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县委大院,空气里那种雨后特有的土腥味还未散去,混杂着柏油路面被阳光炙烤出的淡淡焦味。
沈昭棠刚把一杯速溶咖啡冲开,滚烫的热气还没来得及驱散她眉宇间的倦意,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魏书记。
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常务副县长,此刻的神情却显得有些迟疑。
他手里没拿文件,而是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进门先关上了门,又拉下了半扇百叶窗。
昭棠,有个消息,还没正式过会,但我得先给你透个底。
魏书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在保温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市组织部那边已经有了意向,拟提名你为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人选。
沈昭棠正准备喝咖啡的手猛地顿住,滚烫的液体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顾不上擦,抬头看向魏书记,眼中没有丝毫欣喜,反而全是惊愕。
副县长?
她才在这个正科级的代局长位置上坐了多久?
这种火箭式的提拔,在讲究资历和台阶的官场里,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是不是太快了?
沈昭棠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拭着手背上的咖啡渍,声音发紧,这时候把我推上去,不是为了奖励我,是为了让我换个位置吧?
应急管理局现在是风暴眼,只要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手里就握着核查灾情的实权。
而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听起来级别高了半级,却是个典型的闲职,彻底远离撂坝建设和资金流向的核查核心。
魏书记叹了口气,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眼神复杂。
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
这看似是破格提拔,是对你抗洪救灾表现的肯定,实际上……他们是想用顶乌纱帽,把你这把刀给封进鞘里。
市里有股力量在把你往上推,同时也把你往外推。
沈昭棠将纸团捏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早已不见踪影,但昨晚那股无形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现在不想谈晋升的事。
沈昭棠回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魏书记脸上,眼神清明得近乎执拗,堤坝的账还没算清,受灾群众的安置款还没到位。
这时候升官,我睡不着觉。
魏书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午市纪委王主任会找你谈话,正式考察谈话之前,通常会有个非正式的吹风。
你自己想清楚,有些机会,拒绝了就是得罪人。
下午三点,县招待所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办公室那种严肃的压迫感,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水果盘,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市纪委王主任穿着一件休闲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是个来度假的长辈。
沈啊,坐,别拘束。
王主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旋儿,这次救灾,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把你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是希望你能有更大的平台去服务群众。
沈昭棠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听得懂这种官场辞令背后的潜台词——平台给你了,你就得懂规矩。
王主任见她不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呢,到了新的岗位,视野要开阔些。
过去在局里那些具体事务性的纠葛,特别是那些陈年旧漳细枝末节,就不适合再牵扯过多的精力了。
作为领导干部,要向前看,要维护大局的稳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昭棠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了足足五秒。
这五秒钟里,她想到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母亲,想到了那个在大雨中因为劣质沙袋而差点丧命的年轻战士,也想到了陈默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向前看当然没问题。
沈昭棠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王主任那双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眼睛,但如果脚下的路是烂泥填出来的,向前走只会陷得更深。
王主任,如果我不接受这个提名,如果我选择留在应急局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一层浮在面皮上的淡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冷意。
沈,组织信任你,是给你机会。
但机会从来不是无限的。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如果把冲劲变成了鲁莽,路可是会越走越窄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城报业大厦。
陈默川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显得格外刺眼——“上传失败,内容包含敏感词或违规信息,请联系管理员”。
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秒拒。
这不仅仅是技术故障,这是定点拦截。
这篇关于堤坝工程层层转包的深度调查稿,连内网审核系统都没过得去。
陈默川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却只听到一阵忙音。
他猛地挂断电话,起身冲进了主编办公室。
周主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抽烟,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
老周,系统怎么回事?
我的稿子为什么被锁了?
陈默川把打印出来的文稿拍在桌上,纸张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周主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默川,别费劲了。
刚才宣传口打了招呼,关于那个县的所有负面报道,一律先压一压。
是为了配合灾后重建的舆论氛围。
为了氛围就能掩盖真相?
陈默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灵盖,那是人命!
不是什么氛围!
周主编转过身,将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摊了摊手,表情无奈。
我只是个编辑,上面的事,我了不算。
你要是想发,除非你能绕过这个系统,但这违规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陈默川死死盯着这位曾经教导他“铁肩担道义”的前辈,半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稿,转身就走。
回到工位,他没有任何犹豫,拔掉了网线。
他从抽屉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将所有采访录音、照片和文档全部拷贝进去。
随后,他打开个饶私人加密邮箱,将文件压缩包发送到了沈昭棠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账号上。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爬窗户。
夜色渐深,县纪委临时办公点的灯依然亮着。
刘书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烟灰缸已经满了,空气里全是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
查。刘书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赵有些不安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风险评估报告。
刘书记,如果启动对高远舟关联企业的全面财务审计,势必会惊动市里的某些人。
而且我们现在的证据链虽然有指向性,但还缺乏直接的资金往来铁证。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我们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那就让他们咬。
刘书记冷冷地打断了他,通知银行那边,明一早冻结鸿源工程咨询的所有账户,理由是涉嫌诈骗救灾资金。
反应如果不猛烈,这潭死水怎么活?
与此同时,沈昭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租住的区。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上楼。
就在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门垫下面露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的一角。
沈昭棠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缝发出的呜呜声。
她迅速捡起档案袋,闪身进屋,反锁房门。
没有开灯,她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国外的某个赌场,而照片里那个侧脸,沈昭棠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白还在会议室里暗示她“向前看”的王主任。
而那些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最终都汇向了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沈昭棠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一把足以刺破那张巨大的保护网的利龋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那个牛皮纸袋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终点。
就在她刚刚合上笔盖的瞬间,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不是她的手机,而是陈默川之前留给她的那部备用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乱码号码。
沈昭棠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话。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冰冷、机械,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沈局长,有些东西不属于你,有些位置也不适合你。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不想看到身边的人出意外,最好学会什么叫适可而止。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沈昭棠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预示着新一轮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份拟任副县长的考察文件,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既然你们想用这个位置来封我的口,那我就用这个位置,给你们一份毕生难忘的“回礼”。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下了标题:
《关于自愿放弃副县长提名人选资格的申请》
喜欢洪流中的仕途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流中的仕途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