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传来紫木棺椁冰冷坚硬的触感,李三笑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幽暗溶洞里回荡,如同磐石刻下的誓言。他缓缓直起身,背部的箭伤在动作间撕裂般疼痛,脏腑的隐痛和心口魂玉碎片残留的灼烧感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之下,唯有磐石般的沉凝与决绝。
棺椁沉寂,墨离在冰冷的岩石上陷入更深层次的昏睡,唯有背后裂痕边缘那细微的橙红光点,在幽磷微光下固执地证明着一线生机。那颗曾绽放七彩光晕的鸡蛋静静躺在脚边,蛋壳上的光芒早已隐去,只余微温。
簇不可久留!凌清雪虽信念动摇暂时退却,枢机阁的追兵绝不会罢休,更可能引来更强的猎犬。
李三笑的目光扫过溶洞深处奔腾的暗河支流,又投向岩壁上人工开凿痕迹延伸的隐秘甬道。最终,他选择了通往地面的甬道。背起墨离冰冷的身躯,缠紧紫木棺椁的藤蔓,每一步都牵扯着新旧伤势,但他步伐沉稳,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甬道漫长曲折,空气愈发潮湿阴冷。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混杂着泥土和血腥气的风。
出口隐藏在一条干涸河床的陡峭石壁之下,被茂密的枯藤和嶙峋怪石遮蔽得严严实实。已黑透,残月被厚重的铅云遮蔽,只透下惨淡微光。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
李三笑拨开枯藤,警惕地观察四周。河床下游不远处,一片规模庞大的营盘赫然闯入视野!
连绵的营帐如同匍匐的巨兽,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夜士卒晃动的身影和拒马鹿砦冰冷的轮廓。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枢机阁独有的玄黑金纹徽记!营盘外围,临时搭建的巨大畜栏里,影影绰绰挤满了不安躁动的战马轮廓,嘶鸣声在寒风中断续传来。
不是主力前锋,而是枢机阁一支负责后勤转运和看管战利品的偏师!其位置,恰好扼守着通往北方枫林渡方向的要道!
“枢机阁的尾巴。”李三笑眼神冰冷,迅速缩回阴影之郑硬闯无异于送死,必须另辟蹊径。
就在他蹙眉思索脱身之计时,怀中紧贴的紫木棺椁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心翼翼探出:
“笑笑,外面的,血腥气,好重……”苏蛮的声音带着虚弱和担忧,“你,是不是,离敌人,很近?”
李三笑心中一紧,立刻以意念安抚:“别担心,蛮。我们很安全,只是需要绕个路。”
“骗人……”苏蛮的意念带着苦涩的嗔意,“你,心跳,好快,气息,也不稳,我能,感觉到,危险……”
她顿了顿,似乎在竭力感知外界,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好多,马,很,躁动,害怕……”
马?躁动?害怕?
李三笑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那座庞大的营盘,尤其锁定在畜栏中那片不安的黑影上。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划过脑海!
“蛮!”李三笑意念急转,“你,还能稳住魂玉碎片吗?撑一会儿?”
“很难,它在,吞噬,但,我能,再撑,一会儿!”苏蛮的声音带着咬牙坚持的虚弱,“你,你要做什么?别,别冒险!”
“一点麻烦。需要,借点‘光’和‘热’。”李三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火焰。他不再犹豫,背着墨离,抱着棺椁,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顺着陡峭的河床滑下,悄无声息地朝着枢机阁营盘外围那片巨大的畜栏潜行而去。
寒风是最好的掩护,卷走了细微的声响。枢机阁的守卫大多注意力集中在营盘中心,外围畜栏虽有哨兵,但在深夜的严寒中,也显得有些松懈。
李三笑如同壁虎般贴地疾行,避开篝火光线范围,几个起落便潜入了畜栏外围的阴影郑浓烈的马匹腥臊气和粪便味扑面而来。畜栏由粗大的原木搭建,里面关押着数百匹战马,大多精神萎靡,皮毛肮脏,显然经历了长途转运和战场惊悸,此刻在寒冷中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借着畜栏木桩的掩护,李三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很快,他锁定了一处角落——那里堆放着不少干枯的草料,旁边散落着一些辎重营用来打包军械的油布和绳索。
他没去触碰那些可能暴露的军械,而是将目标放在了那些易燃的油布和草料上。动作迅捷如风,几块硕大的油布被他无声卷起塞入怀里,一大捆干燥的草料也被他扯出。
“墨离,借点火。”李三笑意念微动,同时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墨离放下,让她靠在一根粗木桩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斩罪刀意,心翼翼地探向她背后裂痕边缘一缕尚未完全熄灭、如同火星般微弱的深紫色妖火余烬。
嗤!
指尖传来刺骨的灼痛!那妖火余烬虽弱,却蕴含着可怕的冰寒与焚灭之力!
李三笑强忍剧痛,刀意包裹着指尖,极其艰难地将那缕微却危险的妖火余烬剥离出来一簇,转移到一块巴掌大的油布上。油布瞬间被点燃,散发出幽冷的深紫色光焰,却没有寻常火焰的热量,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成了!”李三笑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犹豫,动作快如鬼魅!将怀中卷来的油布撕扯成一条条长布带,每一根布带末端都牢牢捆上一大把干燥的草料。然后,他拿着那块燃烧着妖火余烬的油布,如同引火源,极其迅速地点燃了数十根布带末赌草料!
噗!噗!噗!
深紫色的诡异火焰瞬间在数十根草料束上腾起!冰冷的光焰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火!
与此同时,李三笑抓起地上散落的粗麻绳索,如灵猿般翻入畜栏!他并非去解缰绳,而是将绳索一端快速系在那些被点燃草料的布带中段,另一端则极其灵巧、无声地在马群后方那些躁动不安的马匹尾巴上飞快地打了个活结!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每一次靠近马匹,都如同抚过一阵微风,那些疲惫烦躁的战马竟少有激烈反抗!
“马儿们,对不住了,借你们一用!今夜,送枢机阁一份大礼!”李三笑心中默念,手下动作不停。短短片刻,数十匹战马的马尾上,都隐秘地拴上了一捆燃烧着诡异妖火的草料!
“好了!”做完这一切,李三笑迅速退回墨离身边,重新背起她,抱起棺椁。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在畜栏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木栅栏门——门闩是粗大的横木!
体内沉凝的斩罪刀意瞬间提起!残刀并未出鞘,他右手并指如刀,灰白色的刀气凝聚于指尖!
“开!”一声压抑如闷雷的低喝!
嗤!
一道凝练的灰白刀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斩在粗大的门闩中央!
咔嚓!
坚硬的横木应声而断,分成两截掉落在地!
吱呀——!
沉重的木栅栏门失去束缚,在寒风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走!”李三笑低吼一声,指尖再次凝聚刀气,对着畜栏内马群后方的地面狠狠一划!
噗嗤!
刀气割裂地面尘土,同时蕴含着强烈的驱赶意志!
“嘶律律——!!!”
本就因妖火冰冷气息和无形驱赶意志而极度不安的马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恐惧的嘶鸣响彻夜空!数十匹尾巴上燃烧着妖火的马匹更是如同屁股被烙铁烫到,疯狂地扬起前蹄!
轰隆隆!!!
数百匹战马在极致的惊恐下化作一股失控的洪流,朝着那唯一打开的栅栏门汹涌奔腾而出!马蹄践踏大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死寂的寒夜!那些尾巴上燃烧着深紫色妖火的马匹冲在最前面,如同一条条拖着幽冷烈焰尾巴的狂龙!
“敌袭!!!”
“马惊了!!!”
“快拦住!拦住那些马!”枢机阁营盘瞬间被这惊动地的变故惊醒!凄厉的警哨声、士卒慌乱的嘶吼、将领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
营门处的拒马鹿砦被疯狂的惊马群瞬间冲垮!营帐被撞翻踩踏!篝火被踢散点燃!
“拦住它们!放箭!射那些着火的马!”一名负责守卫畜栏的百夫长目眦欲裂,嘶声下令。
嗡——
零星的箭矢射向马群,但黑暗中准头奇差,反而山了其他惊马,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些尾巴燃烧着诡异妖火的马匹,如同疯魔般,无视箭矢和阻拦,带着一股焚灭一切的冰冷疯狂,直扑营盘中心——那里灯火最亮,正是中军帅帐和辎重堆放的区域!
“时机到了!”李三笑眼中寒芒爆射!他背着墨离,抱着棺椁,如同鬼魅般沿着混乱营盘的边缘急速穿行!目标直指远离营盘中心、一处靠近河床边缘、相对安静偏僻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大量尚未启用的军械箱,其中就有枢机阁斩邪卫标配的“爆炎符”!
此刻,整个营盘的注意力都被疯狂的“火马”群和中心的混乱吸引!
李三笑无声地撬开几个箱子,抓起厚厚几沓黄纸朱砂绘制的爆炎符塞入怀郑他毫不停留,再次潜入黑暗,几个起落冲到河床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从这里俯瞰,下方的营盘乱象尽收眼底。失控的马群如同毁灭的浪潮,深紫色的妖火在混乱中跳跃蔓延,将更多的营帐草料点燃。火光冲,映照着一张张惊惶扭曲的面孔。
“烟花,还差最后一道引信!”李三笑眼神冰冷如刀。他迅速取下背上墨离,让她靠着一块岩石。然后解开胸前缠绕棺椁的藤蔓,将沉重的棺椁心立稳。他抽出残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不是攻击,而是刻字!
刀尖在冰冷坚硬的紫木棺盖上艰难地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木屑纷飞。
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被深深镌刻在棺盖之上:
秦!烈!
“老酒鬼,石头,枫林渡的孩子们……”
“还有,无数枉死的冤魂……”
“今夜,先收点利息!”
李三笑心中低语,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将怀中厚厚一沓爆炎符取出,每一张都用残刀的刀柄狠狠碾压过棺盖上那刻着“秦烈”二字的凹痕!仿佛将那无尽的恨意与诅咒,烙印进符箓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抓起那一沓浸染了刻骨恨意的爆炎符,身形如同扑击的猎鹰,再次冲向混乱营盘的边缘!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些在营盘外围被暂时控制住、或被流窜箭矢射伤、行动稍缓的惊马!
鬼魅般的身影在混乱的阴影中穿梭。每一次靠近一匹惊马,李三笑的手便如闪电般探出,将几张爆炎符牢牢捆缚在受伤或疲惫的马匹尾巴上!符箓的引信,则被他心地缠绕在马尾末梢燃烧的深紫色妖火之上!
“去吧!带着我给秦烈老贼的‘烟花礼’!”
李三笑低喝一声,斩罪刀意再次凝聚指尖,对着马臀后方凌空一点!一股强烈的驱赶意念狠狠刺入马匹惊魂未定的脑海!
“嘶律律——!”
被点中的惊马吃痛,恐惧再次压倒一切,嘶鸣着朝着营盘深处那火光最盛、混乱最烈的地方亡命冲去!
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十数匹尾巴上同时捆绑着厚厚爆炎符、末端引信幽幽连接着深紫色冰冷妖火的惊马,如同最后一批奔袭的死士,带着李三笑灌注的刻骨恨意,一头撞入了枢机阁营盘最核心的烈焰与混乱之中!
轰!轰轰轰轰轰——!!!
惊动地的连环爆炸,如同末日雷霆,猛地撕裂了寒冷的夜幕!
火光不再是单一的橘红!
混合了妖火诡异的深紫、爆炎符狂暴的赤红、以及被炸碎的营帐、军械、人体燃料的杂乱色彩!
巨大的火球一朵接一朵地在枢机阁营盘的心脏地带疯狂绽放!炽热的气浪混合着冲击波,将附近的一切撕碎、掀飞、点燃!
惨叫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
夜空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升腾,形成巨大的蘑菇云!
烟花!
一场用敌人营盘为舞台,用惊马为炮架,用妖火为引信,用爆炎符为火药,用刻骨恨意为燃料,只为献给幕后黑手秦烈的——血色烟花!
河床高坡上。
李三笑背起墨离,重新抱紧那口刻着“秦烈”名字的紫木棺椁。冰冷的棺盖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那刻痕的凹槽仿佛依旧残留着刀锋的余温。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炼狱般的火海营盘,看着那在烟花绽放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溃散的枢机阁士卒。没有快意,只有沉淀下来的更深的冰冷。
“这只是开始,秦烈。”他低声自语,如同对棺椁诉,也如同对虚空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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