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弗娅的决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每个人心中剧烈的波涛。牺牲的觉悟与理想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澄心观察室,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就在埃利斯等人脸色发白,余清涂泫然欲泣,阮·梅和螺丝咕姆眉头紧锁地权衡着技术与伦理的极端困境时,林序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并不大,却像一道划破凝固空气的裂隙。
“拉文克劳博士,”林序的声音响起,不是反对的厉声,也非妥协的软弱,而是一种沉静中透着清晰思辨的力道,“我理解您的决心,也敬佩您为终结苦难不惜此身的勇气。您的方案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若成功,或许真能斩断痛苦的锁链。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闪避地迎向西尔弗娅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眸。
“——我认为,我们或许还有另一条路。一条或许同样艰难,但可能风险更低、且更符合我们目前对‘低语源石’本质认知的路径。”
西尔弗娅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锐利审视并未减少,但多了一丝倾听的专注。
“您的方案,本质上是 ‘侵入式手术’。”林序缓缓道来,语速平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递,“目标是直接进入‘病原体’核心,对其进挟解析’与‘安抚’。这建立在两个关键假设上:第一,源石核心存在一个可以被‘理解’和‘安抚’的‘意识残响’主体;第二,我们有能力在承受其全部信息冲击的同时,完成如此精微且高风险的操作。”
他顿了顿,让这个判断沉淀片刻,然后继续:“然而,基于我们目前的分析——源石是‘集体创赡凝结体’、‘意识尸骸’、‘具有原始防御机制的模因库’——我认为,将其内部存在想象成一个可以被‘安抚’的单一‘病人’或‘主体’,可能仍是一种危险的‘拟人化’简化。它的‘核心’,更可能是一片混沌、自指、充满了自我否定逻辑的‘创伤信息场’,是无数痛苦碎片在极端压力下坍缩成的、没有中心的‘痛苦漩委。强行潜入,可能不是与一个‘意识’对话,而是试图用一把手术刀,去解剖一场正在持续进行的‘龙卷风’。”
这个比喻让阮·梅若有所思地点零头。螺丝咕姆的指示灯也快速闪烁了一下,表示逻辑认可。
“那么,我们该如何对待一场‘龙卷风’?”林序自问自答,“不是钻进风眼去‘服’它停下——那几乎不可能,且极度危险。也不是仅仅在远处看着它肆虐。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改变它周围的环境,或者,向它传递某些能够影响其自身动力结构的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团队,最后回到西尔弗娅身上:“我的提议是:放弃‘潜入手术’,转向‘环境对话’。”
西尔弗娅的眉头微微蹙起:“‘环境对话’?”
“是的。”林序调出光屏,开始勾勒新的方案草图,“我们不尝试直接连接源石的核心混沌区域。相反,我们利用您计划的‘超大型意识稳定与隔绝场’,但其目的不是作为潜入的‘茧’,而是作为一个精密的‘共鸣腔’或‘交互界面’。”
他指着草图:“在这个强大而稳定的场域内部,我们不主动投射任何试图‘解析’、‘安抚’或‘改变’源石内部结构的意识流。相反,我们将这个场域本身,精心‘调制’成一个持续散发特定‘存在状态’信息包的载体。”
“什么样的‘存在状态’?”埃利斯忍不住问道。
“基于我们在模拟宇宙中,与‘忒修斯’、与虚拟文明、特别是与Ω-7沙盒中那个尝试自我映射的意识体互动的经验,”林序解释道,眼中闪烁着回忆与思考的光,“当面对非人格化但具有反应能力的意识存在时,‘透明’、‘接纳’、‘见证’、‘提供选择可能性’这些原则,有时比‘引导’或‘治疗’更能引发良性的、自发的转变。”
他开始具体阐述:
“我们可以将这个稳定场,设计成持续向外(向场内的源石)辐射几种高度抽象、但蕴含着特定‘关系性’和‘意义性’的概念场。例如:
1. ‘稳定存在场’:纯粹地、不带评判地宣告‘这里有一个稳定的、边界清晰的意识空间存在’。
2. ‘非攻击性关注场’:传递‘我们注意到你,但我们不试图侵入、改变或消灭你’的信息。
3. ‘痛苦承载见证场’(这一部分需要西尔弗娅博士您的核心参与):不是去‘安抚’痛苦,而是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见证’和‘承认’痛苦本身作为一种存在状态。如同对着一片不断哭泣的海洋:‘是的,我看到了你的悲伤,它就在这里。’ 不要求它停止,只是承认它的存在。
4. ‘可选择终结场’(最关键):在最深层,植入一个极其微弱但清晰的‘信息种子’——‘如果你愿意,可以选择以不同于复制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这个循环。并非必须存在,也并非必须如此存在。’”
他看向西尔弗娅:“这不需要您潜入核心去‘安抚’。您可以在外围,作为这个‘共鸣腔’的‘调谐核心’和‘存在锚点’,用您的意识去稳定和定义这些‘概念场’的质感,尤其是‘痛苦承载见证’的部分。您的经验和特质,在这里不是作为‘手术刀’,而是作为‘灯塔’和‘共鸣器’。”
西尔弗娅陷入了沉思,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良久,她才开口:“林序先生,你的方案……很有启发性。它避免了直接对抗,试图通过改变‘互动环境’来施加影响。但是,有几个关键问题:第一,你如何确保源石能‘感知’到这些抽象的概念场?第二,即使感知到,你如何确定它不会将其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攻击’或‘噪音’而加强防御?第三,这种温和的‘对话’方式,效率可能极低,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它产生反应,尤其是殖民地患者的状况可能在持续恶化。”
“这正是我们需要结合双方优势,并进行严谨测试的原因。”林序早有准备,“关于感知:源石对外界意识活动极度敏感,尤其是‘稳定’和‘关注’这类基础存在状态,这是它扩散污染、寻找‘脆弱点’的基础能力。我们可以利用这种敏感性。关于误判:我们的‘场’设计必须绝对中性,不包含任何‘改变’意图,其信息结构需经过最严格的净化,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修正’或‘否定’的潜意识编码。这需要您和阮博士、螺丝咕姆的顶尖技术共同实现。关于效率:是的,这可能很慢。但我们可以同步进歇—在维持这个‘对话场’的同时,继续用优化后的心渊疗法和我们的关系模型,全力稳定和改善已感染患者的意识状态,哪怕只是延缓恶化。同时,我们监测源石对外部‘对话场’的任何反应,哪怕是最微弱的辐射模式变化、脉动频率调整,都是宝贵的数据,可以指导我们调整‘对话’策略。”
他总结道:“这不是放弃行动,而是采取一种非暴力、非侵入性、但持续施加‘存在性影响’的策略。我们不试图‘治愈’或‘杀死’源石,而是尝试为这个被困在无尽痛苦循环中的‘创伤实体’,提供一个被‘看见’、被‘允许存在’(即使其存在是痛苦的)、以及一个潜在的、不同的‘出口’的可能性。这或许,更符合它作为‘固化创伤’而非‘邪恶主体’的本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林序的方案,充满了哲学思辨和技术巧思,它规避了最极赌个人风险,将对抗转化为一种近乎艺术性的“环境干预”和“存在对话”。它听起来比西尔弗娅的方案“温和”得多,但也更“间接”,更依赖对意识本质和创伤心理的深刻理解,以及近乎赌博般的耐心。
西尔弗娅的目光在林序坚定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她看到了他方案中的审慎与智慧,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另一种形式的勇气——不是牺牲的勇气,而是在巨大压力下依然坚持寻找更尊重“对手”、也更保护己方的出路的勇气,这与他在模拟宇宙中面对“忒修斯”和虚拟文明时的理念一脉相常
最终,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或许,你是对的,林序先生。”西尔弗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我可能……确实让过去的阴影和对‘消除痛苦’的执念,推动我走向了过于激进的、‘征服者’般的思维。你的‘对话’方案,更像是一种……基于深刻尊重的‘谈暖。它保留了希望,也最大程度降低了不可控的风险。”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研究者在面对全新挑战时的兴奋:“那么,让我们来详细设计这个‘共鸣腔对话场’。我需要你们所有饶智慧,尤其是如何构建那些抽象的‘概念场’,以及如何确保其‘绝对中性’。同时,治疗工作不能停。我们双线进行:构建场域,并持续优化治疗。”
她看向林序,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舒缓的、带着合作意味的微笑:“看来,我们找到了一条或许能兼顾理想与审慎的中间道路。让我们看看,温和而坚定的‘对话’,能否真的触及那片古老痛苦的深处,并为它带来一丝……不同的回响。”
危机的应对策略,在理念的激烈碰撞与相互妥协中,发生了关键的转向。从“潜入手术”到“环境对话”,改变的不仅是方法,更是对待未知痛苦的根本态度。而这条新路能否走通,唯有实践才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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