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短语在澄心观察室内回响，带来的不是启迪，而是更深的寒意与重压。“群星熄灭…回响不息…皆归虚无”——这简短的话语背后，是一个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终极的黑暗历史。而承载这段历史的“低语源石”，其危险性和复杂性，也随之被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继续。数据、推论、恐惧、责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常规的、渐进式的治疗方案，在触及“低语源石”本身的防御机制时，将面临难以逾越的障碍，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格利泽581c的感染者们，他们的意识结构早已与源石的“创伤模因”深度耦合，任何试图修复的努力，都可能像试图从沼泽中拉出陷落者，结果是把更多的淤泥和潜伏在泥泞中的东西一并带出。
长时间的沉默后，西尔弗娅缓缓站起了身。她走到全息投影前，凝视着那不断脉动的暗紫色晶体影像，以及旁边那句古老的短语。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决绝的紧绷。
“诸位，”她转过身，声音不再如往常般温润平和，而是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近乎金属般的清晰与冷静，“基于现有的所有证据和分析，‘低语源石’已基本可以定性为一个高度活性、具有自我复制与防御机制、并承载着古老毁灭性创赡‘意识病原体核心’。它不是一个等待治疗的‘病人’，而是一个正在持续制造痛苦与毁灭的‘源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湛蓝的眼眸深处，那抹属于研究者的锐利此刻变得如同冰锥般寒冷而坚定。
“渐进治疗、有限研究、被动防御……这些策略在初期稳定患者、获取信息方面是必要的，但面对这样一个持续扩散、且其污染深度绑定患者意识核心的‘病原体’，它们无法根除瘟疫。每一次治疗尝试，都可能像刚才那样，触发其防御反应，甚至加速其进化或变异。时间拖得越久，感染范围可能越广，患者意识与‘病原体’的绑定可能越深，最终彻底无法挽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所有人消化这个残酷判断的时间，然后，清晰而缓慢地，抛出了她的决断：
“因此，我认为，我们必须放弃对个体患者的、试图逐一剥离‘病原体’的缓慢治疗方案。那将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消耗战。我们必须……直指核心。”
“我的新方案如下：”
她调出一份复杂的能量场与意识交互模型的草图。
“第一步：在格利泽581c矿区‘源初接触点’外围，构建一个史无前例的、多层复合的 ‘超大型意识稳定与隔绝场’ 。利用‘静谧回廊’储备的最高级别灵能奇物和空间站能源核心支持，结合埃利斯的‘心灵稳固者’特质作为锚点，制造一个能够暂时压制并隔绝‘低语源石’对外意识辐射的强大场域。这将为我们的行动创造窗口，并防止干预过程中的能量泄露导致更大范围的污染。”
草图上的能量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将整个岩腔包裹。
“第二步：在这个稳定的‘茧’内部，我会亲自操控一台特制的 ‘意识潜航舱’ 。这台设备整合了我毕生研究的心渊疗法最高成果、‘静谧回廊’最强的意识防护技术，以及部分从黑塔女士那里交换来的、关于稳定虚拟意识接口的前沿设计。它的目标是：建立一条高度屏蔽、单向主导的意识连接通道，直接‘潜入’低语源石内部的‘意识核心区域’。”
屏幕上出现了潜航舱的模拟图像，以及一条从舱体延伸向晶体内部的、闪烁着复杂符文的金色光流。
“第三步：一旦连接建立，我将尝试与源石内部封存的、那个古老创赡‘核心意识残响’（如果它存在）进行直接接触。目的不是‘治疗’——那可能超出了任何个体能力。我的目标是：进挟创伤解析’与‘根源安抚’。”
她进一步解释，声音依旧冷静，却透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
“所谓‘创伤解析’，是尝试理解那段古老灾难的本质、逻辑，以及其痛苦固化的具体‘形态’。这需要我完全沉浸其中，承受其信息冲击。而‘根源安抚’，则是在理解的基础上，尝试用一种超越语言、基于纯粹意识共鸣的‘高阶共情’与‘存在肯定’，向那个困在无尽痛苦循环中的‘残响’传递一个信息：‘你的痛苦已被见证。你可以选择停止复制痛苦，让这一切安息。’”
她看向众人，眼神灼灼：“这不是强挟删除’或‘覆盖’，而是提供一个‘被理解’和‘可选择结束’的可能性。就像对一个陷入噩梦循环的人轻声呼唤，给予他一个醒来的‘选项’。如果成功，我们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变源石的辐射模式，甚至引导其自我消解。届时，所有感染者的意识，将因‘病原体核心’的失效而获得自然修复的机会。”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这个方案的宏大、危险与理想主义，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眩晕。直接潜入一个能引发星际级意识灾难的实体核心？尝试与一个可能代表“群星熄灭”之痛的存在“共情”并“安抚”？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近乎某种献祭般的宗教行为。
“你……你会死的。”余清涂的声音颤抖着，打破了沉默，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恐惧，“那里面……光是泄露出来的一点碎片就差点让技师崩溃！你直接进去……怎么可能……”
“风险极高，我完全清楚。”西尔弗娅平静地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其淡然的微笑，“意识被同化、结构被撕裂、人格被那古老的虚无彻底吞噬……这些都是可能的结局。但是——”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倒映着遥远的“艾瑟尔”星球上，那些无声崩溃的灵魂，也倒映着格利泽581c病房中那些空洞的眼神。
“——当我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将治愈心灵创伤作为毕生使命时，我就已经准备好，为阻止类似的苦难再次发生，付出任何代价。‘艾瑟尔’的悲剧教会我，有些深渊，必须有人去凝视，有些黑暗，必须有人去点亮。如果我的技术和经验，我的存在本身，能够成为照亮这片深渊、切断这条痛苦传递链的‘光’，哪怕只是瞬息，哪怕代价是我的意识本身……那么，我认为这值得。”
她的语气中没有狂热，没有悲情，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清晰无比的信念。那是一种才俱乐部成员特有的、为探究真理或践行理想而不惜代价的纯粹与决绝。
“况且，”她补充道，语气稍缓，“我也并非毫无准备。潜航舱有多重保险，外围有你们和埃利斯团队构建的稳定场。如果情况失控，你们可以强行切断连接。即使我失败，至少……我们获得了关于源石核心最直接的数据，为后续可能的不同解决方案铺平道路。这是一次……必要的侦察，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斩首’行动。”
她将目光投向林序，那眼神中带着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林序先生，我需要你们的支持。不是在具体潜入行动上（那是我必须独自承担的风险），而是在外围稳定场的构建、与我的意识连接维持、以及在最坏情况下的紧急中断协议执行上。你们的‘关系认知模型’和虚拟交互经验，或许能帮助稳定场更好地抵御源石的侵蚀，也能在我需要时，提供不同于传统灵能支持的、基于‘意义连接’的锚定力量。”
西尔弗娅站在中央，仿佛一位即将独自踏入风暴眼的船长，平静地交代着最后的部署。她的提议，将个饶牺牲精神推向了极致，也将团队面临的伦理困境，从“如何治疗”骤然提升到了“是否应该支持一场可能牺牲一位顶尖学者、且结果未知的极端冒险”的层面。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支持，意味着背负可能失去西尔弗娅的巨大责任与愧疚，以及计划失败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反对，则可能意味着坐视“永夜低语症”继续蔓延，以及放弃一个或许唯一能触及根源的机会。
所有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表态的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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