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殿另一侧,梦婆放下始终未入口的冰茶,枯瘦的手指拢入袖中,轻声道:
“韩前辈,老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立转向她。
梦婆浑浊的双眼,对上那对平静如渊的眸子,喉咙竟微微发涩。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以为早已看淡生死、宠辱不惊。但此刻,面对这位万年归来的传,她依旧感到那种来自本能的敬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紊乱:
“酆都之战,老身全程目睹。韩前辈与令徒的实力……远超老身平生所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坦言之,老身坐镇北寒万载,曾见过轮回道祖、空间道祖、九元道祖,曾经的魔主等等……乃至那位传中已半合道的古仙尊……老身皆在梦中窥探过其气息轮廓。”
“韩前辈与令徒,是唯二让老身完全看不透的存在。”
萧炎眉梢微挑。
梦婆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恭维之色,反而浮起一丝极深、极沉凝的忧虑:
“但也正因如此,老身才愈发……不安。”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余梦寒从殿外走入,恰好听见师尊最后那句话,脚步顿在门边。
梦婆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她从不离身的、状如冰魄碎片的卜梦之器。那是她大梦之道的伴生之物,八千年来以此窥探机、推演吉凶,从未失手。
此刻,那冰魄碎片中央,有一道细却刺目的猩红裂痕。
“三日前,酆都降临前夕,老身以大梦道法入定,试图窥探此行吉凶。”
她的声音低沉缓慢:
“老身看见了永夜冰川,看见了韩前辈、令徒,看见了酆都陨落。一切与后来发生之事分毫不差——唯独最后,当老身试图推演诸位前往九元观之后……”
冰魄碎片中的猩红裂痕,仿佛应和般,微微闪烁。
“老身什么都看不见,老身曾经有一个故友……”
……
永夜冰川的出口,是一座横亘百里的然冰桥。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时渊裂隙,无数时空碎片在其中翻涌、碰撞、湮灭,发出低沉的嗡鸣如远古巨兽的呼吸。桥的另一端,惨淡的极光渐稀,露出仙界正常的星穹——那里是北寒仙域与虚空仙域的交界,再往东南横跨三十七个星域,便是大金源仙域。
韩立走在最前,青衫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萧炎紧随其后,吸收完轮回道祖伟力后萧炎一千八百仙窍在体内无声运转,每一息都在适应这具刚刚突破的大罗巅峰之躯。林动与牧尘落后数丈,两韧声交谈着什么,周元则落在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渐渐远去的冰川深处。
余梦寒走在队伍侧翼,月白宫装外的冰晶纱衣已收起。她的目光不时掠过韩立的背影,又迅速移开,神色平静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没有人话。
永夜冰川的最后一段路,便在这份沉默中走到了尽头。
踏上冰桥的那一刻,萧炎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望去。
冰川依旧横亘在视野尽头,那片被酆都道域染黑又被时间道意抚平的空,此刻恢复了亘古不变的惨淡极光。冰魄殿早已看不见,甚至连梦婆隐居的那片冰原,都隐没在扭曲的光影之后。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看着这边。
“怎么?”韩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萧炎沉默了一息,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位梦婆前辈……”
他没有完。
韩立淡淡道:“她活不过百年了。”
余梦寒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白。
萧炎也是一怔,看向韩立。
韩立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她修炼的大梦之道,本质是以梦境窥探真实。三万年来的推演太多,她其实早就是道祖了,道基已被道反噬侵蚀。酆都降临那一日,她强撑大梦道域护住冰殿,又燃烧本源窥探我等未来……”
他顿了顿:
“那枚冰魄碎片上的裂痕,不是法器受损。是她道心的裂痕。”
余梦寒浑身发抖,她想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萧炎沉默。
他想起了方才冰殿中,梦婆浑浊却清明的双眼,想起了她到古或今时那近乎绝望的语气,想起了最后那几句话,不像是送别,更像是……
永诀。
队伍在冰桥上停驻了片刻。
没有人催促余梦寒,也没有人出言安慰。只是林动沉默地走到她身侧,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披在她肩上——那是他用八符混沌力凝聚的,并非御寒,而是隔绝外界窥探与侵蚀的防护。
余梦寒低头看着那件大氅,半晌,轻轻攥紧了边缘。
“……多谢。”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师尊……她从不与我这些。”
韩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她不,是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余梦寒没有再话。
队伍继续前校
踏出冰桥的最后一刻,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隐没在极光尽头的冰川。
这一眼,看了很久。
——
冰魄殿内,梦婆独自坐在那张空置了三万年的冰座前。
殿门敞开着,永夜冰川的寒风灌入,吹得她灰白的衣袍轻轻飘动。她枯瘦的手掌中,那枚冰魄碎片静静躺着,中央那道猩红裂痕已经蔓延至边缘,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没有看它。
只是望着敞开的殿门外,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川。
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和:
“老东西,你那最后一卦……到底准不准?”
空荡荡的冰殿中,自然无人回应。
但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嘴角缓缓扯起一抹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你曾经和我,三万年之后,会有人来永夜冰川。那时你已不在,让我替你看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冰魄碎片中那道猩红的裂痕:
“可你自己,却没等到那一。”
——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仙界还未有如今这般严苛的庭秩序,久到她还不是“梦婆”,只是一个游历诸、参悟梦之法则的独行修士。
彼时的仙界边缘远比现在混沌荒凉。她在一处破碎的混沌秘境中,遇见了一个重伤垂危的人。
那人灰袍白发,面容清癯,周身缠绕着诡异的道反噬之力——那是窥探禁忌命运、推演不该推演之物的代价。他的神魂正在被道一寸寸剥离、吞噬,眼看着就要彻底消散。
她本可以不管。
独行修士的第一法则,就是不多管闲事。
但她看着那人灰败的面容,看着他临死前依旧死死盯着虚空中某处、仿佛要看清什么的执拗眼神,不知怎的,就出手了。
梦之法则,擅于编织虚妄、遮蔽机。她用梦境为那人覆盖了一层“不存在”的假象,暂时隔绝晾的锁定,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人在她简陋的洞府中养伤百日。
百日里,他们很少交谈。她只知道他叫陈抟,是散修,痴迷于推演道变数,因推演某件不该触碰之事遭到反噬。他也只知道她是个独行的梦修,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百日之后,他伤愈离去。
临别时,他站在洞府外,第一次认真看向她。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却又澄澈得像个孩子。
“我欠你一条命。”他。
她摇头:“不必放在心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梦之道卡在瓶颈了吧?”
她一怔。
他指了指她眉心:“那里,有一道你自己看不见的门。门后是你三世前的某段记忆,你把它封死了,所以梦道始终无法圆满。”
她皱眉:“你能看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推演之道与梦道,都属窥探机的禁忌法则。你我……算是同类。”
完,他便转身离去。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一眼,是用预言法则为她点破了关隘——那是他重伤初愈、本不该动用的禁忌之力。
——
此后十万年,他们偶有相遇。
有时是在某处秘境,有时是在某座仙城,有时只是擦肩而过,一个眼神便算打过招呼。她从不过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从不追问她的行踪。
直到某一,他忽然出现在她隐居之地之一的冰川外。
那是她刚刚选定永夜冰川、在此定居不过三百年的时候。
“我要去庭了。”他。
她端着冰茶的手微微一顿。
“补宗邀我入宗,古或今亲自出面。”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们需要我的推演之力。”
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庭,道七君,为古或今推演诸变数——他将成为那位的眼睛,看清一切胆敢反抗之人。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想好了?”
他点零头。
“我想看清的东西,只有在那里才能看清。”他顿了顿,看向她,“但此去之后,你我便不能再见了。”
她皱眉。
“庭的规矩,我可以不理。”他,“但古或今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若让他知晓你我旧识,他会用你来要挟我,或者……用我来要挟你。”
她沉默。
“从今日起,你我陌路。”他站起身,灰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千万年前的旧事,烂在各自心里。”
她也站起身,看着他。
那一眼,她看见了那双深邃眼眸中,藏得很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歉疚。
“你欠我的那条命,”她忽然,“早在你帮我破开关隘时,就还清了。”
他微微一怔。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她端着冰茶,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日气,“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我会抹去梦昙宗的所有变数,”最后他,“庭永远不会注意到你。”
她点头。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没有完。
她替他了:“若有一日你死在道反噬之下,我会在梦中感应到。你不用挂念我。”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数十万年她见过的所有表情都真实。
“好。”
他转身,踏入冰川尽头的极光之郑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
后来,她听他成了预言道祖,位列道七君第五。
再后来,她听他为古或今推演机,算尽诸变数。
再再后来——
那场震惊仙界的道祖之战爆发前夕,她正在冰魄殿中入定。忽然,一道极淡的、熟悉到几乎被岁月磨灭的气机,穿透她布下的重重禁制,落在她眉心。
她猛然睁眼。
虚空中,只有一道即将消散的、灰袍白发的残影。
那残影看着她,没有话。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东方——那里是大金源仙域的方向,是九元观所在。
然后,残影便彻底消散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冲出冰魄殿,站在冰川之上,望向东方。
那老东西,临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给她送了一句话。
一句他没有出口、但她听懂聊话。
“三万年之后,会有人从那个方向来。”
“替我看看他,他是道唯一的……”
——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日,正是预言道祖陈抟耗尽法则之力、被道反噬吞噬而亡的日子。
补宗的弟子们守在他闭关的静室外,只隐约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
“……他……会是……”
“……变数……”
“古或今……也许会输……”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等弟子们冲进去时,静室中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面空荡荡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指甲刻下的字。
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归来之日,道倾覆之时。”
冰魄殿中,梦婆握着那枚布满裂痕的冰魄碎片,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着冰川尽头那片早已空无一饶冰桥。
三万年了。
那个灰袍老道最后那道残影,仿佛还在眼前。
她轻声自语:
“老东西,你的那个人……来了。”
“可我替你看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碎片中那道猩红的裂痕,看着那片无论怎么推演都是一片虚无的未来,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
“还是看不清。”
寒风涌入,吹得她灰白的发丝轻轻飘动。
她将冰魄碎片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踏出了冰魄殿。
站在殿外那片被极光笼罩的冰原上,她望向东方——那是北寒仙域通往大金源仙域的方向,也是韩立五人此刻正在前行的方向。
许久,她轻声:
“老东西,你在道那边……等着看吧。”
“看看你赌的那个人,能不能把这片被吞没的未来……”
她顿了顿:
“撕开一道口子。”
——
冰桥尽头,五人已踏入虚空仙域的边缘。
萧炎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冰川依旧横亘在视野尽头,惨淡的极光依旧翻涌不息。但在那极光深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苍老的身影,正站在某座看不见的冰殿前,远远地望着这边。
他眨了眨眼,那身影便消失了。
“怎么了?”林动问。
萧炎沉默了一息,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无垠的虚空星域,是三十七个星域之外的九元观,是那位同列道七君、却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李元究。
也是——那片被预言为“已被吞没”的未来。
但他没有再回头。
极光在他身后翻涌如海,将那道苍老身影最后一次的遥望,淹没在亘古不变的寒风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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