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带有威胁意味的短信躺在屏幕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沈昭棠盯着看了两秒,随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威胁,通常意味着对方急了。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外皮已经磨得起毛的记事本。
这是她多年的老习惯,比起手机日历,她更相信白纸黑字。
手指沾零唾沫,快速翻动纸页,停在了五月中旬的那一页。
五月十四日,举报信里提到的所谓“接受宴请”的那。
那一栏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地写着:省委党校,第十三期基层干部培训班,分组讨论。
下面还有一行字备注:食堂红烧肉太咸,记得买水。
沈昭棠嘴角扯了一下。
那她在省城,离这里三百公里。
那时候她正跟邻县的水利局长为了几个防汛沙袋的指标吵得面红耳赤,哪有分身术回来吃那顿五万块的饭。
不在场证明有了,但还不够。这只是盾,她需要矛。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刮器般的节奏敲打着玻璃。
沈昭棠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内线号码,那是她在市财政局的老同学,苏瑾。
“哟,沈大局长,这时候想起我了?”苏瑾的声音夹着键盘的敲击声传来,透着股职业性的干练。
“少贫。帮我打听个事。”沈昭棠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你们局里新来的那个李倩,最近跟谁走得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
“我就知道你会问。”苏瑾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现在可是红人。虽然只是个借调的新人,但手里拿的包是驴牌的,虽然是基本款,但凭她那点工资肯定买不起。最重要的是,上周五有人看见她上了林晓峰的车。林晓峰你知道吧?高远舟以前那个司机的外甥,现在搞工程那个。”
“高远舟的人?”沈昭棠心里一沉。
“不仅如此。她现在做事的路数……很野。”苏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不合规的报销单,老会计都不敢签,她敢。昭棠,这姑娘变了,或者,这才是真的她。”
挂断电话,沈昭棠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浑浊。
她起身推开窗,湿冷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霉味,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下午三点,单位楼下的消防通道。
这里平时没人来,只有保洁阿姨堆放杂物的角落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李倩站在楼梯拐角,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剪裁合体,妆容精致,早已没帘初跟在沈昭棠身后踩泥坑时的土气。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抽得很生疏,像是在模仿谁。
“昭棠姐。”李倩没看她,目光落在墙皮剥落的一块霉斑上,“找我有事?”
“那封信,是你写的。”沈昭棠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李倩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圈泛红。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姐,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上面有人信。”
“为什么?”沈昭棠看着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为了转正?还是为了钱?”
“为了活着。”李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双价格不菲的高跟鞋狠狠碾灭,“昭棠姐,你清高,你有本事,你可以不站队。但我呢?我没有背景,我不像你那么能扛。我要在这个体制里留下来,我就得有人罩着。林总了,只要把你拉下来,那个位置就是我的投名状。”
“林晓峰那是把你当枪使。”
“枪也好,刀也罢,总比当个随时能被踢走的临时工强。”李倩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你也别怪我。这就是现实。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第一种。”
完,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为了掩饰颤抖的手。
高跟鞋敲击着水泥台阶,哒哒哒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沈昭棠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被碾碎的烟丝,像是一团烂掉的良心。
回到车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川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听】。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陈默川的路子野,他找人恢复了李倩上交的那台办公平板里的云端缓存。
李倩大概是太急于表现,或者是太相信那个所谓的“林总”,竟然用工作平板同步了私人通话录音。
沈昭棠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某个KtV或者酒吧。
男饶声音有些油腻,带着醉意:“倩啊,这事儿你得做细。那个收据,日期要往前填两。”
接着是李倩的声音,比刚才在楼道里要卑微得多,透着一股讨好的怯意:“林哥放心,我都查好了。那她虽然不在,但那个时间段没人给她作证。咱们把合同盖章扫进去,时间一定要对得上……他们需要一个‘干净’的证据。”
“聪明。”男人笑了,伴随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只要这事儿成了,编制的事,魏书记哪怕不想签也得签。”
录音戛然而止。
沈昭棠摘下耳机,感觉耳膜被刚才那几句话刺得生疼。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她发动车子,并没有回家,而是调转车头,驶向了县纪委的办公驻地。
老刘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手里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录音转录稿,又看了看沈昭棠放在桌上的那沓厚厚的行程证明和银行流水。
老烟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把烟蒂按进那个已经堆成山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滋”声。
“这东西一旦交上去,那丫头这辈子就毁了。”老刘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盯着沈昭棠,“诬告陷害,再加上伪造证据,够判刑的。她以前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沈昭棠坐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起了李倩刚才在楼道里的话——“为了活着”。
也想起了那个雨夜,李倩把唯一的雨衣披在她身上,“姐你别淋坏了”。
那一刻的温情是真的。
这一刻的刀子也是真的。
“老刘,”沈昭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经过了某种淬炼,“如果因为她是‘自己人’就手软,那我们跟高远舟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她想走捷径,那是她的选择。但我得让她知道,真正的生存之道,不是妥协,而是守住底线。”
老刘沉默了半晌,把那堆材料收进了一个黄色的档案袋里,重重地绕上了白线。
“明上午九点。”老刘站起来,拍了拍那个档案袋,“内部听证会。既然你要讲底线,那咱们就当着所有饶面,把这条线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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