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下了三日。
太玄殿前的积雪已没过膝盖,杂役弟子每日清早铲出一条路,到傍晚又被埋得严实。整座剑阁银装素裹,安静得没有丁点动静。
八老谨遵李阴阳的叮嘱,轮番盯着澹台敬明,一刻也没敢放松。
可澹台敬明除了修行外,还是修校
他在弟子群中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偶尔睁眼,目光平静地扫一圈,然后继续闭眼调息。吃饭时跟旁人并无二样,入夜后也不见任何多余动作。
三日过去,毫无异样。
第四日,大雪骤停。
黄昏时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久违的夕阳斜照在太玄山上,把雪地镀成一片金黄。弟子们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有人甚至停下修行,在演武场上堆起了雪人。
李阴阳站在太玄殿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安稳了些。
三日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也许那人真的收手了。
也许岁寒生的话,只是多虑。
也许……
深夜。
子时刚过,整座剑阁睡得正沉。演武场上留了几盏灯,昏黄的光落在雪地里,映出模模糊糊的灯影。
八老中的四人轮值守夜,盘坐高台四角,神魂笼罩着整个太玄山。
一切如常。
然后,忽然有人惊声尖叫,刺破了这份宁静。
尖叫声是从弟子休息的偏殿中传来的,尖锐刺耳,瞬间惊醒了剑阁。
四老瞬间起身,朝偏殿掠去。
李阴阳从太玄殿冲出,郑五行紧随其后。
偏殿大门开着,里面已是一片混乱。弟子们于睡梦中惊醒,有的从床上跳下来,有的跌坐在地上打抖,有人在哭喊。
而人群中央,正躺着三个人——
向十六、莫虚、秦臻。
三人面色惨白,胸口衣襟敞开,心口处皆有道细的伤口,已经结痂。
李阴阳站在门口,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
他对这三人印象深刻!
向十六,十七岁,地品剑骨,悟道境三层。悟性极高,曾自创一式剑招,连郑师兄都曾赞不绝口。
莫虚,十九岁,剑地品骨,悟道境三层。性子沉稳,做事细致,是苏师兄的得意门生。
秦臻,十九岁,地品剑骨,悟道境六层。商师兄的亲传弟子,倾注了他毕生心血,也被视为下一代秋敛序首座的不二人选。
如今,三人全躺在了这儿,全都被人抽走了剑骨!
人群忽然分开。
澹台敬明从后面挤进来,待看到地上的三人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子,右手二指探向莫虚的脉,又望了望向十六和秦臻的伤口。起身时,他拳头已攥紧,指节发白。
“师尊”,他转向李阴阳,声音沙哑,“贼人又来了。”
李阴阳望向他,在看到那张阴沉中又带着愤怒和心疼的脸庞时,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不是敬明,敬明也不会是凶手。
凶手是装不出这般神情的,如今敬明眼神里的愤怒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攥紧的拳头也微微在抖。
绝不是他。
也好在不是敬明。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另一股情绪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怒。
压不住的怒!
向十六,莫虚,秦臻。
这三人,和鲍洪一样,都是剑阁六代弟子中的翘楚,是将来最有希望成为八老的人,亦是剑阁三百年基业的传承!
可现在全躺在这儿了,全被人抽走了剑骨。
当着他们十位大剑仙的面,当着护山大阵全开、剑原剑阵全力运转的面,那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再次动了手。
那他们日夜轮守、寸步不离又算作什么?
这是在打剑阁的脸!
是在打他李阴阳的脸!
是在打剑阁三百年历代祖师的脸!
“阁主!”商肃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响。
李阴阳转头,看见商肃站在秦臻身边,这位秋敛序的首座如今面色铁青,双眼泛红,双手死死按在秦臻腕上,微微颤抖。
“阁主。”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已经不成样子:“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去做?”
他言语间,隐隐带上了几分不满。
不是对李阴阳感到不满,而是冲这整件事不满。他们十人查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能查出来。贼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再一次动手了。
秦臻是他的弟子。
自十岁起跟着他,是他一手带大的毫无问题,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可现在没了,全没了!
李阴阳转头望向其他人。
苏和风站在莫虚身边,那张永远带着些许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阴沉。莫虚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性子像他,做事细致,待人宽厚。
他教了莫虚五年,倾囊相授,只待他百年之后,春生序能有个稳当的继承人。
现在却没了。
仲暄、景长明、澄霄、郁华、丘玄英、岁寒生。
八老的面色,没一个是好看的。
他们都有亲传弟子在今夜受害,就算没有亲传弟子被抽的,其他弟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晚辈!
剑阁六代弟子最出色的二十三个人,今夜一个不落,全被抽走了剑骨!
这一次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看着李阴阳,看着这位剑阁之主。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期盼,还有一丝隐约的绝望。
一个月。
三次失窃。
七十名弟子被抽走剑骨。
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他们还能信谁?还能靠谁?
李阴阳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他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殿里的气氛,八老及其所有弟子的目光,全部压在他身上。
这些人虽未话,可沉默比吵闹更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多月的时间,三次事件,七十条剑骨!
他们日夜守着,寸步不离。护山大阵开着,剑原剑阵转着,十位大剑仙都未合过眼。可那贼人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动了手!
这件事若再得不到解决,剑阁的人心就散了!
他睁开眼。
殿里所有饶目光都聚过来,那些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期望。
李阴阳深吸一口气,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今事已不可为。”
殿内更静,静得只闻殿外风声。
李阴阳顿了一下,随后眼神坚定道:“开匾,请祖师!”
商肃猛地抬头。
苏和风瞳孔微缩。
郑五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八老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开匾请祖师,这是剑阁三百年压箱底的东西。
不到剑阁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会动用!
裴圣自剑开太玄后便不知所踪,甚至连《唯剑诀》都不曾传下,可他剑阁并不只有一位开派祖师。
另一位开派祖师的残魂,一直都在山门前那块匾上——
裴圣未成名前收的第一个弟子,太白剑圣!
李阴阳转身向殿外走去,至门边时,又忽然停步。
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中带了几分沉重:“明日卯时,剑阁所有五代、六代弟子,于山门前,共请太白师祖!”
罢,他推开门,踏进风雪,迤逦背着北风而校
身后,八老默立,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郑
六代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只有澹台敬明,依旧站在向十六三人身边,拳头紧攥,面色阴沉。
无人察觉。
在他右手食指指腹上,一缕黑气,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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