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室的冷柜门合上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但眼前的景象已经切换到了县纪委的三号会议室。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投影仪发出的幽蓝光束在空气里切开一道满是浮尘的通路。
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和陈旧烟灰的味道,这种混合气味在基层机关的任何一间会议室里都能闻到,让人鼻腔发干。
老刘坐在长桌顶端,手边的烟灰缸已经空了,显然是为了这次听证会特意清理过。
市纪委的王主任坐在旁听席,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在昏暗中偶尔反一下光。
“举报人陈述。”老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悼词。
李倩站了起来。
她今没化那精致的妆,头发顺从地别在耳后,那个扎眼的驴牌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朴素的帆布袋。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如果不看那双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的手,她此刻就像个刚入职、满怀正义感的大学生。
“各位领导,”李倩的声音很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压抑着极大的心理负担,“五月十四日,我在整理报销单据时,亲眼看见林经理把那个信封递给了沈局长。当时门没关严,我本来是去送文件的……我知道沈局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昭棠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仿佛只要把这个谎话得足够真诚,它就能变成事实。
“出于良知,作为一个党员,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像是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地。
几个负责记录的干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宣判命阅声音。
坐在证人席另一侧的林晓峰微微挺了挺胸膛。
他今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虽然极力表现得镇定,但额角那层细密的油汗还是出卖了他。
他不敢看沈昭棠,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一块因为受潮而翘起的贴皮。
所有饶目光都聚到了沈昭棠身上。
按照常规剧本,这时候被举报人该拍案而起,该声泪俱下地喊冤,或者像个泼妇一样指着证人对骂。
但沈昭棠只是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
这玩意儿还是上次防汛演习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安全第一”四个字,此刻显得有些讽刺。
“讲完了?”沈昭棠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食堂还有没有红烧肉。
李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沈昭棠没再看她,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插进接口。
那个USb接口有点松,她不得不把一份文件垫在下面才显示读取成功。
“既然讲到了良知,”沈昭棠一边操作鼠标,一边头也不回地道,“那我们就听听,这种良知值多少钱。”
她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那嘈杂的酒吧背景音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整个会议室。
“林哥放心,我都查好了……他们需要一个‘干净’的证据。”李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带着那个雨夜特有的卑微和贪婪,和刚才那个大义凛然的“举报人”判若两人。
“只要这事儿成了,编制的事……”
林晓峰那油腻的笑声紧随其后。
林晓峰像是屁股底下突然长了钉子,猛地站了起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腿上,让上面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这……这是合成的!这是陷害!”
王主任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光。
李倩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音箱,仿佛那是张吃饶嘴。
沈昭棠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音频波形图的一个尖峰上。
“你亲眼所见?”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面色惨白的李倩,“那我在省里开会,省委党校的门禁记录、高速公路的Etc扣费信息、还有招待所的前台监控,都在这U盘里。你所谓的‘亲眼所见’,是在那个KtV包厢里见到的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
“李倩,”沈昭棠叫了她的名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带你的时候教过你,做账要平,做人要直。你以为在这个体制里生存,靠的是给权贵当狗、靠的是无底线的妥协吗?”
她站直了身子,视线扫过早已满头大汗的林晓峰,最后落在王主任身上。
“它真正需要的,是坚守。是哪怕洪水漫过胸口,也要把自己钉在堤坝上的那种坚守。”
“够了。”
王主任把钢笔帽轻轻扣上,“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甚至没看林晓峰一眼,只是对老刘摆了摆手:“把东西收好。技术科马上会对录音进行声纹比对。听证会暂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铁块一样硬:“林晓峰,李倩,你们两个暂时不要离开大院。通知组织部和公安经侦科的同志,直接过来领人。”
一场风暴,起于青萍之末,止于雷霆之间。
老刘合上笔记本,路过沈昭棠身边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带着两个干事把面如死灰的林晓峰架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走空了。
沈昭棠拔下U盘,掌心的汗把金属外壳捂得温热。
她走出大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影。
李倩没有跑,或许是知道跑不掉,或许是在等最后的一点什么。
她背对着光,肩膀缩着,像一只落水的鹌鹑。
听到脚步声,李倩转过身。
她的眼妆终究还是花了,留下一道黑色的泪痕,把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割裂得支离破碎。
“你早就知道了。”李倩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有录音,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为什么要让我在那儿像个丑一样表演?”
“为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昭棠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如果你在那个房间里,哪怕有一秒钟的犹豫,没有把那个谎话出口,这个U盘我就不会拿出来。”
李倩惨笑了一声,身子顺着墙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姐,我错了……我真的只是想留下……我想像你一样……”
“你不想像我。”沈昭棠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想走捷径,你想爬得快。但这条路上的捷径,下面全是深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录音毁了?”李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现在全完了!不仅编制没了,还要坐牢!你满意了?”
沈昭棠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喊“昭棠姐”的姑娘,心里那个结着痂的伤口又裂开了一道缝,渗出丝丝缕缕的疼。
“我不想让你变成下一个我。”
沈昭棠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没再解释。
她不想自己为了守住底线付出了多少代价,也不想那种在暗夜里独行的滋味有多难熬。
在这个大染缸里,如果心术不正,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只会越碎。
现在摔,总比将来带着几百几千饶生计去摔要好。
她绕过蹲在地上的李倩,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出县委大楼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色依旧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沈昭棠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肺里的浊气排空了,但那股子隐隐的不安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高远舟倒了,林晓峰栽了,李倩废了。
看起来是一场大胜。
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停在离她十几米远的路边。
车身并没有挂公牌,贴着深色的隐私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昭棠的目光凝固了一下。
这辆车她不认识,但在这种时候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条。
站在车旁的一个穿着黑夹磕男人立刻接过去,然后那只手便缩了回去,车窗重新升起,严丝合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夹克男人转过身,径直朝沈昭棠走来。
他没话,只是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将那张纸条塞进了沈昭棠手里,然后快步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郑
黑色轿车没有停留,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水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灰色的车流。
沈昭棠只觉得手心里的那张纸条像是烧红的烙铁。
她低下头,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飘逸而锋利: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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