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掠过云层，风声在耳边拉成一条细线。
韩逸梦侧过头，看见林棠的衣角翻飞。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
“太安静了。”韩逸梦听见自己。声音像门轴。
林棠转过来看他。“什么？”
“耳朵里。”韩逸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百年了，头一回没东西嗡嗡响。”
前头踩在飞剑上的吴有道破荒没回头搭话。老头背着手，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
剑光落在听涛崖前。
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树干上那道疤依旧显眼。
韩逸梦盯着那道疤看了三息，转身推开洞府的石门。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我睡会儿。”他。
林棠张了张嘴。“好。”
吴有道猛地转回身，胡子都抖起来：“你这孽徒，回来就——”
林棠拽了拽老头的袖子。
吴有道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着眼看了韩逸梦半晌，最后摆摆手：“去去去，睡你的！”
石门在身后合拢。
洞府里空得让人心慌。石床光秃秃的，石桌积着薄灰。韩逸梦走到床边，直挺挺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一声闷响。
识海深处，道影的声音平静响起：“检测到宿主神魂疲惫指数已达临界值，建议立即进入深度休眠。预计恢复时间：七十二个时辰。”
韩逸梦在彻底沉下去之前模糊地想：批了。
然后一片漆黑。
……
洞府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韩逸梦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真睡了？”吴有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门缝漏进来。
“呼吸很沉。”林棠的声音更轻，“让他睡吧。”
“这孽徒，洞府门都不关严实。”吴有道嘀咕，“防御禁制也不开，护山大阵也不连，就这么四仰八叉躺着——这要是有仇家摸上门……”
“师父。”林棠打断他，“整个青岚宗，谁不知道这是他洞府？哪个仇家敢摸上来？”
吴有道噎住了。
韩逸梦想笑，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
“深度休眠结束。”道影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洞府外检测到生命体征：林棠、吴有道、周毅、陈雪。已等待约两个时辰。”
韩逸梦睁开眼。
洞府顶部的石纹在黑暗里隐约可见。他盯着看了会儿，脖子一动，骨头咯吱作响。
“道影。”他在心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什么时候还管叫醒服务了？”
“本程序随宿主权限变更而调整功能模块。”道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另，建议宿主整理仪容。您休眠期间体表清洁术自动失效，目前形象符合凡俗界‘流浪汉’标准。”
韩逸梦低头看了看自己。法袍皱得能腌咸菜，衣襟上还有灰。
他试着运转灵力，指尖刚亮起微光，元婴就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算了。”他嘟囔着坐起来，“又不是去开仲裁会。”
推开石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石桌旁坐着四个人。林棠正往壶里添茶叶，水汽混着茶香飘过来。吴有道的手刚从果盘里缩回去，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周毅和陈雪同时转过头，周毅的嘴还半张着。
“孽徒！”吴有道先跳起来，满嘴果子渣喷出来，“一睡睡三！让为师等你两个时辰！尊师重道四个字会不会写？！”
但韩逸梦看见老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憋笑憋的。
林棠递过来一杯茶。杯子温热。“先喝。”她，“灵膳在温着，马上好。”
韩逸梦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带着清苦的回甘。
周毅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韩师兄。实验区交接已完成，青岚宗派驻的常驻执事是张长老门下刘师弟，为人沉稳细致，各项事务已平稳过渡。”
陈雪在旁边补充：“吴长老把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砍了。挡风水。我们拦了，没拦住。”
“那树本来就歪！”吴有道瞪眼，“歪脖子树正对洞府门，这疆斜煞冲门’，影响气运！为师这是给他改命！”
韩逸梦捧着茶杯，热气熏在脸上。
灵膳端上来时，香味扑鼻。林棠的手艺百年没变，青菜炒得有点老，肉片切得厚薄不均。
韩逸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
吴有道一边扒饭一边话，米粒沾在胡子上：“新来那刘执事，见我就鞠躬，一口一个‘吴长老’。我实验区那些规矩，是韩逸梦定的，一条都不能改。你猜他怎么？”
周毅接话，面无表情：“他是不是‘不改不改，坚决执携？”
吴有道噎住，瞪了周毅一眼，悻悻低头扒饭。
陈雪起实验区的琐事：“王师弟和李师妹结成道侣了，婚礼摆了三十桌，新郎喝醉了非要表演御剑摘星星，结果一头栽进荷花池。”
周毅补充：“赵师兄闭关冲关太急，心魔反噬。巡逻队破门进去时，他正抱着柱子喊‘我不是故意偷吃供果的’。”
韩逸梦听着，偶尔点点头。
一切都好像没变。就像他只是出了趟短差，现在回来了，围坐在石桌前吃饭，听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哪里不对。
饭后，林棠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干净。
吴有道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为师过两再来蹭饭。你好好歇着，别瞎琢磨。”
周毅和陈雪起身告辞。两人走到崖边，周毅忽然转身，又抱了抱拳：“韩师兄，好好休息。”
陈雪挥了挥手。
剑光亮起又熄灭。崖边安静下来。
韩逸梦站在夕阳里。晚霞把山峦染成橘红色，层层叠叠延伸到边。
道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宿主出现适应性障碍症状。表现为对非结构化环境的不适感，及对‘问题-规则-解决’行为模式的惯性依赖。建议逐步建立新的日常框架，以替代已卸任的管理职能。”
韩逸梦没话。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脊。
然后转身走回洞府。
石床还是硬的。他躺上去，盯着顶部的黑暗。
“道影。”
“在。”
“明提醒我去任务堂看看。”
“已记录。”道影顿了顿，“但本程序提示：宿主当前功德余额十八万五千点，按青岚宗内门元婴长老待遇，可持续静修一百四十七年无需执行宗门任务。”
韩逸梦闭上眼睛：“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总觉得手里空着，心里也空着。
他没再下去。呼吸慢慢变沉，变匀。
洞府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崖边的树桩上——那棵歪脖子树被砍掉后留下的、平整的断面。
而在韩逸梦沉入睡眠的识海深处，那道淡金色的道影虚影静静悬浮着。
虚影表面，一些极细微的符文，正以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一圈，一圈，无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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