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区，穿过繁华的市区，逐渐进入老城区。
道路开始变窄。
两旁的建筑从现代化的玻璃幕墙，一点点变成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沿街的店铺也变了模样。
卖文房四宝的。
修钟表的。
做手工旗袍的。
都是些在都市里难得一见的老行当。
梧桐树在头顶交错着枝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种旧时光的味道。
宁静，安详，与世无争。
最后，车子在一座老建筑前停住。
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
兰馨大戏院
叶纨是以“想了解戏剧背景”为由，请顾星遥带她来看看的。
他答应得很痛快，甚至没有多问。
此刻她忽然有些心虚——
她确实是为了那个“异常信号”来的。
但此刻站在这座建筑面前，她忽然觉得，无论有没有系统提示，这个地方都值得来一趟。
典型的西式拱门和立柱，搭配着中式的雕花和飞檐。
中西合璧的风格在岁月侵蚀下显出别样的沧桑。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
木窗破损，有些窗格已经空了。
门口的台阶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圆钝了。
但那些精致的雕刻细节依然顽强地保留着。
门楣上的戏文人物。
檐角的祥云纹样。
立柱顶赌莲花浮雕。
都还在。
都还在静静地诉着这座剧院曾经的辉煌。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登台的地方。”
顾星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柔。
“十八岁，大学暑假。在这里演了一个月的昆曲《牡丹亭》配角。”
他开门下车，叶纨跟上。
剧院大门紧闭。
挂着一块“内部整修，暂停开放”的牌子。
牌子本身也旧了，油漆剥落，边缘翘起，挂了怕是有好几年。
但顾星遥显然有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灰尘在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的金箔，飘飘扬扬，落进光线里又消失在暗处。
里面很暗。
只有几束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
空气里有木头发霉的味道，混着尘土和陈旧织物的气息。
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陈旧，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福
顾星遥熟门熟路地找到电闸，推上去。
几盏昏暗的灯亮起，勉强照亮了内部空间。
叶纨站在门口，一时竟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剧院。
一楼是池座，一排排座椅从她脚下延伸到舞台下方。
二楼有包厢，那些的隔间像蜂巢一样排列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雕花栏杆。
舞台很大。
台口宽得能容下几十人同台，红色的幕布已经褪色破损，却依然固执地垂在那里。
像是守着什么不愿离去的承诺。
观众席的座椅大多坏了。
有的靠背断了。
有的扶手没了。
有的连坐垫都没有，露出里面的木架和弹簧。
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但能看出曾经的拼花图案。
“这里三十年代建成，是当时最有名的昆曲剧场。”
顾星遥走向舞台，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微微的回音。
“我外婆年轻时候在这里唱过戏。后来文革时期关闭了，九十年代重新开放过一段时间，但经营不下去，十年前彻底关了。”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纨。
那一瞬间，叶纨恍惚觉得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聚光灯下。
幕布前。
属于他的地方。
哪怕此刻灯光昏暗，哪怕台下空无一人，哪怕幕布已经残破——
他站在那里，就是理所当然。
“我时候，外婆经常带我来这里。”
顾星遥的声音轻下来，眼神有些悠远。
“她教我唱昆曲，教我走台步。那时候台上还亮着灯，台下还有观众，后台还有人在吊嗓子、调琴弦。”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这个台板是有记忆的。几代戏骨在上面走过，每一个台步，每一句唱腔，都留在这里了。”
叶纨静静听着。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剧院里扫视。
系统提示的异常信号就在这里。
应该还有什么。
她的视线缓缓掠过池座、包厢、舞台两侧的侧幕、后台入口——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舞台右侧的侧幕边缘，有一块幕布不太对劲。
不是自然垂落的褶皱，而是被人撩起过、又放下的痕迹。
侧幕后面的墙壁上，隐约有什么东西。
“顾老师，”她指着那个方向，“那里是后台吗？”
顾星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对，后台化妆间和储物室。不过早就空了，东西都搬走了。”
“能去看看吗？”
顾星遥点点头，跳下舞台，领着叶纨绕到侧幕后面。
侧幕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后台。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砖石。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
断聊椅子腿。
发黄的旧报纸。
几个落满灰的镜框。
叶纨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镜框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
是剧照。
黑白的。
泛黄的。
有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剧照。
佣牡丹亭》的杜丽娘和柳梦梅。
佣长生殿》的唐明皇和杨贵妃。
佣桃花扇》的李香君。
照片里的演员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眼神却清澈明亮。
她一张张翻过去，忽然手指一顿。
最下面那张剧照，是一个年轻女子。
青衣打扮，眉眼温柔，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兰馨大剧院的背景。
照片一角，有褪色的钢笔字：
“兰馨舞台，《游园惊梦》，1957年春。”
顾星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呼吸忽然一滞。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我外婆。”
叶纨抬起头。
顾星遥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张剧照上，眼底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他蹲下身，接过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那泛黄的边缘。
“这张照片，”他低声，“我找了很多年。外婆临终前还念叨，她年轻时最满意的一张剧照，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叶纨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剧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顾星遥看了很久，才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去。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些镜框下面——
那里还压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像是手写的笔记。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写着：
《兰馨旧事——我的戏台人生》，沈佩兰着。
沈佩兰。
是他外婆的名字。
顾星遥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序言，字迹娟秀工整：
“我这一生，多半在这戏台上度过。兰馨于我，不止是剧场，更是家，是命，是一辈子放不下的念想。如今老了，唱不动了，就把记得的写下来。给后人留个念想，也给这老剧场留个见证。”
叶纨凑过去看，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预福
系统提示的“异常信号”，会不会就是这个？
顾星遥沉默地翻着那本手稿。
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里面记录了沈佩兰从学戏的经历。
记录了兰馨大剧院最辉煌的年代。
记录了那些名角儿的风采。
也记录了后来剧院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落。
翻到后面，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末尾，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话：
“剧院舞台下方，左数第三块台板，有我藏的东西。若我有生之年未能取回，望有缘人开启。切记，那是我留给兰馨最后的念想。”
顾星遥抬起头，与叶纨对视。
两饶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台板下面。”叶纨轻声。
顾星遥没有犹豫。
合上手稿，站起身，大步走回舞台。
叶纨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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