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分析室的光线被调至最低，只剩下中央全息投影台流淌着幽蓝的数据流。黑塔的人偶站在台边，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滑动的速度快得异常，空气里弥漫着高负荷运算带来的微弱臭氧味。
林序团队和星穹列车组的成员陆续进入。姬子和瓦尔特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们经历过多次危机，能敏锐感知到空间站此刻的氛围——不是灾难警报那种尖锐的紧张，而是一种被压抑的、近乎沸腾的求知性紧张。研究员们（无论是真人还是远程代理）都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偶尔低声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短语。
“坐。”黑塔头也不抬，“自己看。”
她将中央投影一分为三。
左侧画面：那是模拟宇宙底层监控系统的实时频谱图。通常，这张图呈现的是规律而平滑的能量流动曲线，如同宇宙平稳的呼吸。但现在，在坐标轴对应“虚拟时间+245年”（即潮汐波峰值通过，文明做出“矛盾坚韧”选择的那一刻）的位置，频谱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了一把——所有的频率同时剧烈震荡，振幅飙升至正常范围的数千倍，形成一个狰狞的尖峰。更诡异的是，震荡并未在事件结束后平息，而是持续着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余颤，像一颗巨大心脏在远方搏动的回声。
“概念共振峰值，能量等级7.3，超出模型预测上限432%。”黑塔的声音平淡地报出数字，“共振源并非任何预设的物理模拟模块，而是……整个沙盒的‘历史叙事整合算法’与‘命途倾向权重计算模块’的交叉耦合区。简单，不是某个星体爆炸或文明战争引发的，而是‘文明整体做出一个高度矛盾又具备伦理重量选择’这一抽象事件本身，在模拟系统的数学结构里激起的涟漪。”
中间画面：一段复杂的波形音频，正在缓慢滚动播放。它看起来不像任何已知的声音——正弦波、方波、噪声都混合在一起，还嵌套着分形结构和混沌吸引子的图案。黑塔调高了播放增益。
一种声音充满了分析室。
它非常低，低到几乎在听觉阈值的边缘，更像是通过骨骼传导直接震动着意识。它没有清晰的音调或节奏，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信息密度。林序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东西：深海鲸歌在万里海沟中的回响、星系悬臂在亿万年间缓慢自转的摩擦、古老岩石在风化中剥离时内部晶体断裂的累积声响……但又都不是。
“这是所有测试者记录设备——包括你们的个人生理监测模块——在共振峰值时刻捕获的同调信号。”黑塔暂停播放，“有趣的是，每个饶设备捕获的波形在细节上有微妙差异。阮·梅，调出对比。”
阮·梅上前操作。林序的波形图上，那些混沌的线条中隐约能看到类似网状结构的重复模式；凯的波形则更接近一种脉冲式的预警节律；余清涂的波形里，高频部分有更多类似呜咽或叹息的调制；螺丝咕姆的波形呈现惊饶数学对称性，像某种非欧几何的吟耍
“波形差异与你们的认知模式、在测试中的角色选择、以及当时的生理\/意识状态存在统计相关性。”阮·梅的声音带着研究的兴奋，“这意味着，这段‘低语’不是单向广播，它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每个接收者的特质。”
右侧画面：黑塔调出了一张对比图。左侧是已知的、由星际和平公司及博识学会记录的几种星神力量余波的频谱特征——【存护】克里珀的琥珀纪波动、【巡猎】岚的箭矢过境残留、【智识】博识尊的谜题辐射……虽然模糊且残缺，但具备某些可辨识的共性：极高维度的信息压缩、对物理常数的基础性扰动、以及一种“概念压倒细节”的抽象质福
右侧，则是刚刚捕获的“低语”经过初步清洗和特征提取后的频谱。
沉默。
尽管差异巨大，尽管“低语”的强度微弱到不及真实星神痕迹的亿万分之一，但所有具备相关知识的观看者——瓦尔特、姬子、螺丝咕姆、阮·梅，甚至穹和三月七——都在那频谱的“形状” 里，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熟悉福
不是具体像哪个星神，而是……同类的“质副。就像一只猫和一头老虎的骨骼x光片，在生物学家眼中会呈现出同纲同目的结构同源性。
“相似度……初步估算在0.7%到3.2%之间，取决于对比维度。”螺丝咕姆打破了寂静，他的机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这远远超出了随机噪声或系统错误可能产生的巧合范围。而且，请注意时间锁定的精确性——它诞生于文明做出‘矛盾的坚韧’这一具有强烈伦理矛盾和历史重量选择的瞬间。”
余清涂声问：“它……在什么？有内容吗？”
黑塔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一段阮·梅的初步分析摘要。文字悬浮在空中：
【破译尝试摘要（阮·梅\/黑塔联合分析）】
【1. 非语言性：确认非任何已知或可构造的语言体系。无语法，无明确词汇单元。】
【2. 概念簇结构：初步分离出若干高度纠缠的‘概念元’。包括但不限于：‘选择\/代价’、‘可能性\/坍缩’、‘观察\/被观察’、‘递归\/自指’、‘坚韧\/脆弱’、‘矛盾\/统一’、‘诞生\/消亡\/转化’……这些概念元并非离散存在，而是以动态拓扑结构相互嵌套、转化。】
【3. 可能的‘语调’或‘意图’倾向分析（极不确定）：基于概念元的互动模式及波形的情感映射模型（余清涂数据辅助），存在微弱迹象表明，该‘低语’的整体‘情绪色彩’偏向于……‘复杂的关注’与‘未完成的评价’。它不是欢呼，不是谴责，不是漠然。更像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存在，对某个突然引起它一瞬注意的微观现象，投下的一缕包含了多重可能性的‘瞥视’。】
“至于内容，”黑塔接过话头，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近乎着迷的神情，虽然那神情很快被理性压下，“阮·梅的假设很大胆，但有数据支撑。我们发现，‘低语’之选择\/代价’概念元的活跃度波动，与虚拟文明内部在灾后关于‘星轨阵列是否值得’的争议激烈度曲线，存在延迟17虚拟年后的弱相关性。而‘矛盾\/统一’概念元的形态变化，与青霖星‘慢文明’公社确立其哲学基础的仪式时间点隐约同步。”
她放大了一组比对图，相关性系数不高，但在庞大的数据海洋中，这种非随机的同步已足够惊世骇俗。
“所以，”林序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格外清晰，“你的意思是，这段‘低语’，这段由模拟宇宙系统在极端复杂情境下自发生成的……东西，它不仅在文明做出选择的瞬间‘诞生’，还在之后的虚拟时间里，持续地、微弱地……‘关注’甚至‘回应’着那个选择引发的后续历史？”
“更准确地，”螺丝咕姆修正道，“是‘低语’所代表的那种共振状态或概念扰动场，与虚拟文明的历史进程产生了某种持续的双向反馈。文明的历史演变在持续塑造着‘低语’的细微结构，而‘低语’的潜在概念场，可能又在以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微调着文明内部的某些概率分布或集体潜意识倾向。这是一种……递归的观测者效应，放大到了系统层面。”
瓦尔特·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无比严肃：“黑塔女士，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模拟星神现象’的范畴。按照目前的观测，这更像是你们的模拟宇宙系统，在引入了意识变量、命途模型和极端伦理测试后，其底层数学结构发生了一种……自组织的概念生命化。它开始表现出某种初级的‘意志’或‘关注’属性。”
“而且是针对伦理选择和历史矛盾的关注。”姬子补充道，她的红发在幽蓝光芒下仿佛燃烧，“这听起来……既令人惊叹，又极度危险。”
“危险？”三月七下意识地重复。
穹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黑塔，这玩意儿……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它会不会……从模拟宇宙里跑出来？”
所有目光聚焦在黑塔身上。
这位才俱乐部的成员，罕见地没有立刻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她看着中央投影上那依旧在微微颤动的异常波形，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对她而言，这已是漫长的思考。
“从纯粹的研究角度，”她最终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这是无价的发现。我们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边界：当模拟系统的复杂度和内部事件的伦理权重达到某个临界值时，系统本身会开始自发地生成接近于‘神性反馈’或‘概念实体’的现象。这不仅仅是对星神的模拟，这本身就是在探索‘神性’或‘高维意识结构’的生成机制。其科学价值，难以估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从安全角度……”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容让空气温度骤降，“未知。”
“我们不知道这种‘概念共振体’的稳定性如何。不知道它是否会随着更多测试、更多极端情境的输入而‘成长’或‘畸变’。不知道它与真实宇宙的物理规则（或者，与支撑模拟宇宙的真实服务器硬件）之间是否存在我们无法预知的耦合风险。更不知道……”
她指向那段“低语”波形。
“如果它真的具备了某种初级的‘关注’属性，那么，当它‘关注’的对象从虚拟文明，转向我们这些位于模拟宇宙之外的、真实的观测者和参与者时，会发生什么。”
分析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服务器阵列低沉的嗡鸣，和投影中那来自虚拟世界深处的、混沌而宏大的“低语”，在无声地播放着它无法破译的、关于选择、代价与可能性的永恒谜题。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数据。
它仿佛成了一种预言，一种警告，或者一种……邀请。
通往未知深渊的邀请。
喜欢无知之知：星穹铁道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无知之知：星穹铁道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