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后山之巅,韩逸梦在一块冰凉的巨石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回来了?”
道影的虚影在他身旁凝结,两个光点幽幽亮着。
“嗯,刚回。去了趟金钟寺,腿都快被那些‘先迈左脚’的规矩绕瘸了。”韩逸梦揉了揉眉心,“老和尚请我喝茶,规矩是筏,过了河就得放下。”
“很有禅机。”
“可我看见那些过了河还扛着筏的和尚更多。”韩逸梦笑了笑,“散修联盟那边更逗,轮值长老跟我倒苦水,自由散漫的修士最难管,一盘散沙。”
道影的光点闪烁:“数据归纳完成。玄剑宗的‘森严等级体系’、金钟寺的‘仪式化清规’、散修联媚‘松散契约模式’,已补充进《规则道典》第十三卷‘组织治理篇’。”
“效率挺高。”
“本职工作。”道影顿了顿,“但检测到您情绪有轻微波动,灵力流转滞涩了零点三息。需要启动‘静心道纹’吗,老梦?”
韩逸梦摆手。
“不用。就是……”他抬头望向星空,“琢磨百年后飞升的事儿。道,你界什么样?”
道影静默两息。
“根据道战事数据库最新推演模型,界与幽冥界的战争,百年内结束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点七。”
韩逸梦侧过头。
“所以我一上去,就得卷铺盖去前线?”
“准确,是‘重点人才输送’。”道影的声音平稳无波,“您的预审报告被飞升事务司标记为‘懂规则、擅文书、能处理复杂事务’,该司目前急缺此类人员填补前线文职缺口。战事持续一百二十年,各衙门文员已被抽调一空。”
“文员?”韩逸梦挑眉,“合着我苦修千年,上去就给缺账房先生?在战场后方算算灵石,写写阵亡名单,然后哪被不知道哪儿飞来的魔气余波带走?”
“生还概率高于普通兵。文职岗位通常位于三线,且有基础防护阵法。”
“通常?”韩逸梦捕捉到关键词。
“战时状态,一切皆有可能。”道影补充,“您也可选择策略性拖延。预审名额有效期百年,可卡在第九十九年化神,第一百年的最后一日飞升。”
“赌那时候仗打完了?”
“或缓和。”
韩逸梦不话了。夜风掠过山巅,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青岚宗的万千洞府亮着灵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实验区坊市的灯火蜿蜒如河,隐约能听见琴音袅袅,混着灵兽的低鸣。
良久,他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道影问。
“笑我这辈子,跟‘规矩’这俩字是杠上了。”韩逸梦伸了个懒腰,“最开始为了活命,炼气修一个,整琢磨怎么钻门规的漏洞,多抠几块灵石。”
“后来当了实验区管理员,定规矩、搞仲裁、弄保险,用规则跟那些大宗门扯皮,护住底下没靠山的。”
“再后来写《规则道典》,建秘境,教人用规矩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拳头砸。”
他顿了顿,眼里映着星光。
“现在好了,上界,去战场。那地方规矩肯定更乱,漏洞更多,打起来更不讲理。既然躲不过——”
道影的光点急促闪烁:“您该不会想……”
“对。”韩逸梦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去战场上,继续卡bug。”
“宿主,那是界战场!不是青岚宗外门大比!”
“所以才更有趣。”韩逸梦咧嘴,“凡间的规则游戏,我差不多通关了。界这新副本,不得去开开荒?至少去了那儿,我得给自己、给身边的人,争几条能喘气的规矩出来。”
道影沉默良久,光点缓缓平复。
“……逻辑自洽。但风险系数极高。”
“知道。”韩逸梦望向星空深处,那里有常人看不见的细微裂痕,偶尔划过血色尾迹,“可道,你有没有想过——战场上为什么就不能有规矩?为什么厮杀就得毫无秩序?如果连最基本的‘战地文书不得无故克扣抚恤’、‘后勤物资分配按需不按阶’这种规矩都立不起来,那界这仗打得,也太糙了。”
道影似乎在进行复杂演算,光点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温婉的声音从身后石阶传来。
“什么规矩太糙了?”
韩逸梦回头。
林棠托着一枚鸽卵大的丹药,缓步走上山巅。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但笑意真牵丹药表面,淡金与淡青的道纹如两条游鱼,缓缓纠缠又分离,秩序与自由在其中达成微妙的平衡。
“平衡之丹,初成。”她走到韩逸梦面前,将丹药递上,“用了三个月,炸了十七次炉,总算炼出这一枚。服下能暂时调和规则冲突,平复道心纷乱。若受了战伤……或许也有奇效。”
韩逸梦接过丹药。触手温润,那股平衡之力温和却坚定,像她这个人。
他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
“辛苦了。”
“值得。”林棠靠在他肩头,也望向星空,“刚才听你们战场……真要上去就打?”
“道推演,概率很大。”
“文职?”
“嗯,算漳那种。”
林棠轻轻笑了:“那正好。我炼丹,你算账,咱们去了界,开个夫妻档后勤铺子。”
韩逸梦也跟着笑:“行啊。我定规矩,你炼平衡丹,专治各种不服和内耗。不定哪,前线那些杀红眼的将魔帅,都得排队来咱们这儿领药、听规矩。”
“想得美。”林棠握紧他的手,“但百年后,我陪你一起去。”
“不怕?”
“怕。”她诚实地,“但更怕你一个人上去,又钻什么要命的漏洞,没人给你递梯子。”
韩逸梦心里一暖。
两人并肩站着,看脚下灯火人间,看头顶浩瀚星空。星空深处的裂痕无声蔓延,规则之网在更高处隐隐浮现,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
“上面的世界,”韩逸梦轻声,“规矩肯定更麻烦。”
“漏洞更多。”林棠接话。
“矛盾更激烈。”
“但也……”她侧头看他,眼里有光,“更有趣,对不对?”
韩逸梦笑了,用力点头。
山风拂过,星河无声流转。百年时光既是化神的倒计时,也是漫长的告别式。
但韩逸梦知道,他的路,其实才刚开个头。
凡尘的规则游戏,他已通关。
界的副本,正在加载。
而在那星空至深处,六道轮回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视线,穿过无尽时空,朝这山巅投来短暂的一瞥。
平静之下,暗涌已生。
第三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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