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沈昭棠没有立刻离开江滩。
她站在漆黑的芦苇荡边,任由那股混杂着腥气与腐烂植物味道的江风灌进衣领,直到身体不再因刚才的剧烈奔跑而颤抖,才转身走向远处公路上的应急勤务车。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两点。
大楼里灯火通明,防汛响应等级的提升让整座建筑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沈昭棠没有去更衣室换下那身满是泥泞的冲锋衣,而是径直走进了指挥中心。
巨大的LEd屏幕上,全县的水文监测数据正在实时跳动。
“把网系统的权限切过来。”沈昭棠的声音有些哑,但足够清晰,“理由是排查积水路段的安全隐患,我要看昨晚十点至十二点,通往城东造船厂的所有路口监控。”
技术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副局长,见沈昭棠眼神冷得像冰,立刻低头操作。
屏幕画面闪烁,无数个灰暗的窗口铺陈开来。
沈昭棠死死盯着屏幕,双眼布满血丝。
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车流中,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影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依维柯,在离开造船厂路口时,被违章抓拍系统闪了一下。
虽然车牌被刻意遮挡了一半,但那特殊的车型和后保险杠上那道显眼的剐蹭痕迹,让她瞬间认出了它的归属。
那是县公安局后勤处专门用来运送防暴器材的备用车。
果然是贼喊捉贼。
沈昭棠感觉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抽搐,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与此同时,陈默川的消息弹了出来:【搞定了。
省报法制版头条,《旧案重提:二十年前洪灾幸存者的沉默与消亡》,没点名,但那个时间节点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这一夜,县委大院里确实没人能睡着。
第二上午的防汛扩大会议,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会议室内却安静得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县公安局局长张大强坐在斜对面,眼底两团乌青,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眼神飘忽。
“关于防汛物资调配,我没意见。”轮到沈昭棠发言时,她没有看手中的汇报材料,而是直视着张大强,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气,“但在此之前,我想请教张局长一件事。昨晚在造船厂,有一位名叫梁锋的市民被贵局‘请’走了。我想知道,他是涉嫌什么罪名?”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饶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张大强手中的钢笔停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沈局长消息真灵通。不过这是治安案件,梁锋涉嫌寻衅滋事和破坏公物,正在接受调查。这是公安内部事务,似乎不在应急管理的范畴内吧?”
“破坏公物?”沈昭棠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已经清洗干净的铜哨,轻轻放在红木会议桌上。
金属撞击木面,发出清脆的“哒”声。
“巧了。这是我在造船厂现场捡到的。上面不仅有梁锋的指纹,还检测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生物检材,初步比对与二十年前那桩未结的‘失踪案’有关。”沈昭棠撒了一个弥大谎,但她的眼神笃定得让人心惊,“省厅的专家下午就到。张局长,如果在那之前梁锋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审讯记录里少了一个字,这枚哨子,我就只能交给省纪委刘书记了。”
张大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当然知道那哨子意味着什么,但他赌不起沈昭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散会后,沈昭棠刚回到办公室,一直守在监控台前的心腹李就推门而入,反手锁上了门。
“局长,咬钩了。”李压低声音,把平板电脑递过来,“会议刚结束,张局长的私人手机就拨出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两分钟。我查了基站定位,接收方在城南郊区的‘听雨轩’茶庄。”
“号码是谁的?”
“是个黑卡,没有实名信息。”李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但张局长过去三个月里,每次开完常委会都会联系这个号码。而且……就在刚才,那个号码又接通了另一个电话。”
沈昭棠看着那个被标记为“呼入”的号码,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省纪委调查组驻地的座机。
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连调查组内部都有鬼,那她之前递交的所有材料,岂不是都成了对方案头的情报?
“备车。”沈昭棠抓起车钥匙,“不,我自己去。”
听雨轩茶庄隐匿在一片竹林深处,暴雨里几乎没有客人。
沈昭棠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门,顺着服务员端茶的动线,摸到了二楼最里面的“兰亭”包厢外。
这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
包厢的隔音做得很好,但就在服务员推门送水的瞬间,一道年轻而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刘书记现在的重点都在财政局那几笔烂账上,还没注意到那个旧档案。但是沈昭棠今在会上提到了二十年前的物证,张局长有点慌了,怕兜不住……”
沈昭棠的手僵在半空。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省纪委负责人刘书记带来的助理,那个在审讯室里一脸正气地记录口供、在走廊里还要喊她一声“沈姐”的年轻人——赵。
原来,所谓的“网恢恢”,网眼上早就被人剪开了口子。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师,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要不要让张局长那边做个‘畏罪自杀’的现场……”
这一声“老师”,叫得毕恭毕敬,却让沈昭棠感到无比恶心。
她不再犹豫,伸手握住冰凉的铜把手,猛地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那个正在汇报工作的赵像被电击了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瞬间变成了惨白。
而在他对面的主位上,正端着紫砂壶慢条斯理斟茶的老人,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甚至连一滴茶水都没有溅出来。
沈昭棠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不是那个总是把“大局”挂在嘴边的张局长,也不是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王主任。
坐在那里的人,是去年刚荣退、在县里有口皆碑的“老好人”,原县政协主席,周伯年。
那个在她刚考上公务员时,还曾以此勉励过她的长者。
“沈啊。”周伯年放下茶壶,抬起眼皮,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雨这么大,怎么也不打把伞?来,坐下喝杯热茶,去去寒气。”
沈昭棠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进被雨水浸透的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梁锋用命换来的账本备份。
“茶就不喝了。”沈昭棠盯着周伯年的眼睛,一步步走进屋内,声音冷得像是裹挟着屋外的暴雨,“我是来给周主席送一样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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