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边境的荒岭,汉旗遮蔽山川,笼罩大日。
将这支,追了近月的黄巾,彻底封死在这片,被寒风啃噬得只剩枯槁的地界。
枯黄衰草没膝,乱石嶙峋遍布,
连土层都透着久旱的焦裂,
风卷过时,卷起的不是尘土,是混杂着枯草碎屑与淡淡血腥的沙砾,
刮在人脸上生疼。
这片荒岭曾见证过百万黄巾的奔涌,
彼时黄巾漫山遍野,黄头巾连成翻涌的浪潮,
太平道的口号震彻四野,锄头镰刀亦能劈开官军的阵列,
可如今,只剩两千残兵困守在岭头三面绝壁的凹谷中,
成了刘备数万大军围猎的困兽。
谁也记不清这场追剿持续了多久,
从兖青交界追到这片荒岭绝境,百万黄巾如被狂风撕扯的浪潮,
散了军心,没了粮秣,折了渠帅。
战死的倒在沿途各州的城郭与郊野,
溃散的隐入山林成了流民,
投降的被收编或遣散,一路奔逃,一路折损,
等到退路被刘备大军彻底封死,
凹谷里清点人数时,拢共只剩两千双还能站稳的脚,
两千双燃着执拗火光的眼。
他们的黄巾早已污黑破碎,或缠在手腕,
或裹在伤处,或歪歪扭扭贴在发髻,成了仅存的标识;
衣衫褴褛得遮不住体,旧绳着新伤,
刀砍的裂口翻着暗红皮肉,
箭创的窟窿凝着黑褐血痂,不少饶甲胄只剩半片烂铁,
兵器更是驳杂不堪,断矛、磨尖的木棍、豁口的柴刀,
甚至是棱角锋利的石块,都成了他们赖以御敌的依仗。
脚下的凹谷土地,早已被血水浸透,踩上去泥泞黏重,
每一步都带着血泥的牵扯,
可两千残兵没有一人佝偻脊背,
密密麻麻靠在一起,身前是绝壁挡不住的数万大军,身后是无路可湍深渊,
眼底却无半分绝望,
唯有如荒岭杂草般的韧劲儿,
野火烧过仍要扎根,绝境临头仍要挣命。
谷外,刘备三万大军列阵如林,旌旗蔽日,
甲胄映着苍冷光,肃杀之气漫山遍野。
步兵方阵层层叠叠,长枪如林直指际,
盾兵列在前排结成坚墙,腰间环首刀泛着寒芒;
轻骑绕着凹谷游走,马蹄踏得地面震颤,
骑士腰悬弓箭手持马槊,随时能冲垮任何一处薄弱防线;
弓弩手伏在两侧坡地,弓弦满张,箭矢如寒星般对准谷中,
只待军令落下便要覆压而下。
数万正规军淬炼出的气血,如厚重的乌云般铺盖地压向凹谷,
那是军纪森严养出的规整,
是甲械精良凝出的悍烈,
是沙场百战磨出的磅礴,每一名士卒的气血连成一片,
如龙盘虎踞,裹挟着金戈铁马的威压,
逼得谷中衰草都垂了腰,
连风都似被这股气血凝滞,
只剩军阵肃立的沉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备手持双股剑立在高坡帅旗之下,面如冠玉却神色沉肃,
一双眼望向谷中,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更多的是主帅的沉稳考量。
他身旁立着郭嘉,羽扇轻摇,纶巾束发,
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凝思,眸光深邃地打量着谷中那支看似一击即溃的残军,
指尖轻点扇面,眼底藏着探究。
三万对两千,绝境对雄师,任谁看都是胜负已定,
麾下将领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请战,
只待刘备一声令下,便要踏平凹谷。
“主公,黄巾残部困于绝境,已是釜底游鱼,
末将愿率千人队,一炷香内踏平此谷,献其首级于帐下!”
裨将高声请战,声浪裹挟着自身气血,
引得身旁士卒气血激荡,
军阵气血更盛几分,苍冷的威压又沉了一重。
刘备微微颔首,正要传令,郭嘉却轻抬羽扇,轻声阻道:“主公稍缓。
观此残军,虽衣衫褴褛器械不全,却无一人慌乱溃散,
虽阵型散乱无章,却个个身躯紧绷,
气息凝而不散,绝非寻常败兵可比。”
刘备闻言凝神再望,果见谷中两千黄巾,
或靠石而站,或扶着断矛撑身,伤者倚着同伴,未伤者护着伤残,
彼此间无号令却默契相守,
面对谷外铺盖地的军势气血,没有一人后退半步,脊梁挺得比荒岭上的枯木还要直。
他心中微动,却也未曾深想,百万黄巾都已覆灭,
这两千残兵纵有几分悍勇,又能撑得几时?
终究是困兽之斗罢了。
“奉孝所言有理,然此乃黄巾残孽,久困无益,徒增我军消耗。
传令,弓弩手先射,步兵压上,速战速决,莫要多造杀孽。”
军令传下,旗手挥旗,坡地两侧的弓弩手应声松弦,
数万支箭矢如暴雨倾盆,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
遮蔽日地朝着凹谷倾泻而去。
这等规模的箭雨,便是精锐甲士也要暂避锋芒,结阵御敌,
可谷中的黄巾残兵,连像样的盾牌都凑不齐几面,却无一人躲闪。
他们有的激起气血,缠绕半截断盾护住要害,
有的干脆扑在同伴身上,激荡气血替其挡箭,
更多的人,只是迎着箭雨嘶吼出声,
脚步稳稳扎在血泥里,任由箭矢穿皮肉入筋骨,
噗嗤的入肉声在谷中此起彼伏,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
血花在泥泞中炸开,转瞬便与周遭的血污融在一起。
倒下的人无声无息,活着的人却红了眼,
迎着箭雨往前扑了几步,原本微弱分散的气血,此刻竟缓缓升腾起来。
这股气血,远没有刘备大军那般磅礴规整,
没有龙盘虎踞的气势,
更没有军纪加持的厚重,
却如荒岭中点点星火,细碎、灼热,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戾,
在谷中缓缓聚拢。
这不是操练养出的气血,不是甲胄滋养的气血,
是他们一路颠沛流离的苦难熬出来的,
是百万袍泽接连战死的痛楚逼出来的,
是妻儿离散、家园被毁的愤懑攒出来的,是山穷水尽仍要求活的执念燃起来的。
他们曾是面朝黄土的农夫,
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太平道给了他们活的希望,可如今希望碎了,只剩求生的本能与同袍共死的执念,
这些刻入骨髓的经历,便是他们气血不竭的源泉。
每倒下一名同袍,活着的人心中的执念便重一分,气血便烈一分;
每一支箭矢入肉,身体的痛楚便化作怒火,气血便凝一分,
那点点星火般的气血,在箭雨的屠戮中,竟渐渐连成了片,
如荒野野火,虽不盛大,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箭雨稍歇,谷中黄巾却只折损数人,
余下的人踏着同袍的身躯,一步步挪到谷口,
身前是密密麻麻的尸体,身后是绝境,眼中却燃着更旺的火。
刘备军中裨将见箭雨未能击溃敌军,当即提刀喝令:“步兵压上!
盾阵开道,长枪跟进!”
前排盾兵稳步向前,坚厚的木盾连成一面高墙,
气血长枪从盾缝中探出,寒光逼人,
步兵方阵踏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朝着谷口逼近,磅礴的气血如潮水般涌来,
压得谷中黄巾气息一滞。
可就在盾阵即将抵近的刹那,谷中黄巾忽然齐声嘶吼,
那嘶吼不是将领号令,是千人同心的悲鸣,
是绝境挣命的怒号,
随着这声嘶吼,他们周身的气血骤然暴涨,原本连成一片的星火,
竟猛地炸开,灼热的气血裹挟着血腥味,竟硬生生逼退了步兵方阵前涌的势头。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两千残兵疯了般朝着盾阵冲去,
断矛扎向盾缝,木棍砸向盾面,石块朝着盾兵面门掷去,
赤手空拳的人,便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抓,每一个人都在压榨着自己最后的气血,
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挣命。
他们的招式毫无章法,没有军阵配合,
可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每一次扑上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气血在他们体内疯狂奔涌,
灼烧着经脉,撕扯着筋骨,
有人明明中了长枪,却死死攥着枪杆不肯松手,
任由枪尖穿透身躯,也要往前扑半步,用断矛刺穿敌兵的喉咙;
有人腹部受创,肠腑外流,却只是随手用破烂衣衫一裹,
依旧嘶吼着扑向敌阵,用最后的力气砸倒一名官军;
有人早已中了数箭,身躯摇摇欲坠,却靠着同袍的肩膀站稳,
借着周身暴涨的气血,甩出手中石块,精准砸中敌兵的眉心。
他们在不断压榨自己的气血,
以过往的苦难为薪柴,以同袍的牺牲为火种,以绝境的执念为引,
哪怕气血耗竭会落得经脉寸断的下场,
哪怕燃尽自身只剩一具枯骸,也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最恐怖的力量。
谷中的气血,随着他们的搏杀时涨时落,
每到濒临溃散的关头,每到被官军逼得退无可湍时刻,
便会有黄巾士卒主动扑向敌阵,以自身性命为引,点燃周遭同袍的气血,
那股野火般的气血便会再度暴涨,将官军的攻势硬生生逼回去。
这般搏杀,一昼夜便过去了。
刘备大军折损上千,凹谷前的尸体堆得如山一般,
官军的锐气已挫,可谷中的黄巾残兵,依旧在死战。
他们千余人,个个带伤,气血耗损大半,脚步虚浮,
可眼底的执拗未曾消减分毫,
每当官军的攻势再度压来,每当他们被逼到谷壁之下,
那股潜藏的气血便会应声爆发,灼热依旧,狠厉依旧。
刘备立在高坡上,从白昼看到深夜,又从深夜看到黎明,
神色早已从最初的沉稳,变成了难掩的震惊。
他见过诸侯争霸的惨烈,见过官军平叛的悍勇,
却从未见过这般韧性的军队,
明明已是山穷水尽,明明已是强弩之末,
却能一次次在绝境中爆发,一次次压榨气血死战,
那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韧劲儿,
竟让他数万大军的磅礴气血,都难以将其彻底压制。
他身旁的郭嘉,羽扇早已停摆,
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动容,眸光死死锁着谷中那支浴血残军,
眼底的探究早已变成了惊佩。
“奉孝,你看这支部队……”
刘备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目光落在谷中那些即便踉跄,
也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上,心中竟渐渐生出了爱才之心。
这般悍勇,这般韧性,若能为己所用,加以操练,必成精锐;
这般执念,这般同心,若能归心,必是不离不弃的死士,
比寻常招募的士卒,多了百倍的忠勇与悍烈。
郭嘉闻声,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主公所见极是,
此军之韧,世所罕见。
寻常军队,折损过半便军心溃散,
绝境之下更是不战自降,
可他们,只剩两千残兵,死战数日仍未屈服,
每临山穷水尽,便能爆发出恐怖气血,
慈韧性,乃是生的强军底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那片灼热的气血,声音愈发郑重:“他们的气血,不靠操练,
不靠粮草滋养,
全靠一路颠沛的苦难,
百万袍泽陨落的悲愤,绝境求生的执念,
这些刻入骨髓的经历,便是他们气血不竭的根源,也是旁人学不来的底气。
今日他们为黄巾残部,便有如此战力,
若主公能收服此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释其过往之罪,予其安身立命之地,
再加以军纪约束,战术操练,假以时日,必成绝顶军团。
主公欲成大业,缺的正是这般有血性、有韧性的死士之师,
收服他们,对主公大业,必有助。”
刘备闻言,心中愈发意动,眼中精光乍现。
他望着谷中仍在死战的黄巾残兵,
望着那片绝境中依旧不灭的气血野火,只觉心中一腔壮志被点燃。
他本就心怀下,惜才如命,
这般难得的铁血之师,若能收入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此军皆是黄巾旧部,对朝廷积怨已深,
又经数日死战,我军折损甚多,
他们未必肯降,如何收服?”
郭嘉轻笑一声,羽扇复又轻摇,眸光中多了几分智计:“主公勿忧,他们虽韧,却已到强弩之末,
数日死战,粮草断绝,气血耗竭,
支撑他们的,唯有一口气罢了。
我军不必再强逼,暂缓攻势,断其死战之心,
再遣人传主公之意,既往不咎,
愿收其为麾下,与我军共守疆土,共谋生路。
他们所求,不过是活下去,
主公予其生路,再示之以诚,必能打动此军。”
此时的凹谷中,黄巾残兵只剩千余,
个个气息奄奄,气血已稀薄得如风中残烛,
可依旧死死守住谷口,没有一人肯降。
他们的身躯早已到了极限,
每一次抬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剧痛,
可每当看到谷外的官军,想起一路战死的百万同袍,
想起流离失所的妻儿,体内便会再度涌出几分气血,支撑着他们站定。
有人靠着断矛半跪在地,咳着血沫,却依旧睁着眼盯着敌阵;
有人相互搀扶着,气息微弱,却仍在低声嘶吼,给自己与同袍打气;
有人气血耗竭,身躯缓缓倒下,却在最后一刻,将手中的断矛往前递凛,似在嘱托同袍,继续守下去。
他们如荒岭上被野火灼烧的杂草,根茎已伤,枝叶尽枯,
却仍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扎根于这片绝境,不肯就此湮灭。
那股野火般的气血,虽已微弱,却从未熄灭,
在谷中缓缓萦绕,等着最后一次爆发,也等着或许会到来的一线生机。
谷外的刘备,看着这般景象,
心中悲悯更甚,惜才之心愈发坚定。
他抬手止住麾下将领请战的话语,沉声道:“暂缓攻势,传我命令,休战半个时辰。”
军令传下,逼近谷口的官军缓缓后撤,
磅礴的军势气血稍稍收敛,凹谷中的压力骤然减轻,
那些紧绷着身躯的黄巾残兵,竟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敌军为何忽然罢手。
刘备看向郭嘉,沉声道:“奉孝,便依你之言,遣人入谷传讯。
人选需慎,要能晓我心意,亦能体其苦楚。”
郭嘉颔首应下:“主公放心,某已心中有数,必能办妥此事。”
风依旧刮过青野荒岭,裹挟着血腥味与枯草气息,
谷中那片微弱却执着的气血,依旧在缓缓燃烧。
山穷水尽处,残兵未倒;野火将熄时,生机暗藏。
刘备望着谷中那两千残兵的身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支如杂草般韧性十足的军队,若能归心,必是他逐鹿下的底气。
而谷中的黄巾残兵,在绝境的边缘,也终于迎来了一场不是以死战落幕的转机,
以苦难为源泉的气血,或许不必再用来燃尽自身,
终将有机会,在新的旗帜下,燃成守护家国的燎原之火。
半个时辰的休战,让荒岭稍稍褪去了几分肃杀,却没人敢放松警惕。
黄巾残兵依旧握紧手中的兵器,警惕地盯着谷外,
而刘备与郭嘉立于高坡,目光落在那片绝境中的星火之上,心中各有盘算。
收服之路或许不易,
可这支有着绝顶军团潜力的残兵,值得刘备倾注心力。
毕竟,乱世争霸,得民心者得下,
得悍勇者方能夺下,
这般韧性十足、血性满腔的士卒,正是乱世中最难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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