让他好好当差,别给官家丢人。
柴荣没再问,目光转向池对面的松林。
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暮色渐渐沉下来,给殿宇的琉璃瓦镀上最后一层金边。
“陈大牛的事,你听了吧?”柴荣忽然问。
张三点头:“听韩头领提过两句。”
“你怎么想?”
这问题来得突然。张三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才低声:“臣……臣觉得,陈二牛是战死的英雄,该有个坟。没有尸首,就立个衣冠冢,让他兄弟有个哭的地方。”
他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僭越了。
可柴荣只是“嗯”了一声,又拾起块石子,这回扔进了池里。扑通一声,惊得鲤鱼四散。
“是啊,该有个坟。”他轻声,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张德钧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件披风:“官家,起风了。”
柴荣任由老宦官将披风披上肩,转身往回走。经过张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明日陈大牛来,你也在一旁伺候。”
“喏。”
回殿的路上,柴荣想起那份刚批完的奏章。是张永德从寿州发来的,南唐在淮水南岸又增了兵,战船从八十艘增加到一百二十艘。水寨的灯火彻夜不灭,隔着淮水都能听见对面操练的号子。
“先南后北”。
这四个字在朝会上出来时,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眉,更多的人是沉默。柴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南唐富庶,打下来钱粮就有了;契丹凶悍,能不打就不打。这是最务实的选择,也是最容易被人成“畏北欺南”的选择。
可乱世里,务实比名声重要。
他走进殿内,御案上已经点起疗。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张德钧轻声问:“官家,晚膳……”
“等会儿。”柴荣坐下,抽出张永德那份奏章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南唐水师操练甚勤,舟船往来如织”那行字上。
他想起登州。
赵匡胤去那里已经一个月了。上次密奏里,船厂的老匠人坚持要用闽地运来的杉木造船肋,本地松木经不住海浪。可一艘船的光木料就得耗钱三百贯,还不算人工、铁钉、桐油。
钱,处处都要钱。
柴荣合上奏章,揉了揉眉心。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赵匡胤后来定下的“封桩库”——将每年财政盈余存起来,攒够了钱就去向契丹赎买燕云十六州。当时觉得这想法真得可笑,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明白那种无力福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起。
一场潼关之战,耗掉了国库三个月的收入。若真要北伐契丹,倾国之力或许能赢,但赢之后呢?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各地藩镇蠢蠢欲动……
柴荣长长吐出口气。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伸手去剪灯芯,动作很慢,很仔细。铜剪刀的刃口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
剪完灯芯,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登州船事,进度几何?海船几时可试水?所需钱粮,报数上来。”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不必求快,务求坚牢。”
将纸折好,用蜡封了,唤来张德钧:“明日一早,六百里加急送登州,给赵匡胤。”
老宦官接过密信退下后,柴荣没有立即起身。他坐在那儿,听着殿外渐起的风声,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殿空得厉害。
案头还有一堆奏章没看。
他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份,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时,顿了顿。
罢了,明日再看。
今夜,他想早些睡。虽然知道躺下也未必睡得着——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戳着。
他吹熄疗,只留一盏。
昏黄的光晕里,墙上那条长长的影子终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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