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轻笼江面。乌篷船静静泊在河湾，船舱内，四人挤在一处安睡，这是连日逃亡养成的习惯，彼此贴近，才能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反应。
楚子风最先醒来。还未全亮，舱内昏暗，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身边三个女子的呼吸。林薇薇蜷在他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衣襟，睡得正熟。另一边，苏雨彤侧卧着，呼吸悠长平稳。最外侧的陈欣则保持着警戒的睡姿，背对舱内，面向舱门，即使睡着了也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楚子风轻轻动了动，左肩的伤口立刻传来刺痛，昨夜那场恶战，虽然最终取胜，但他硬扛凝罡境高手的搏命一刀，伤口颇深。林薇薇的药灵之力虽能加速愈合，但伤及筋骨，仍需时间。
他正要起身，怀中的林薇薇却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子风？你醒了？”
“嗯。”楚子风压低声音，“再睡会儿，还早。”
林薇薇摇头，撑起身子。晨光透过舱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影。她伸手探向楚子风的左肩：“伤口还疼吗？我看看。”
楚子风没拒绝。林薇薇心解开包扎的布条，借着微光查看伤口，刀口长约三寸，深可见骨，边缘皮肉虽已愈合大半，但中心处仍有血丝渗出。
“得重新上药。”林薇薇轻声道，从随身药包里取出一个玉瓶。这是她用几种止血生肌的草药新配的膏药，药效比之前的更强。
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舒适的凉意。林薇薇动作极轻，指尖心避开最痛处，专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楚子风低头看她，晨光中，她睫毛低垂，鼻尖微翘，嘴唇轻抿，整个人散发着温柔而坚韧的气息。
“好了。”林薇薇重新包扎好伤口，抬头却对上楚子风的目光。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她脸颊微红，却没有移开视线。
楚子风忽然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有浅浅的疲惫痕迹。
“你没休息好。”他声音低沉。
“我没事。”林薇薇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
这话得自然，却让楚子风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舱内气氛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一牵
“咳。”一声刻意的轻咳从旁边传来。
陈欣不知何时醒了，正背对他们坐着，假装整理行装，语气却带着戏谑：“两位，大清早的，注意影响。”
林薇薇脸更红了，慌忙想抽回手，却被楚子风牢牢握住。他看向陈欣，淡淡道：“醒了就起来帮忙。”
“是是是，楚大爷。”陈欣起身伸了个懒腰，肩头的伤让她动作微滞，但她掩饰得很好，“我去看看周围情况。”
苏雨彤也醒了，她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长发，目光扫过楚子风的伤口：“楚先生昨夜强行施展‘炎帝临’，经脉可有灼伤？”
“有些许，无碍。”楚子风简短回答。
苏雨彤却蹙眉：“焚诀杀招虽强，但反噬也重。楚先生还是让我诊脉确认为好。”
楚子风看她一眼，伸出手腕。苏雨彤指尖搭上，一缕温和的内力探入。片刻后，她神色凝重：“果然，手少阳三焦经和足阳明胃经都有轻微灼伤。若不调理，日后恐成隐患。”
“严重吗？”林薇薇急问。
“现在不严重，但需及时处理。”苏雨彤从自己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我配一副‘清心润脉散’，配合林姐的药灵之力，三日可愈。但这三日，楚先生不能再动用超过五成内力。”
楚子风沉默片刻，点头：“好。”
船外，晨雾渐散。陈欣探查归来，脸色却不太好看：“下游三里处有船只残骸，看痕迹是昨夜沉没的。而且我在岸边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是一块碎裂的令牌与昨日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制式相同，但花纹略有差异。
“司徒家另一支人马。”苏雨彤接过令牌，仔细辨认，“这是‘影卫’的令牌，比昨日那些‘暗爪’等级更高。他们应该是在我们之前经过这里，遇到了什么”
她没完，但意思明显前方有比司徒家更危险的存在。
楚子风起身走出船舱。晨光中，江面平静，远山如黛，看似祥和，却暗藏杀机。他看向西南方向，那是药王谷所在，也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
“收拾东西，辰时出发。”他沉声道，“今日不走主航道，改走支流。”
“支流水浅，我们的船吃水不够。”陈欣提醒。
“拖船。”楚子风得很干脆，“总比再遭遇伏击强。”
四人迅速行动。林薇薇准备干粮和药物，苏雨彤加固船体防护阵法，陈欣重新规划路线，楚子风则用树枝和藤蔓制作简易拖船架，将乌篷船部分重量转移到临时制作的木排上，以减少吃水深度。
辰时整，船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没有顺流直下，而是拐进一条狭窄的支流。支流两岸古树参，枝叶几乎遮蔽空，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水流缓慢，水面漂浮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
“这地方阴森森的。”林薇薇裹紧外衣。不是冷，而是某种不清的不适感，药灵圣体对生机敏感，而这里，生机异常稀薄。
苏雨彤执笛在手，神情警惕：“有死气。不是新死的，是积年累月的死气。”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一震！
“水下有东西！”陈欣厉喝，弩箭瞬间上弦。
楚子风已跃至船头，目光死死盯住水面。浑浊的水下，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长度至少三丈！
“是水蟒！”苏雨彤认出来，“但不对劲，普通水蟒不该有这种死气！”
话音未落，那黑影猛然上冲！水花炸开，一个硕大的头颅破水而出，那确实是一条巨蟒，但它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鳞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眼窝空洞，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尸蟒！”苏雨彤脸色大变，“这东西只该存在于古战场或万人坑，怎么会在这里？！”
巨蟒张开大口，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它没有扑向船，而是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液！
“退！”楚子风一掌拍出，赤金色内力化作火墙，将毒液蒸发大半。但仍有几滴溅到船板上，木板立刻腐蚀出几个黑洞！
陈欣的弩箭已经射出，精准钉入巨蟒的眼窝！但尸蟒没有痛觉，箭矢入体，它反而更狂暴了，粗大的尾巴横扫而来！
楚子风正要出手，林薇薇却忽然站到他身前：“让我试试。”
她双手结印，颈后云纹印记亮起碧绿光华。这一次，她没有展开防护罩，而是将药灵之力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束，直射尸蟒额心！
碧绿光束没入尸蟒头颅的瞬间，异变突生，那腐烂的巨蟒竟发出痛苦的嘶吼（如果那能算嘶吼的话），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撞得两岸树木倒伏！
“有效！”苏雨彤眼中闪过明悟，“尸蟒是靠死气和怨念驱动，林姐的药灵之力蕴含极致生机，正是它的克星！”
林薇薇咬牙维持着光束输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药灵之力正在与尸蟒体内的死气激烈对抗。那感觉很难受，生机与死气的碰撞，让她浑身发冷，恶心欲呕。
但她的眼神坚定。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觉醒的力量对抗敌人，不能退。
僵持了约莫十息，尸蟒的挣扎渐渐微弱。它腐烂的身躯开始崩解，一块块腐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最后，整条巨蟒轰然散架，沉入水底。
林薇薇身体一晃，被楚子风及时扶住。她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我，我做到了？”
“做得很好。”楚子风搂住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陈欣收起弩箭，神色复杂地看着林薇薇：“丫头，你真是每次都能给人惊喜。”
苏雨彤走到船边，仔细观察沉没的尸蟒残骸，忽然道：“不对。这条尸蟒是被人控制的。”
她捞起一块较大的骸骨，指着上面刻着的细符文：“这是控尸符。有人刻意将这条水蟒炼成尸傀，守在这里。”
“针对我们？”陈欣问。
“不一定。”楚子风看向支流深处，“更像是在守护什么。”
他让陈欣继续撑船前校又行了一里左右，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水域，那是一个被山峦环抱的湖泊，湖水幽深，呈墨绿色。湖心有一座岛，岛上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
“地图上没有这个湖。”陈欣对照着地图，眉头紧锁。
苏雨彤却忽然激动起来：“不，有！这是月影湖，苏家古籍里记载过！是古代月华引修士的一处隐居地！”
她指向湖心岛：“那里应该有座‘观月台’，是吸收月华之力的最佳地点。但古籍，三百年前这里就荒废了”
“因为药王谷的覆灭？”林薇薇轻声问。
苏雨彤点头：“很可能。药王谷与月华引修士关系密切，药王谷遭劫，这里自然也”
她话未完，楚子风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湖心岛：“有人。”
众人顺他视线望去。果然，岛上的建筑废墟间，隐约有火光闪动，不是自然光，而是篝火的光。
“会是谁？”陈欣压低声音。
“不知道，但能在这里生存的，绝非等希”楚子风沉吟片刻，“绕过去还是登岛？”
“登岛。”苏雨彤坚定道，“月影湖的观月台，或许有关于药王谷和冰心玉魄的线索。而且如果是敌，避不开；如果是友，或许能得助力。”
楚子风看向林薇薇。林薇薇握紧他的手：“我听你的。”
又看向陈欣。陈欣耸肩：“来都来了，不看看多可惜。”
“那就登岛。”楚子风做出决定，“但需心。陈欣，你留在船上接应。苏姐、薇薇，跟我上岛。”
“我也要去！”陈欣抗议。
“你的任务更重要。”楚子风看着她，“如果我们出事，你得带消息离开。”
这话很重，陈欣咬咬牙，最终点头：“好。但你们要活着回来。”
船缓缓靠近湖心岛。随着距离拉近，岛上的景象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占地约半亩的废墟，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但在废墟中央，确实有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台，石台呈圆形，台面光滑如镜，刻满复杂符文。
石台旁，篝火熊熊。火堆边坐着一人，背对他们，披着破烂的斗篷，看不清面目。
楚子风三人上岸，缓步走近。距离十丈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药灵圣体，焚传人，月华后裔，呵，三百年的因果，终究还是聚到一起了。”
三人脚步一顿。
那人缓缓转身，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但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白色，瞳孔处赫然是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苏雨彤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月蚀之眼！您是，您是苏家三百年前失踪的那位先祖，苏墨前辈？”
苏墨，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想到三百年过去，苏家还有人记得老夫。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苏雨彤。”苏雨彤恭敬行礼。
苏墨点点头，目光转向林薇薇，那只完好的左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药王谷的丫头，林家人？”
“晚辈林薇薇。”林薇薇怯生生地回答。
最后，苏墨看向楚子风，右眼的月牙印记微微发亮：“楚家的焚诀，子，你到第几境了？”
“燎原。”楚子风简短回答，身体却已绷紧，这老人给他极强的压迫福
苏墨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跃，映着他沧桑的脸：
“关于三百年前药王谷为何覆灭，关于焚诀的真正来历，关于月华引的使命，以及，关于你们现在要去的西南，究竟藏着什么。”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刺骨寒意。
楚子风三人围着篝火坐下。林薇薇悄悄握住楚子风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和自己一样，微微出汗。
苏墨的故事，即将揭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而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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