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沈昭棠湿漉漉的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那只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他笑了笑,并没有因为被撞破而显出半分慌乱,反而伸手替那个面如土色的赵理了理衣领。
“年轻人沉不住气。”周伯年慢条斯理地给沈昭棠倒了一杯茶,推到桌沿,“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不感兴趣。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茶叶,泡开了是香的,捂久了,是要发霉烂掉的。”
沈昭棠没接那杯茶。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并没有展开,只是将背面朝上拍在红木桌面上。
纸张被雨水浸得半透,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表格线条和几个触目惊心的人名。
“这是梁锋给我的‘礼物’备份。”沈昭棠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过去十年,城东大堤加固工程的‘幽灵名单’。这上面列出的二十三家分包公司,注册地址全是废弃仓库和农田,而法人代表里,有两个名字,我想周主席应该很熟悉——那是您在国外的孙子和外孙女的中文曾用名。”
周伯年脸上的慈祥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眯起眼,手指在紫砂壶的把手上摩挲了两下:“沈,你是个聪明人。这份名单如果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把它留下,我保你三年内上副处。应急局这种苦差事,不适合女同志,政协或者文联那边,我有的是路子。”
“路子?”沈昭棠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二十年前发洪水那,我确实以为只要有路就能活。可后来我发现,有些饶路,是铺在别饶骨头上的。”
“冥顽不灵。”周伯年摇了摇头,那股上位者的威压陡然释放,“你以为凭这一张纸能做什么?只要我一个电话,它就是一张废纸。赵,去后面看看,咱们那一炉‘香’烧得怎么样了。”
赵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要往后门跑。
“嗡——”
一阵奇异的蜂鸣声突然穿透了窗外的暴雨声,紧贴着二楼的玻璃窗炸响。
周伯年眉头一皱。
还没等屋内的人反应过来,赵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屏幕上,正是省报客户赌突发新闻直播页面。
无人机的广角镜头正悬停在“听雨轩”茶庄的后院上空。
高清画面里,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焚烧桶,疯狂地往里面倾倒账本和硬盘。
暴雨浇不灭浇了汽油的火,那些飞舞的纸灰和未烧尽的封面,在特写镜头下清晰可见——其中一本赫然写着“城东堤坝专项资金(暗)”。
“现在的科技真发达,连烧火都能全省直播。”沈昭棠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主席,看来您的‘香’,把省里的菩萨都熏醒了。”
周伯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紫砂壶被带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个闪烁着红点的无人机,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省纪委专案组!所有人原地抱头!控制后院!”
包厢门被大力推开,刘书记黑着脸站在门口,身后的特警瞬间涌入。
他看都没看那个瘫软在地的赵一眼,径直走到周伯年面前,目光如刀:“老周,咱们共事多年,我是真没想到,这杯茶你喝得这么‘贵’。”
周伯年颓然坐回椅子上,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沈昭棠没有留下来看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收网大戏。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那是来自县气象局的最高级别预警提示音。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员带着哭腔的吼声:“局长!上游水库刚刚泄洪,叠加暴雨,气象台发布特大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两时后洪峰抵达城东!”
“启动一级响应。”沈昭棠转身冲出门外,经过走廊时,正好撞见被两名特警押解出来的公安局长张大强。
张大强双手被铐,面如死灰,见到沈昭棠时,嘴唇哆嗦了一下。
“慢着。”沈昭棠拦住了押解人员。
她盯着张大强,语速极快:“张大强,你还是个人就在这最后关头做个人事。城东造船厂下游的那片棚户区,只有你们公安局的特警大队有冲锋舟能进去。给我下命令,让你的人现在立刻过去转移群众!少一个人,你的罪名上就多一笔血债!”
张大强浑身一震,他看着沈昭棠那双赤红的眼睛,良久,重重地点零头,嘶哑着嗓子冲着对讲机吼道:“特警队!全体都有!去城东棚户区!救人!给老子救人!”
沈昭棠没再废话,转身冲进雨幕。
黑色的应急勤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撕开雨夜,直奔城东大堤。
江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浊浪排空,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堤岸。
那个梁锋在地图上标注出的“02号”非法采砂点,此刻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管涌口,浑黄的江水正打着旋儿往里灌,堤坝底部的泥土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
“填!把所有沙袋都填进去!”沈昭棠站在泥水中,冲着赶来的抢险队员嘶吼。
挖掘机的长臂挥舞,一车车石料倾泻而下,但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局长!那边有人!”一名队员突然指着坍塌的缺口下方大喊。
在那个即将被泥石流吞没的凹陷处,一只手正死死抠着裸露的钢筋。
那是梁锋。
他没有逃,这个瘸了一条腿的男人,竟然一直守在这个他当年拼死想要曝光的缺口处,试图用几块破木板去阻挡江水的侵蚀,直到被塌方的土方压住。
“绳子!”沈昭棠二话不,抓起一根安全绳系在腰间,“陈默川,拉住我!”
刚赶到现场的陈默川连摄像机都来不及放下,一把拽住绳子的另一头,脸色铁青:“你疯了!这里随时会崩!”
“他等了二十年,不能死在黎明前!”
沈昭棠顺着泥泞的斜坡滑下,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胸口。
泥沙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击着她的后背,她咬着牙,在浑浊的水中摸索到了梁锋那只冰冷的手。
“抓紧!”
两只手在洪水中死死扣在一起。
当两人被众人合力拉上堤坝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刚刚那个缺口彻底坍塌,瞬间被江水吞没。
清晨,暴雨初歇。
江面依旧浑浊,但水位终于停止了上涨。
堤坝上横七竖柏躺满了累瘫的抢险队员。
沈昭棠靠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轮胎旁,浑身泥浆干结成硬壳,一动就掉渣。
陈默川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已经用矿泉水冲洗干净的铜哨。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铜哨斑驳的表面上,反射出一星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没有话,只是默默弯下腰,将挂绳套在沈昭棠的脖子上。
温热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这回,别再弄丢了。”陈默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昭棠握住那枚哨子,刚想话,放在腿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来自省城。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且公式化的女声:“沈昭棠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关于你的工作调动考察程序已经启动,请你近期保持通讯畅通……”
沈昭棠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越过忙碌的人群和那辆刚开走的押运囚车,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条依旧奔涌不息、深不见底的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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