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还未亮透，东边山脊上刚泛起一线青白。风歇雪停，整座太玄山静得像幅泼墨画。
山门前，那块刻着“剑阁”二字的匾额下，早已站满了人。
六代弟子分列两侧，八老站在他们前方，郑五行又立于八老之前。所有人都着玄色深衣，腰系素带，剑悬身侧。
无人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李阴阳从山道那头走来。
他换了身玄色祭服,不再是平时那件灰布长衫。腰束玉带,发冠高耸,宽大的袖袍垂至膝下,随着步子轻轻拂动。
他在匾额前站定,抬头。
那块匾挂在山门上,黑底金字——剑阁。字迹苍劲古朴，为三百年前太白剑圣亲手所写。
太白剑圣诗剑双绝，是裴圣未成名前收的第一个弟子，亦是剑阁真正的奠基者。
三百年前裴圣剑启太玄后便不知所踪，太白剑圣独镇人间一甲子，直至寿元将尽，又将自身残魂寄在这块匾里,留给后人三次出手的机会。
第一次出手，是武帝灭佛时，因剑阁弟子损失过多，太白剑圣一剑斩尽八千神佛。
第二次，大元铁骑于百年前南下，太白剑圣一剑斩杀对方大自在的主帅，迫其退兵。
如今，是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李阴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弯腰下拜，“剑阁五代阁主李阴阳，率阁中弟子，恭请太白师祖！”
八老同时躬身。
郑五行也躬身，身后所有六代弟子，齐齐跪倒。
雪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片，无人出声。
李阴阳站起身，望着匾额，声音清朗：“剑阁遭逢大难，一个半月之内，七十名弟子剑骨被盗。凶手至今仍在逍遥法外，弟子无能，恳请师祖出手，查明真凶。”
话音落下。
山门前一片寂静。
只有北风偶尔吹过，带起细雪簌簌。
匾额毫无动静。
李阴阳等了片刻，再次躬身一拜，“弟子等无，恳请师祖出手。”
依旧无声。
身后跪着的弟子们屏住呼吸，不敢抬头。
八老相互对视，面色皆是凝重。
李阴阳直起身，望着那块匾，心里叹了口气。
太白师祖留给剑阁的，一共就三次出手的机会。
前两次，都是剑阁撑不住或中州危机时。
可这一次……
虽然七十名弟子剑骨被盗，可剑阁的根基还在，山门未破，六代弟子还在，八老还在，他李阴阳也还在。
在师祖看来，这还不算剑阁的生死存亡。
不愿出手，也属寻常。
可李阴阳不能退。
他再一次躬身，这一次，声音较前两次更沉，更缓，“太白师祖在上，弟子李阴阳，有一言禀告。”
他略顿，继续道：“一个半月间，剑阁三十四名外门弟子、三十六名正式弟子，共计七十人剑骨被盗。”
“外门弟子中，二十七人修为尽废，此生再难握剑。三十六名正式弟子，包括鲍洪、向十六、莫虚、秦臻在内，皆是六代弟子中的翘楚，是剑阁未来的根基。”
“如今，这批翘楚，半数已废。”
李阴阳声音渐沉：“师祖，这不是断剑阁的弟子，而是断剑阁的根。这不是寻常外敌，这是要毁掉我剑阁的传承！”
他抬起头，望着匾额，一字一句道：“还望师祖明鉴，剑阁，实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山门前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一道古老悠久的叹息，自很远的地方而来，仿佛穿过了岁月长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匾额上，黑底金字上忽然泛起微光，很淡，却渐渐凝形。
一道人影从光中走出。
作书生打扮。
青衫半旧，袖口微卷，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寻常，没甚纹饰。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站在匾额前，望着化作一片苍茫的太玄山，望着山道上那些跪着的剑阁弟子，又望着远处熟悉的峰峦起伏。
目光里，有怀念，也有叹息。
山门前所有剑阁之人，包括李阴阳、郑五行在内，齐齐伏身。
“恭迎太白祖师！”
李阴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太白剑圣没有急着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片他守了百余年的山，看了很久。
然后才收回目光，又定定落在李阴阳身上，“起来吧。”
声音平淡，又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样子。
李阴阳起身。
太白剑圣又看向那些跪着的弟子，目光从八老扫到郑五行，又从郑五行扫到六代弟子，最后落在澹台敬明身上。
停留了一下，然后再次收回。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他开口，声音淡然道：“七十弟子剑骨被盗，真凶不明，人心惶惶。你们想让我出手，找出这个人。”
李阴阳点头：“恳请师祖出手。”
太白剑圣望着他，目光平静。
“机阁那帮神棍，百年前过，我剑阁会有一劫”，他轻叹一声，声音中透着些许追忆，“现在看来，是应验了？”
他略作停顿，后又轻声笑道：“我可以出手。但这是最后一次。出手之后，我留下的残魂将会耗尽，再也无力庇护剑阁。”
“你要想清楚了。我出手，定能找到真凶。但找出后呢？若真凶实力强横，你们又守不住剑阁，这屹立三百年而不倒的巍巍剑阁，便不复存在了。”
李阴阳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头，直视着太白剑圣，眼里并无惧意，平静道：“师祖，若剑阁弟子连自己的同门都护不住，放任凶手逍遥法外，那剑阁，可还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这番话时，李阴阳语调平稳，没有激昂，没有慷慨，只最平静地陈述出来。
“凶手在剑阁里头，或许就藏在一众弟子之郑他在八老眼皮底下，在我李阴阳眼前，抽走了六代弟子共七十根剑骨！若再找不出这个人，剑阁的人心便散了。人心一散，根基就断了。根基断了，这剑阁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李阴阳神色已是一片肃然，他盯着太白剑圣，声沉且有力：“请祖师出手！无论会有什么后果，自有弟子一力承担！”
太白剑圣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感慨。
“好”，他轻声道：“好一个李阴阳！你无愧于五代阁主之名！”
他抬起手。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青白剑气从他指尖冲而起。
那剑气细如发丝，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苍穹。它扶摇直上，冲入云霄，然后轰然炸开。
剑州震动。
方圆千里，城里乡下，所有人都抬头望。
那道青白之光太过耀眼，像一道巨大剑影，横亘在际。
太玄山上，积雪簌簌滚落。山石震动，有细的碎石从崖壁上崩落。
所有六代弟子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沛然剑气从头顶掠过，沉得人抬不起头。
太白剑圣立在山门前，一席青衫被风卷起，长发飞扬。
他口中轻吟，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白伏百年，今宵破惊。
剑仙人不复，浩气贯太清。
以从尘世，荡魔下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那道冲剑气骤然扩散，化作无数道细的剑丝，如春雨般洒落。
剑丝穿进每个饶身体。
穿透李阴阳，穿透郑五行，穿透八老，穿透所有五代弟子、六代弟子。
没有任何痛感，只是微微一凉。
可每个人都感觉到，那道剑丝在探寻着什么，从经脉到窍穴，从窍穴到星宫，又从星宫走到神魂深处，一路探寻。
片刻后，只是一瞬，太白剑圣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望着人群中某个方向，目光如剑。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分冷意，“还不现形！”
山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却见那里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澹台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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