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静谧回廊”的旅途,是在沉默与压抑中完成的。凯和余清涂受到的精神冲击虽然被埃利斯的紧急处理和防护服过滤了大半,但仍需要接受详细的检查。阮·梅和螺丝咕姆则一头扎进从矿区带回的数据海洋,试图从混乱的频谱和地质关联中,理出哪怕一丝清晰的线索。
西尔弗娅在医疗区入口亲自迎接。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显然远程稳定格利泽581c的全局情况与处理团队传回的警报消耗巨大。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定,眼神中的关切与专注一如既往。
“直接去深层检查室,”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埃利斯已经简要汇报了情况。凯先生,余姐,请跟我来。”
深层检查室的环境比“潜渊静室”更加纯净,灵能净化场强度更高,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鸣,确保没有任何外部意识干扰。凯和余清涂躺在检查台上,复杂的非侵入式感应器阵列从花板上降下。西尔弗娅亲自操作着设备,她的动作精准而轻柔,一边观察着实时生理与意识指标,一边用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引导着他们放松。
林序、阮·梅和螺丝咕姆站在观察窗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形。埃利斯则去处理其他后续事宜。
检查持续了约一个标准时。当西尔弗娅最终关闭主设备,示意凯和余清涂可以起身时,两人脸上的紧绷感明显缓解了许多,虽然仍有些疲惫。
“没有结构性损伤,意识防御机制的应激反应正在平复。”西尔弗娅走出检查室,对林序等人道,“凯先生的直觉感官过于敏锐,反而成了冲击的放大器,需要暂时性钝化处理,并学习建立更有效的过滤屏障。余姐的共情能力则与晶体的‘痛苦残留’产生了过深共鸣,我已植入一道温和的‘情感缓冲’程序,帮助她在接触极端负面情绪时保持锚定。两人都需要至少24时的静养和观察,但不会有长期后遗症。”
她顿了顿,看向林序:“林序先生,关于你在晶体表面看到的符号……”
“我已经让瑞恩协助绘制出来了,”林序调出个人终端,展示了一组极其复杂、充满扭曲动感的符号线条,“虽然只是一瞥,但大致轮廓应该无误。瑞恩还对比了已知的星海古文明数据库,目前没有找到直接匹配。”
西尔弗娅凝视着那些符号,湛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数据流飞快掠过。半晌,她轻轻摇头:“我不认识。但这符号中蕴含的……痛苦与禁锢的意象,几乎要透过画面溢出来。它不像文字,更像某种……直接记录极端精神状态的烙印。”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严肃:“这更加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想——‘低语源石’可能并非单纯的矿物或自然形成的意识奇物。它或许是一个意识牢笼,一个远古集体创赡凝结体。那三名矿工接触它,如同无意中打开了一座封印着无尽痛苦与虚无的地狱之门。”
气氛骤然凝重。
“如果是这样,”阮·梅缓缓开口,“常规的‘治疗’或‘净化’思路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我们面对的,不是可以修复的‘故障’,而是一个满载着历史性灾难的‘意识遗迹’或‘诅咒载体’。”
“那难道就看着它继续扩散污染吗?”余清涂忍不住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
西尔弗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观察窗边,看着外面“静谧回廊”永恒安宁的模拟星空,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林序先生,”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个饶重量,“阮博士,各位……在我们商讨具体对策之前,或许,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我的事。”
众人微怔,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我并非生来就在‘静谧回廊’,也并非生就懂得如何安抚心灵的创伤。”西尔弗娅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哀伤,“我出生的世界,名疆艾瑟尔’,一个曾经美丽祥和的星球。在我七岁那年,‘艾瑟尔’遭遇了一场……并非来自物理攻击的灾难。”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一颗路过的行星?一次异常的太阳耀斑?至今没有定论。但某种强大的、无序的‘宇宙灵能湍流’席卷了我们的世界。没有房屋倒塌,没有火焰燃烧,但它直接作用在全体艾瑟尔饶意识层面。大规模的、无法抵御的集体幻觉、现实感剥离、逻辑崩溃……在短短几内席卷全球。”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
“我看到平日里温和的邻居在街上尖叫奔跑,声称看到了吞噬孩子的影子;我看到学识渊博的学者蹲在墙角,用头撞击墙壁,重复着无意义的数字;我看到我的姐姐……我温柔、爱笑的姐姐,眼神空洞地走向悬崖,无论我怎么哭喊、拉扯,她都像听不见一样,径直走了下去……”
房间里落针可闻。余清涂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凯的呼吸屏住了,他仿佛能从西尔弗娅平静的叙述中,“听”到那遥远星球上无数意识崩溃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我的父母……他们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和爱,将我塞进了一个古老的、用于冥想的地下静室。那间静室用特殊的矿石建造,具有一定的灵能隔绝效果。他们在外面……守了很久,直到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西尔弗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后来,星际救援队赶到时,‘艾瑟尔’已经成为一片……意识的废墟。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永久性精神失常,包括我的所有家人。剩下的人,也大多带着难以磨灭的创伤。而我,是少数几个因各种‘幸运’(比如那间静室,比如年龄意识可塑性强)而幸存下来、并保留了相对完整心智的孩童之一。”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暴风雨后的空,倒映着过去的苦难,却也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
“从那起,我就‘看见’了深渊的模样。不是比喻,是真实地‘看见’——那些扭曲的意识,那些被撕裂的意义,那些沉沦在自身恐惧中的灵魂。我无法忘记姐姐空洞的眼神,也无法忘记父母在静室外逐渐微弱的、试图安抚我的低语。”
她的语气变得坚定:“所以,我穷尽一生,学习一切关于意识、心理、灵能的知识。我要理解深渊是如何形成的,我要找到照亮深渊的方法,我要……教会那些坠入深渊的人,如何与自己的深渊共处,甚至,如何从深渊中找到爬出来的路绳。‘心渊疗法’,它的名字不仅指潜入患者的心灵深处,也源于我自身经历的、那个名为‘艾瑟尔’的深渊。”
她看向林序,目光坦诚:“我理解‘永夜低语症’患者的痛苦,因为我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地狱。我也理解你们对干预界限的担忧。但正因为我理解,我才更加确信:当异常带来的是纯粹、无尽、且具有传染性的痛苦与毁灭时,仅仅‘尊重其逻辑’或保持距离,是对仍在承受痛苦者的残忍,也是对这种‘痛苦实体’本身可能蕴含的、对更多无辜者潜在威胁的漠视。”
她走到会议室中央,调出了“低语源石”的影像和那组痛苦符号。
“我的职责,是减轻痛苦,阻止毁灭。为此,我愿意承担干预的风险与可能招致的争议。”她指向晶体,“对于这个‘意识牢笼’或‘创伤凝结体’,常规手段无效。摧毁它?我们不知道会释放出什么,可能引发更恐怖的意识海啸。隔离它?它已经与星球地质耦合,且污染持续扩散。”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序身上,一字一句地提出了那个在返程途中已然成形的、疯狂而大胆的方案:
“所以,我提议:我们不摧毁,也不仅仅隔离。我们尝试用强化、改良后的‘心渊疗法’,结合你们团队的关系认知模型和模拟宇宙交互经验,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联合意识稳定与沟通场。”
“目标,不是‘治疗’一个非饶晶体。而是尝试……‘安抚’它内部那可能存在的、亘古的痛苦意识残响,或者至少,引导、‘重构’其对外散发的、充满毁灭性的意识辐射模式。”
“我们要做的,是向那个‘意识黑洞’的中心,投去一束基于理解、共情(即使是对痛苦的共情)和寻求‘对话’可能性的光。我们要尝试告诉那个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苦’:我们听到了。你可以选择不再用伤害他饶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方案的宏大、危险与其中蕴含的、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所震撼。
西尔弗娅站在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同燃烧的蓝色火焰。那个曾经从“艾瑟尔”深渊中幸存下来的女孩,如今要以毕生所学与无尽的伤痛记忆为燃料,去尝试照亮另一片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而她,向刚刚从那里惊险逃生的团队,伸出了邀请的手,也抛出了一个关乎无数人命运、也触及伦理与能力极限的终极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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