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雨似乎并没有洗净这座县城的尘埃,反而让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沈昭棠是在办公桌上醒来的,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手机在就在手边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市一医院呼吸科”的字样。
接通的瞬间,护士惊喜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浑浊的意识里:“沈姐,你母亲醒了!各项指标都在回升,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如果不忙的话……”
沈昭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眼眶瞬间泛红。
那种被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同时击中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在下一秒冲出办公室。
但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昨晚那条陌生短信如同鬼魅般浮现在脑海——“你的名字,已经上了不该上的名单。”
她收住了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现在去医院,除了把眼泪带给母亲,或许还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带过去。
在这个泥潭彻底清理干净之前,她的软肋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麻烦您照顾好她,告诉她……公家有急事,我办完就来。”沈昭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挂断电话时,她觉得自己刚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没有去医院,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作为曾经的“闲鱼”,这里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
哪一年的卷宗在哪个架子,哪份文件有缺页,她比管理员还清楚。
沈昭棠熟练地避开监控死角,从布满灰尘的底层架子上,抽出了一份五年前的《城南灾后安置房重建项目审批记录》。
那是她入职第一年经手整理的材料,当时只觉得承建方“宏达建工”的名字耳熟。
而昨晚在整理陈默川发来的资金流向图时,那个名字再次出现了——它是这次不合格沙袋供应商的母公司。
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快速翻动,最终停留在最后一页的验收签字栏上。
那里赫然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笔锋锐利,起笔的回钩习惯和如今市委某位高层领导在公开文件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而当时,那位领导还是分管建设的副县长,负责具体经办的,正是当时还是城建局股长的赵启明。
“原来根子在这儿。”沈昭棠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时后,县纪委临时办公点。
刘书记接过那份复印件,只看了一眼,原本就在抽烟的动作彻底停滞。
烟灰掉在桌面上,被他用粗糙的手指碾碎。
“怪不得赵启明那个老狐狸只肯交代沙袋,死活不咬上面。”刘书记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五年前的烂尾账,连着今的救命钱。这是同一个班底,换汤不换药地吃了两回。”
“这份文件上有那位领导的亲笔签字,虽然流程上做得看似合规,但只要对比当时宏达建工的注资时间,就能发现那是家空壳公司。”沈昭棠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母亲苏醒的女儿,“刘书记,这把火,县里兜不住了。”
刘书记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掐灭烟头,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现在就联系省纪委巡视组。”
这一的县委大院,气氛诡异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上午十点,针对高远舟的立案审查公告正式贴出,与此同时,银行系统冻结其直系亲属账户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市纪委王主任几乎是踩着点赶到的。
他在全县干部扩大会议上的表态简短而凌厉:“不管涉及到哪一级,不管涉及到谁,这次查处绝不会止步于县级层面。”
这话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几个面色如土的局长。
下午,魏书记提议召开全县防汛救灾复盘大会,点名要沈昭棠做专题报告。
“我不想当典型,也不想当枪。”沈昭棠在魏书记办公室里拒绝得很干脆。
“不是让你当英雄。”魏书记给她倒了一杯水,语气疲惫却诚恳,“下面的人心散了,大家都在看笑话,觉得这就是一场官场斗法。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大家,这身制服下面,还得有点人味儿。”
沈昭棠沉默了许久,最终接过了水杯:“那我只讲教训,不讲成绩。”
那个下午,大会堂里没有红地毯,也没有鲜花。
沈昭棠站在发言席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泥点子的冲锋衣。
“大家都我是英雄,其实我不是。”她扶着话筒,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只是一个怕死、怕丢饭碗、更怕半夜做噩梦的普通人。我们这一行,做得好了是本分,做不好了就是罪人。在那道堤坝上,没有领导和下属,只有不想被淹死的人。我不希望下次洪水来的时候,我们还要靠赌命去填那个缺口。”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掌声,但这一次,也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都抬着头,眼神里多了些许沉重的东西。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沈昭棠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收到陈默川发来的一条视频链接。
视频还没有配乐,只有粗剪的画面。
那是她站在溃堤缺口处的背影,狂风卷着暴雨,她瘦弱的身躯在浑浊的洪水中显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无数双满是泥浆的手——传递沙袋的手、搀扶老饶手、在废墟里挖掘的手。
陈默川低沉的旁白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颗粒感:
“我们要修筑的,不只是一道挡水的墙。真正的堤岸,不是钢筋水泥筑成的,是那些敢于在风雨中面对真相、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善良的人。”
沈昭棠看着屏幕,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角有些湿润。
她给陈默川回了一个字:“好。”
收拾好东西走出县政府大楼时,色已近全黑。
空气里那种压抑的湿冷感再次袭来。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停在了台阶下。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
但这辆车的车牌,沈昭棠认识。
那是省委某部门的专用号段,以前只在接待极高规格视察时远远见过。
她停下脚步,握紧了挎包的带子。
逃避已经没有意义,从她推翻那份发言稿开始,这盘棋就已经没有了和局的可能。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迎着那辆车走了过去。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车内没有开灯,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刚毅的下颌线条和鬓角的一抹灰白。
男人并没有看她,只是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平静:
“沈同志,上车吧。省里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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